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十月懷胎
「嗚嗚……疼。」蘇禧不必睜眼,就知道抱著自己的人是誰。疼痛加上彷徨,她忍不住輕輕啜泣,舉起雙手,緊緊地纏住衛渢的脖子,小臉在他胸口蹭了蹭,淚珠一串一串地滾下來,浸濕了他身前的明光鎧。他穿著一身冷冰冰的鎧甲,身上沒有一點溫度,可是她卻覺得安心極了。
衛渢把她抱的有點緊,勒得她肩膀都疼了,可是她卻不想讓他鬆開。
衛渢低頭,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嗓音嘶啞,「對不起……幼幼,我來晚了。」
城牆下刀光劍影,兵荒馬亂,唯有衛渢的懷抱最是安穩。蘇禧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只想安安穩穩地躺在床上,把孩子生下來再說,她已經疼得快受不了了。
她哽咽,聲音弱得幾不可聞:「庭舟表哥……我想回家,我不想在外面生孩子……」
衛渢的掌心被她身子裡流出的血濡濕了。他的手臂微微顫抖,頷首說好:「我這就帶你回家。」
那邊衛淵的兵和衛渢的人纏鬥在一起,打得不可開交。衛渢這次是下了狠心,底下士兵毫不留情,一個個殺起人來跟不要命似的。衛淵的人招架不住,很快就落了下風。不僅僅是城牆之上,就連城內,也隱隱有落敗的趨勢。
東華門恐怕也堅持不了多久了。
衛淵不曉得衛渢與蘇祉是如何聯繫上的,他迅速揮劍斬斷了面前侍衛的手臂,冷沉著臉,欲上前阻攔衛渢將蘇禧抱走。卻才剛走一步,脖子上就架了一柄利劍。
身後的人無聲無息,手倒是很穩。衛淵似乎預感到了什麼,眼睛餘光往後看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眉宇冷鷙,毫不遲疑地往前走了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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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在他脖子上的利劍就緊了緊,嵌進他的皮膚里,流出血來。衛淵一字一頓,道:「季常,是不是你?」
身後沒有回答。衛季常身穿齊腰罩甲,一身侍衛打扮,臉上稍微偽裝了一下,隱在一堆侍衛中間,竟然沒有被任何人發現。剛才蘇禧差點被箭射中的時候,就是他在後頭不著痕跡地推了蘇禧一把。
衛季常身為皇子,文武都要精通,雖然身體孱弱,但劍卻用得極好。此時眉宇寡淡,罕見地露出幾分怒容。
自從上回衛淵找他談話後,他便知曉他有謀逆之心。只是沒想到他手伸得這麼長,連禁衛軍里都有他的人。為了達到目的,不惜用徳音和蘇禧的性命相威脅。今日他偽裝成侍衛,便是為了親自捉拿他。
衛渢抱著蘇禧走下城牆,烏瞳淡淡一轉,落在衛淵與衛季常身上。面色不改,語氣淡得沒有絲毫感情,「留下活口。其餘反抗的人,格殺勿論。」
*
好在蘇禧來時乘坐的馬車還在城樓下,兩個產婆也在裡頭。見衛渢寒著臉抱著蘇禧走進來,再見蘇禧裙褥上都是血跡,皆嚇了一跳。到底是從宮裡出來的人,很快冷靜下來,趕緊讓衛渢把蘇禧平放在馬車內,開始為她接生。
馬車裡什麼都沒有,就連車夫也不知何時躲起來逃命了。
衛渢坐在車外,手持韁繩,親自駕馬往晉王府而去。
城內雖混亂,但自有人在前頭替衛渢開路。就見他眉頭緊鎖,將馬車駛得又快又穩,馬車內不時傳出蘇禧低泣痛吟的聲音。她每喊一聲痛,就是往他心裡紮上一針。
終於到了晉王府門口。
衛渢抱著蘇禧走下馬車。不過一會兒的功夫,這姑娘渾身就都被冷汗浸透了,身子一搐一搐,小臉慘白如紙。
衛渢的心也跟著攢緊,大步走進雲津齋,拔高嗓音道:「把所有產婆都叫來。」
下人們還沒反應過來,世子爺怎麼突然回來了,還抱著渾身是血的世子夫人?緊接著才意識到世子夫人是要生了。聽雁與聽鶴拔腿就去後頭請產婆,不過一會,七八個產婆都被她們拽了過來。
衛渢把蘇禧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抬手拭了拭蘇禧額頭上的冷汗,啞聲哄道:「幼幼,再堅持一會,一會就不痛了。」
蘇禧搖頭,汗水和淚水一塊糊在臉上,濕漉漉的,別提有多難受。她哽咽:「堅持不住了……嗚嗚嗚,好疼啊。」
幾個產婆走過來,端熱水的端熱水,拿巾子的拿巾子。還有個看了衛渢一眼,壯著膽子道:「世子爺,這裡不方便男人進來。您瞧了也晦氣,還是去外頭等著吧。」
衛渢冷冷地看了產婆一眼,嚇得那產婆當即就不敢再開口了,老老實實地給蘇禧接生。
蘇禧倒吸一口氣兒,伸手虛弱地推了推衛渢,語氣頗有些堅持:「庭舟表哥你出去……不要在這裡看我。」她生孩子的模樣這麼難看,她不想被他看見。只要知道他回來,她就安心了。何況外面的戰事還沒有打完,他還有事情處理,哪能一直留在這兒呢?
衛渢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龐,一動不動道:「我就在這裡陪你。」
蘇禧有點急了,正好腹中一疼,她忍不住叫了出來。伸手又推了他一下,「不行,你出去……快點出去呀。」
不知是著急還是怎麼,她臉蛋一陣白,一陣紅,偏偏嘴裡還道:「你快出去……」
屋裡幾個產婆看著他,那眼神分明就是無聲地攆他離開。他在這裡,她們委實施展不開手腳。衛渢思忖片刻,終於還是妥協了,輕輕揉了揉她的眉心,「好,我出去。我就站在外面,你若是疼了就叫我。」
蘇禧咬著下唇,胡亂點了點頭。
衛渢沒有走遠,就站在外面的十二扇紫檀屏風後,耳邊聽著蘇禧痛苦的呻|吟,坐立難安。
*
半天之後,暮色|降臨,雲蒸霞蔚。
外面的戰事已經逐漸平息,蘇祉接管了衛渢的兵,將衛淵的叛軍鎮壓了下來。
衛淵被收入天牢,其餘參與謀逆的官員也一一被關押入獄,由昭元帝親自審判。
黃昏的餘暉灑在琉璃瓦上,京城總算再次恢復了太平。衛淵謀逆時沒有傷害城中的百姓,是以城中的傷損不是太嚴重,只有少數幾座房屋遭了秧,重建幾日便能恢復以往的模樣了。
蘇祉聽聞了妹妹蘇禧的事,一應事情處理完畢後,來不及回府換身衣裳,便匆匆趕了過來。
蘇禧生產得不大順利,她盆骨小巧,產道緊|窄,足足折騰了兩個時辰還是生不下來。裡頭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到如今,蘇禧已經叫不出來了,渾身濕透,仿佛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蘇祉進來的時候,就看見衛渢紅著眼睛坐在圈椅上,手握成拳,整個有如一張緊繃到了極致的弓。他登時有種不大好的預感,問道:「幼幼怎麼樣了?」
衛渢抬了抬眸。不知是被蘇祉的話點醒了還是怎麼,忽然從椅子上坐了起來,往屏風內走去。
「不許進來……」蘇禧就像能猜到他的想法一般,聲音弱弱的,「不許進來。」
「幼幼,我想看看你。」衛世子一張口,平日清潤低醇的聲音沙啞的不像話。
蘇禧明明都沒力氣了,這方面卻是很堅持,「不要……我不想讓你看。」
衛渢紋絲不動。
蘇禧深吸了兩口氣,不放心地叮囑:「庭舟表哥,你別進來……我會生氣的。」
衛渢真是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緩慢地後退兩步,道:「好,好,我不進去。」
到了掌燈十分,蘇禧聽了產婆的話,一鼓作氣,死死咬緊牙關,終於生下來第一個孩子。
產婆長長地鬆了口氣,剪短臍帶,用毯子把小傢伙裹起來,道喜道:「恭喜夫人,是個男娃!」
蘇禧卻一點也不輕鬆,不忘提醒產婆,欲哭無淚道:「我肚子裡還有一個……」
生完第一個之後,後頭的那個就容易了一些。
兩刻鐘之後,蘇禧只覺身子一松,不等產婆告訴她第二個是男娃女娃,便兩眼一閉,昏了過去。
*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蘇禧醒來時,屋子已收拾乾淨,床榻被褥也換了新的。她渾身被車輪碾過似的酸疼,睜眼瞧了瞧,衛渢就坐在榻沿。他好像一夜沒睡,眼下一片淡淡的青色,見她醒了,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頂,語氣前所未有的柔和,「醒了,肚子餓不餓?」
蘇禧烏溜溜的眼睛轉了轉,乖乖巧巧地點頭。
確實餓了,而且餓得不輕。
衛渢著人把早膳端上來,扶她坐起來,又往她身後墊了一塊金銀絲妝花迎枕,端著碗一勺一勺地餵她喝粥。
蘇禧足足吃完了一碗山藥雞肉粥,才有力氣開口,「庭舟表哥,我的孩子呢?」
衛渢用拇指擦了擦她的嘴邊,沉沉穩穩道:「在隔壁房間,乳母剛餵他們吃完奶水。」
蘇禧眨巴眨巴眼,「我想看看。」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昨天還沒來得及看一眼就昏迷了,到現在都不知道長什麼樣。
最要緊的是,她不敢問是男娃還是女娃兒。
衛世子面不改色,低低的道:「你現在太累,先休息一會兒,晚上再讓你看。」
蘇禧搖頭,「我現在就想看……你讓人把他們抱過來,我就看一眼好不好?」
衛渢看著她,最後還是妥協了,命人把兩個小傢伙兒從隔壁房間抱了過來。
兩隻小傢伙兒剛吃完奶水,這會兒已經睡著了,安安靜靜地躺在襁褓裡頭。小臉紅彤彤、皺巴巴的,五官尚未張開,兩張一模一樣的臉,怎麼看怎麼像小猴子。蘇禧的心往下沉了沉,看了看這個,再看了看那個,忍不住解開他們的襁褓。
果然,兩個都是男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