132.古井無波


  蘇禧這才想起來,今日是衛渢回京的日子。

  許是這陣子發生的事情太多,蘇禧每日活在擔驚受怕中,竟把這事兒給忘了。

  遠處兵馬崢嶸,恢宏壯闊。從蘇禧這個方向看去,只見千軍萬馬踏著鐵蹄而來。後面的隊伍逶迤不絕,她卻只能看見最前面的那個人,騎著戰馬,一身明光鎧,距離太遠,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感覺到他周身壓抑著的冷肅之氣。

  蘇禧猜想,這時候衛渢一定是眉峰低壓,面無表情,收起了唇邊常見的笑意,就像以前很多次他生氣時的那樣。

  分明只是才分別兩個月,蘇禧卻覺得好像許久沒見過他了。她莫名有點委屈,低頭揉了揉眼睛,卻又捨不得錯過衛渢的一舉一動。放下手臂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倘若不是自己站在城牆之上,身邊站著衛淵,她興許會立即衝下去撲進他的懷裡。

  蘇禧心裡慢慢安定下來,卻又開始替衛渢擔心,城牆和城裡都是衛淵的人,他該如何進城?

  遠處的軍隊漸漸近了,蘇禧更加清楚地看見了衛渢的模樣。她抑制不住衝動,轉身便要下樓。卻才剛邁開一步,兩個身穿罩甲的士兵一言不發地擋在自己跟前。

  身後,衛淵的語氣近乎殘忍:「看著晉王世子夫人,不許讓她離開城牆半步。」

  蘇禧轉頭狠狠地瞪著衛淵,粉唇緊抿。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別的,身軀微顫,咬著牙道:「讓我下去。」

  衛淵咧嘴,笑得頗為從容。仿佛蘇禧就是他手裡的一隻金絲雀,束縛了翅膀,他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弟妹放心,我不會傷害你,也不會動你肚裡的孩子。你只需站在這裡,叫衛渢看著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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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禧睜了睜眼,這才明白他的意圖,下意識扭頭看了一眼城外。隊伍走近了,後面的士兵舉起弓箭,瞄準城牆上方。不等她開口,衛淵就冷冷地吩咐道:「關城門!」

  命令一級一級傳下去,不一會,蘇禧就聽到「轟」的一聲巨響,城門關上了。

  衛渢的兵停在護城河對面,蘇禧倉皇看去,尋找衛渢的身影。

  衛渢停在最前方,她一低頭,便撞進他漆黑如墨的眼睛裡。她喉嚨有些發緊,仿佛哽了一團棉絮,明明有滿腔的思念和委屈想對他說,卻因為眼下時局緊張,不得不全忍了下來。蘇禧眨了眨眼,越眨眼前的畫面就越模糊,衛渢還站在那裡,她卻看不清他的臉。

  衛渢烏瞳似墨,定定地看著城牆上方那抹身影。

  正逢盛夏,蘇禧衣裳單薄,嬌綠色的紵絲細褶裙隨風獵獵,仿佛枯枝上抽出的新芽,纖細,嬌弱,惹人堪憐,一舉一動都牽著人的心弦。就見衛渢面沉如水,薄唇抿成冷漠的弧度,看似古井無波,持著韁繩的手背卻已泛起了青筋。

  *

  「世子爺,攻城嗎?」身後常鵠抽出長劍,問道。他跟著衛渢好幾個年頭了,如今仍舊習慣稱呼衛渢為世子。

  面前城門緊閉,城牆上,衛淵的弓箭手一字排開,冰冷陰森的箭頭齊齊指向下方。

  衛渢凝眸,沉默不語。

  他回來的路上已經得知了京城的事,一路快馬加鞭,半個月才能走遠的路程,生生被他縮短了一半。他風塵僕僕,神態間有一絲倦色,卻在看到蘇禧的那一瞬,渾身血液都凝固了起來。

  衛淵倒是不蠢,曉得蘇禧是他的軟肋。可他大概不知道,他這麼做,只想讓他更快了結了他。

  他不容許蘇禧有一絲一毫的差池,哪怕是少了一根頭髮,衛渢都會要他的命。

  衛渢斂了斂眸,壓抑著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攻城。」

  常鵠聞言,舉起手中的長劍,領著身後的人馬率先沖了出去。

  護城河的橋被衛淵收了起來,常鵠二話不說脫了鎧甲,跳入水中,游向對岸。

  後面的士兵紛紛效仿,一個接一個地下水。

  城牆上箭矢如雨一般射下來。衛渢身旁的士兵舉起弓弩,正欲朝城牆上射箭,面前卻忽然伸出一隻手,握住了他的箭頭。衛渢直視前方,嗓音壓得很低,略帶著一絲警告,「傳令下去,誰都不許放箭。」

  話音剛落,後頭就不知哪個士兵鬆了手,一支箭矢直直地朝著城牆射了過去。

  箭是朝著衛淵去的,卻因為距離遠,準頭不好,往旁邊偏了一下。恰好蘇禧就站在衛淵旁邊。

  蘇禧身子僵硬,瞳孔放大,怔怔地看著朝自己而來的箭,一時間竟忘了反應。後面不知是誰推了她一把,她踉蹌往旁邊退了退,下一瞬,箭就「錚——」地一聲釘在她剛才站的地方。

  蘇禧後背浸出一層薄薄冷汗,剛剛站穩,就覺得腹中傳來一陣疼痛。她皺了皺眉,扶著旁邊的城牆,纖長的手指微微收緊。這一次跟剛才的疼痛都不太一樣,她能感覺的出來,自己可能真的要生了。

  衛淵回過神後,看向城牆下方,嘴邊掀起一抹嘲諷的弧度,「看來是我誤會了,庭舟,你對弟妹的感情也不過如此。」

  衛渢面寒如霜,聲音冷厲:「剛才是誰放的箭?」

  那支箭指向蘇禧的一瞬間,他的心跳都停止了一般,手心的韁繩被捻成齏粉,他無法想像蘇禧受傷的情況。

  再往城牆看去時,已經不見了蘇禧的身影。

  蘇禧哪兒也沒去,只不過是扶著牆倒了下來。她肚子疼得厲害,一陣一陣的,只覺得身下流出一股溫溫熱熱的液體。她捂著肚子,抬起濕漉漉的眼睛看了一圈,最後落在剛才輕輕推了她一下,讓她避免被箭射中的侍衛身上,張了張口,央求道:「幫我叫產婆……就在城下的馬車上,求你,幫我……」

  城牆上都是一群大老爺們兒,沒見過這種陣勢。只覺得晉王世子夫人臉色白得不像話,濃長的睫毛倦倦地垂著,仿佛飛不動的蝴蝶翅膀,蓋住了那雙烏黑清亮的眼睛。便是這般狼狽的模樣,也能叫人心生憐惜。

  不知誰喊了一聲,「娘的,她的羊水破了——」

  蘇禧死死咬著下唇,閉了閉眼,一聲不哼。除了一開始那句求助的話以外,沒再開過一次口。

  *

  城牆下安靜得有些不像話。換做任何時候,衛渢早就應該領著人攻進來了,可是這次卻頗沉得住氣,不僅沒有讓人放箭,就連剛才那幾個攻城的人也不知所蹤。衛淵轉念一想,蘇禧在自己手中,衛渢自然不敢輕舉妄動,也就沒有仔細想。

  衛淵思忖片刻,心中很快有了計量。蘇禧不能下去,他還要留著她威脅衛渢,所以儘管蘇禧已經將下唇咬出了血,下身的裙子也被血浸潤了,他依舊沒有鬆口,更沒有開口叫人把蘇禧送回去,而是對一個侍衛道:「把馬車上的產婆叫上來,若是撐不住了,就在這裡生。」

  一名侍衛應是,往樓下走去。

  然而過了許久,也不見那侍衛再次上來。

  蘇禧的神智已經有些不清楚了,她怕自己昏迷,所以緊緊咬著牙關。娘親殷氏曾經對她說過,生孩子的時候不能歇氣兒,否則孩子就在肚子裡悶壞了。她不敢歇,可是又不想在這裡生,周圍那麼多人看著。她舉手,張口咬住自己的手背,心想衛渢怎麼還不上來救她,他怎麼還沒有來……

  衛淵一垂眸,就看見蘇禧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水珠,隨風一顫,便落在了地面。

  衛淵微微皺眉,心中莫名地湧起一股煩躁。他移開視線,見那侍衛還不上來,正欲命人下去查看,忽然,城下傳來刀劍相向、兵戎相對的聲音。且有越來越近的趨勢。

  一個穿裲襠的士兵衝上城門,神色慌忙道:「世子爺,中承門被人攻破了!」

  衛淵臉色一變,上前一步道:「什麼?」

  原來衛渢使的是聲東擊西計。他之所以這般鎮定,是因為他將軍隊分成了兩支,一支在這兒吸引衛淵的注意力,一支繞到後頭的中承門攻城。中承門士兵少,不一會兒就攻進了城內。眼下正往這邊而來,兩邊交戰,衛渢的軍隊勢如破竹,隱隱有壓倒衛淵的趨勢。

  緊接著,又有一個士兵上了城牆,道:「世子爺,蘇將軍領兵去了東華門——」

  蘇家如今只有一個將軍,就是前兒被昭元帝封為鎮西將軍的蘇二爺蘇祉。

  衛淵臉上陰雲密布,難看至極。蘇祉不是遠在雁門關麼?什麼時候趕回來的?他朝那士兵心窩子上踹了一腳,怒道:「連個城門都受不住,一群廢物!」

  話音剛落,底下城門就被衛渢的人打開了。城門外的士兵紛紛湧入,鐵騎踏著木橋,駛過護城河,直入城內。

  *

  蘇禧睜了睜眼,模模糊糊之間,好像看到一個挺拔頎長的身影來到城牆之上,朝自己走來。

  緊接著,自己就落入了一個熟悉的,寬闊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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