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常樂無憂【補齊】
女兒乖巧,不如小子能折騰,生下來的時候沒花什麼太大的力氣。饒是如此,蘇禧還是在產房磋磨了整整一夜。
她在屋裡叫聲越來越弱,衛渢在外頭急得額頭冒汗,幾次想甩開女官衝進去,都被硬生生攔了下來。到了寅時,他推卻早朝,終於聽到裡面傳出一聲嬰孩啼哭,眉宇一松,人已經朝殿內沖了進去。
——是個小小瘦瘦的女娃娃。
衛渢終於得償所願,然而只匆匆看了女兒一眼,便坐到床邊看望自己的皇后。
坐罷月子,宮裡又擺了一場滿月宴。衛渢給女兒起名叫衛無憂,乳名叫笑笑,便是希望她日後常樂無憂之意。
沒想到這個名字竟是起對了,衛無憂從小便愛笑,笑起來兩頰有深深的酒窩,兩隻眼睛彎彎的,像天上的一輪彎月。稚言、稚語兩個傢伙很喜歡新來的小妹妹,妹妹吃奶水他們看著,妹妹哭啼他們看著,妹妹睡覺他們也看著,趕都趕不走。
就見兩個三、四歲的小男娃圍在搖籃旁邊,分別穿著一白一藍兩種顏色的衣裳,好奇巴巴地瞅著襁褓里粉雕玉琢的奶娃娃。
瞅著瞅著,稚語伸出自己白嫩嫩的手指頭,放到妹妹嘴邊。
衛無憂正是喜歡亂啃東西的時候,看見面前的手指頭,就伸出小舌頭舔了舔,唆了唆,然後一口含進小嘴裡。
稚語在一旁呵呵咧嘴,妹妹的舌頭又軟又滑,舔得他指腹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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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言有點看不過去,伸手拽住弟弟稚語的手,皺了皺眉頭,「你剛才摸了劍,你的手髒。」
稚語趕緊解釋:「我洗過手了!」說著豎起三個手指頭,強調道:「洗了三次。」
那也不行,誰知道他有沒有洗乾淨。妹妹那麼嬌嫩可愛,怎麼能吃他的髒手呢?兩人拉拉扯扯,搖籃里的衛無憂嘴巴一扁,眼眶一紅,就「哇」地哭了出來,哭聲震天,甚是可憐。
邊上兩個小傢伙嚇傻了,趕緊手忙腳亂地哄妹妹。一個拿起撥浪鼓搖搖晃晃,一個舉著帕子笨拙地擦拭妹妹臉頰的淚水,可惜沒什麼見效,衛無憂還是繼續哭。
門外宮女聽到動靜,趕忙去匯報蘇禧。不多時蘇禧過來,敲了敲他倆的腦門,板著臉問:「衛知衡,衛知律,你們兩個做了什麼?」
蘇禧一生氣,就會直呼他們兩個的大名。
兩個小傢伙乖乖地站好,稚語仰著白嫩雋秀的小臉,「妹妹想吃我的手指頭,哥哥不讓她吃。」
稚言解釋:「稚語手髒,無憂吃了會生病。」
稚語道:「不髒。」
稚言道:「髒。」
「不髒。」
「髒。」
……
蘇禧有點頭疼,彎腰把搖籃里的衛無憂抱進懷裡,輕輕拍打她的後背哄了哄。過了一會兒,衛無憂總算不哭了,安安靜靜地伏在蘇禧的肩頭,垂著長長的睫毛,上頭掛著水珠,粉粉的臉蛋因為哭泣變得紅彤彤的。
稚言和稚語不吵架了,齊齊看著妹妹。
「妹妹好可愛啊。」稚語感嘆道。
不曉得衛無憂是不是聽懂了他的話,抽了抽鼻子,小腦袋一扭,埋進娘親的頸窩,不再看兩個鬧心的哥哥。
*
入冬之後,京城早早下了一場雪,霧凇沆碭,白雪皚皚,屋頂上鋪了一層白。
御花園後面的玉蝶梅都開了,蘇禧閒來無事,便舉辦了一場賞梅宴,邀請的都是以前閨中關係較好的幾人。
除了郁寶彤、唐晚、呂惠姝之外,殷芃芃和厲安宜也來了。
厲安宜的夫君去年參加科舉,中了進士,如今正在翰林院當值。除了殷芃芃之外,在場的姑娘都已嫁人。
蘇禧用早晨新采的雪煮了一壺茶,每人倒了一杯,坐在亭子裡邊品茶邊賞景。
殷芃芃道:「娘娘的茶煮得真香,能喝到娘娘親自煮的茶,是我們幾人之幸。」
蘇禧看著她,笑了笑,沒有說話。
茶過三巡,唐晚是個直性子,口無遮攔,直接問道:「殷姑娘至今沒有嫁人,是不是心裡有了意中人?」
殷芃芃端茶的動作一滯,低著頭,許久才輕輕一笑,「沒有,唐夫人想多了。」
蘇禧朝下方的唐晚嗔了一眼,這唐姐姐也真是的,她問的這麼直白,誰會承認吶。
不過殷芃芃等了大哥這麼久,委實讓蘇禧驚訝。以前她以為殷芃芃對自家大哥,不過是心血來潮,一時衝動,未料她竟這般專情。二哥蘇禮成親那日,她站在樹下望著大哥的眼神,這麼久了蘇禧仍舊忘不掉,那是無望、希冀和傾慕摻雜,一種深刻到叫人心驚的感情。
唐晚接觸到蘇禧的眼神,會意一笑,沒再多問。
後來蘇禧領著她們轉了梅園,太陽西斜,天色漸晚,幾個人相繼告辭離去了。
只有厲安宜還站在蘇禧身後,沒有走。踟躕不定,面色複雜,仿佛有話要說。
她從一開始就有些不對勁,她們說話的時候,她就在旁邊默默地聽著,不插話,也不出聲,與她之前的性子完全不符。蘇禧以為她是嫁人之後轉性了,目下見她這樣,隨口一問:「高夫人有話要說?」
「高」是厲安宜的夫君姓氏。
厲安宜猶豫一下,點點頭。「娘娘可否給臣婦一些時間,臣婦與您說兩句話?」
蘇禧想了想,厲安宜不輕易找她說話,她以前是傅儀的小尾巴,總是粘著傅儀。如今特意找自己說話,倒是挺稀罕的,便答應了。
走到方才的八角亭里,厲安宜看看蘇禧身後的宮人。
蘇禧道:「高夫人有話直說吧,她們都是本宮的貼身婢女。」言下之意就是不能遣退。
厲安宜咬了咬唇,不敢抬頭看蘇禧。當初她們都是不諳世事的小姑娘的時候,蘇禧是個毫不起眼的胖糰子,誰都沒有想到,幾年之後她會成為尊貴榮華的皇后。饒是已經生過三個孩子,仍舊身姿纖纖,貌美驚艷,模樣俏得像十五、六的少女。
「我哥哥……上個月離世了。」厲安宜吞吞吐吐道。
蘇禧怔了好半響,才想起她口中的「哥哥」是誰。
……厲衍死了?當初厲衍和傅儀的奸|情曝光,厲衍一個人攬下了所有罪責,被太上皇發落到關外流放,算算日子,上個月正好期滿三年。
驚訝過後,蘇禧心裡更多的是平靜。
那些與厲衍有關的上輩子,仿佛已經十分遙遠,她幾乎都快想不起來了。這輩子她有衛渢,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倘若不是厲安宜再次提起厲衍的名字,她幾乎快忘了這個人。
然而厲安宜下一句話,卻在她心底掀起巨大波瀾——
「哥哥臨走之前,讓我帶一句話給您。」厲安宜頓了頓,「他不是故意讓您看見那幅畫的,他很後悔,當初那樣對您……」
說罷,抬眼看了看蘇禧。哥哥讓她帶的這句話她十分不解,究竟是什麼意思?什麼畫,哥哥又是為什麼後悔?他何時與皇后娘娘有過牽連?厲安宜想來想去,都不知道哥哥什麼時候跟蘇禧接觸過。
當初厲衍與傅儀那件事,厲安宜不知道其中的內情,但厲衍一直喜歡著傅儀,她是知道的。所以只當是自家哥哥太傻,竟然在宮廷里私會,把一家人都連累了,因此把傅儀一塊兒怨上了。
後來她不知道聽誰說,傅儀一開始是想設計今上的。
難不成因為這件事,哥哥才對蘇禧心懷愧疚?可那幅畫又是怎麼回事?
蘇禧緊緊攢著袖中的拳頭,手臂輕顫,面上卻無一絲波瀾,「我不知道什麼畫,你哥哥大概是記錯人了。本宮與他沒有關係,這種話高夫人日後休要再提。」
厲安宜見狀,立即停口。「娘娘息怒,臣婦一時糊塗,臣婦日後再也不說了……」
當時厲衍頭腦發熱,神志不清,說出這種話厲安宜本就懷著幾分疑惑。
如今又見蘇禧態度冷硬,更加覺得是哥哥臨終前燒糊塗了。趕緊向蘇禧賠罪,匆匆告辭。
*
宣室殿,蘇禧卻是久久不能平靜。
旁人不清楚,她卻知道厲衍指的是什麼。
上輩子蘇禧嫁給他,他書房裡藏著一幅畫,正是傅儀的畫像。蘇禧無意間看到了,難以接受,就與厲衍大吵了一架。兩人本就淡漠的關係從此更加形同陌路,厲衍向她坦白承認,他心中只有傅儀。便是傅儀當著他的面羞辱自己,他也不出聲。
厲衍這是什麼意思?他想起上輩子的事了麼?
蘇禧坐在臨床榻上,久久處于震驚之中。
衛渢從書房回來,就見她木木地看著窗外出神,他走到她跟前,她都沒反應。
「幼幼,」衛渢伸手捏了捏她滑嫩的臉頰,「想什麼呢?」
蘇禧恍惚,眨巴眨巴眼,「沒……沒什麼。」
她下意識不想讓衛渢知道自己與厲衍的事,依照衛渢的醋勁兒,不把宣室殿掀了才怪。她想了整整一個下午,已經想通了,便是厲衍想起上輩子的事又如何,一句「後悔」就能解決所有的事情嗎?更何況他們之間沒有感情,上輩子就沒有,這輩子更加沒有,她不需要他的懺悔。
何況他人已經沒了,想這些還有什麼用?
衛渢若無其事,「宮女說你在這裡坐了一下午,稚言、稚語沒有過來鬧你?」
蘇禧愣了愣,稚言和稚語好像是來過,不過她當時心不在焉的,就叫宮女帶著他們出去玩了。「來,來了……我讓聽鸝和聽鷺帶他們去後院玩了,他們人呢?」
衛渢眯了眯眼睛,「剛剛回來,已經睡了。」
蘇禧低低哦一聲,興許是這件事帶給她的衝擊太大,便是想通了,她還是需要一段時間消化,整個人都有些遲鈍。
衛渢深深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晚上照常用膳洗漱,更衣之後便上榻休息。
月上西梢,殿外點著燭台。衛渢披著黑裘氅衣,俊顏在月光下添了幾分沉著,一言不發地聽面前的人回稟今日蘇禧身邊的事。
「賞梅宴散後,娘娘單獨與高夫人見了一面……高夫人與娘娘說了幾句話,娘娘回來之後便一直是這樣。」聽鸝恭謹道。
衛渢道:「高夫人說了什麼?」
聽鸝回憶了一遍厲安宜的話,隻字不漏,一字不差地重複給衛渢。
衛渢聽罷,沉默不語,面容隱在廊廡下的陰影之中,只看見一個光潔的下巴,瞧不清臉上是什麼表情。
「陛、陛下?」聽鸝見衛渢周身的氣場駭人,趕緊道:「娘娘行得正坐得端,與那厲衍清清白白,奴婢願意用性命擔保,一定是那厲衍臨終前想誣陷娘娘……」
衛渢沒說什麼,只揮揮手讓她下去,轉身回到內殿,蘇禧躺在內側睡得正熟。
衛渢站在床邊看了她許久,脫鞋上榻,將她攬進懷裡,一整夜都沒有睡著。
*
蘇禧一睜眼,就對上一雙沉沉如水的眸子。她一驚,身子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被衛渢一把撈住,往前帶了帶,緊緊地貼著他硬邦邦的身軀。
蘇禧看一眼外頭的光景,天色昏沉,還沒天亮。「庭舟表哥怎麼醒得這麼早?現在還不到寅時吧……」就是早朝也不該起這麼早啊。她看見衛渢眼睛底下的青色,怔了怔,難不成他一整晚都沒睡?她這才發現衛渢有些不對勁,「你怎麼了?」
衛渢抓住她舉起的小手,貼著自己的胸口,「幼幼,你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不是疑問,不是困惑,而是肯定,帶著十成十把握的肯定。
蘇禧一驚,立即想到昨天厲安宜跟她說的那件事,拼命搖頭,「沒有。」
不是她故意瞞著衛渢,而是她實在有些害怕他吃醋。他的醋勁兒她是知道的,她只是跟傅少昀說了兩句話,他就沉著臉,要是讓他知道自己曾經嫁給了厲衍,那還不醋海翻騰了?
衛渢緩緩抬眉,握著她的手緊了緊,「真的?」
蘇禧咬咬下唇,「真的。」
衛渢鬆開她的手,俯身將她壓在身下,烏沉沉的眸子盯著她,鼻尖抵著鼻尖,神態繾綣纏綿,語氣帶著一絲危險之氣。「昨天厲安宜找你,都跟你說了什麼?」
蘇禧雙眸大睜,一瞬間心虛的不得了。「沒說什麼……」
衛渢蹭了蹭她的臉頰,「真的沒有麼?不如我們把她叫過來,當面問問如何?」
「不要!」蘇禧趕緊阻止。一抬頭,就對上衛渢洞察秋毫的雙目,底氣不足地嘀咕,「你不是都知道了嗎,還問我幹什麼……」她不信他沒有問自己的宮女。
而且當時她跟厲安宜說話的時候沒有避著別人,聽鸝和聽鷺都在場,他一問就知道她們當時說了什麼。
衛渢捏住她的小下巴,不置可否,「這麼說,你心神恍惚是因為厲衍?幼幼,我怎麼不知道你還這麼在乎他?」
蘇禧道:「才不是呢!他怎麼樣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衛渢抬了抬眉,沒反應。
蘇禧拿開他的手,順勢抱住他的脖子,使出殺手鐧,「我只在乎庭舟表哥一個人。」
衛渢的臉色果然柔和許多。他摸摸她的頭頂,「那你告訴我,昨晚為何反常?」
蘇禧埋在他頸窩,沉默良久。
她原本不打算將自己重生一事告訴衛渢,可是今日不說,似乎逃不過這一劫。何況衛渢又是掌控欲這麼強的人,她已經被他發現了端倪,若是再瞞下去,指不定會被他誤會成什麼樣子。蘇禧仰起小臉,鼓起勇氣道:「庭舟表哥相信前世嗎?」
衛渢面不改色,「子不語怪力亂神。」
「……」蘇禧就知道他不信,斟酌半響,挑了一個比較好接受的說辭。「我曾經做過一個夢,夢見了自己的前世。夢裡我嫁給了廬陽侯府的大公子厲衍……」
蘇禧埋在衛渢懷裡,嗓音舒緩,軟軟糯糯,講述了自己與厲衍「夢裡」種種。
從天色昏暗到天方既白,衛渢的身體越來越僵,臉色也越來越沉。
終於,蘇禧講述完一切,雖然衛渢的手臂勒得她腰肢生疼,但她卻沒有開口。「……昨天厲安宜說的那些話,與我夢裡的場景十分相似,所以我才忍不住多想。」
「他碰你了?」衛渢啞著喉嚨,一個字一個字地問。
蘇禧曉得他小心眼,趕忙搖頭:「沒有,成親以後我們雖睡一張床,但沒有圓房。」
饒是如此,衛渢的臉色也沒有好看到哪裡去。一想到他的幼幼跟別的男人成親,拜堂,同床共枕,便妒火中燒,後悔當初對厲衍的刑罰太輕,死得太便宜他。
衛渢緊緊箍著蘇禧的身子,許久,才沉沉的,緩慢道:「幼幼,忘記這個夢。」
倘若那個前世是真的,只能說厲衍瞎了眼。
他的幼幼千般萬般好,厲衍根本配不上她。
一想到厲衍曾經得到過蘇禧,即便是在夢裡,也讓他無法釋懷。他烏眸冷凝,寒光一閃而過。之前厲安宜的丈夫高進士來求情,想恢復厲家廬陽侯的官爵,他答應考慮考慮。如今倒是考慮都不必考慮了,就憑他們曾經想踩著蘇禧娘家上位,這件事也是毫無可能。
蘇禧乖乖地枕著衛渢的手臂,眨眨眼,不知是想起前世有所感觸,還是怎麼,鼻子有點酸酸的。「我早都快忘了……如果不是你非要問,我幾乎快想不起來了。」
衛渢低頭吻住她的眼瞼,壓抑著情緒。
蘇禧見他臉色不好,摟住他的腰,甜言蜜語,「庭舟表哥才是我這輩子的夫君。」
衛渢皺了皺眉,不大滿意她的說辭,糾正道:「是唯一的夫君。」
以前那個沒圓房,衛渢是不同意蘇禧跟他扯到一塊兒去的,想想就怒火燎原。
倘若不是厲衍已經死了,他定不會輕易繞了他。
蘇禧眨眨眼,嘴角彎起,「嗯。」
然而衛渢還是意難平,隔日便命人從外面請來了得道的道士,在祭壇做了一場法事,說是為了解除蘇禧與厲衍前世的婚姻關係。衛渢從來都不信這些鬼神的,今次大概是被刺激狠了,才會連道士都請來了。
對外聲稱是為了大燕風調雨順,朝中的大臣倒也沒有懷疑。
事後,衛渢這才感覺舒坦一些。不過卻把厲家幾輩人都發放回了老家贛州,就連厲安宜的丈夫高鳴,也不再重用。為了避免看著心煩,一同任職遣去了贛州,再也沒有召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