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你(二)


  他脊背上最深的那一處,能夠摸出肋骨斷裂的痕跡,皮肉如今就算已經癒合,卻依稀留下原先血肉模糊的影子,咬傷深入骨髓,觸目驚心!不止如此,沈寄身上到底還有多少傷,徐南柯竟然不敢再去細看。

  他喉嚨酸脹,手抖了抖,將沈寄的衣服放好,拎起被子,輕手輕腳蓋在他身上。

  沈寄閉著眼睛,熟睡時不諳世事的樣子,卻輕輕蹙著眉頭,像是遇見了什麼不幸的事一樣,徐南柯忍不住伸手在他眉心揉了揉,將他眉心展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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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我功夫好,倒沒受什麼傷。」

  ——全都是騙人的。

  倘若功夫真的好,怎麼會把自己弄成這樣,未免太不知道照顧自己了。

  徐南柯緩緩地捏起了拳頭。

  回想起那幾日沈寄的表現,徐南柯只覺得不忍細想,每想到一個細節,心尖就宛如被刀子狠狠抽一下,皮開肉綻,疼上三疼。

  他豁然站起身來,垂著頭,胸膛猛然劇烈起伏几下,眼眸里聚集起暴風雨,他此時滿腹滔天怒火,轉身提起劍便走,有種現在就去藥王谷把江詩河殺了的衝動!千刀萬剮!什麼搬酒釀酒,全是騙人的,居然敢騙他!

  可是腳步還沒邁出門,身後傳來輕聲:「師兄,我走錯了一步。」

  聲音宛若遊絲,虛無縹緲。

  徐南柯頓時僵住,轉過身來看沈寄一眼,只見他仍然不甚清醒,只是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呆呆地盯著床頂,烏黑眼眸蒙了一層冬日霜凍,模糊不清,他低低道:「我若是不揭穿你便好了,我便可以繼續誤會下去。」

  有許多事情難得糊塗,若是一直誤以為師兄喜歡他,此時也不必這麼難過了。

  「你即便不喜歡謝長襟,恐怕也是沒喜歡我多少的吧,你把我當師弟,我卻對你有那種心思,你是不是覺得很噁心?」他沒有看徐南柯,只是神志不清地低語道。聲音很輕,一吹就可以飄散在風裡。

  片刻後,又喃喃地問:「我該怎麼辦,師兄?」

  屋內一片死寂,只剩下燭火搖曳。

  實在醉得不清,否則平日裡怎麼會說這樣的話。

  他將手背蓋上眼睛,似乎覺得很累,又或是覺得燭光太晃眼,半晌後低低嘆息一聲。

  這聲嘆息幾分情深意重,幾分求而不得,婉轉落於徐南柯心頭。

  他只覺得心裡又被鞭子抽了一道,落下深深的血痕。

  沈寄從小過得苦,極難在別人面前示弱,除了徐南柯,恐怕天底下也沒有第二個人看見他這一面。徐南柯的腳步僵硬在那裡,心口疼得發顫。

  他忽然意識到,如果從進試煉地那時起,沈寄便誤會自己喜歡他,在之後的三四年內,他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沈寄又是怎樣在心底千迴百轉地思量與琢磨,最後化為滿心歡喜的……

  越是這樣,他的拒絕就愈發殘忍。

  他的一句誤會,將這幾年的所有期待、希冀、歡喜、愉悅全都化作虛幻,原來不過是一場空,原來不過是沈寄一廂情願的幻想而已,落在心坎上的甜全都變成了毒-藥。

  他必定以為自己不僅可憐,而且可悲……

  徐南柯神情惶然,快步走回沈寄的床邊,有什麼埋藏在心裡,即將破土而出,好像帶著山呼海嘯的姿態,讓他內心翻湧不已,千言萬語,似乎要說出口,最後又哽在了喉嚨里。

  他輕輕將手按在沈寄額頭,替他揉了揉頭,道:「你沒有走錯,你這一步棋下得很好,把我都套進去了。」

  沈寄沒有動,似乎沒有聽見。

  他把沈寄放在眼睛上面的手拿開,按在他頭頂,一隻手緊緊抓住他的肩膀,逼迫他看著自己。兩人靠得有些近,呼吸落到了一處。

  沈寄微微睜大眼眸,眼角有幾分發紅,不明所以地看著徐南柯。

  徐南柯微微俯身,認真地凝視著沈寄,衝動的話到了嘴邊上,猶如離弦之箭,不得不發,他低聲,極力壓低了聲音,卻還是泄露了幾分焦急,道:「倘若我告訴你,我半點都不覺得噁心,我覺得很開心,我心疼你,我憐惜你,我離不開你,我也喜歡你呢。」

  沈寄呼吸猛然急促起來,像是聽不懂徐南柯在說什麼似的,微微勾起頭,試圖聽清楚他的話,眼眶通紅:「……」

  徐南柯拇指蹭了蹭他眼角,胸口悶悶地,繼續道:「明白我的意思嗎?最開始是個誤會,但我不介意把它變成真的。你要一生一世,我便給你一生一世,你看不下去別人,我也不會多看別人一眼,以後只有你了……我,我也不能沒有你。」

  儘管惶急,他依然臉紅了紅,有些想要別開視線,卻又強迫自己盯著沈寄,認認真真盯著他,告訴他自己此時真心可鑑。

  沈寄依然像石塊一樣僵在那裡,被這石破天驚的話語弄得渾身不敢動彈,只是呼吸卻漸漸急促起來,也不知道到底聽懂了多少,他三魂失了七魄,仿佛求生一般,手軟綿綿的,卻死死扣住徐南柯的手腕,低低道:「師兄,我聽不懂,你……你再說一遍。」

  徐南柯望著他,心臟依然瘋狂跳動,這一刻屋內只剩下燭光流動。

  也許終其一生,沈寄和他都從未曾如此滿足過。徐南柯沒有得到過多少,而沈寄失去過很多,無論是被拋棄的身世,還是與他對著來的天道。徐南柯也從未想過,有一天事情會到這個地步,他現在喜歡沈寄,是一種非常純粹的感情,想要讓沈寄永遠待在他身邊,哪怕並不是端茶送水照顧他,哪怕笨手笨腳什麼也不會幹,而是變成他照顧沈寄,他來喜歡沈寄。

  徐南柯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我喜歡你,如果你聽不懂,聽不見,我可以再說上千百次。喜歡,明白麼?就是在一起,成為彼此的道侶,從早到晚,從今日到以後,不分離。」

  沈寄怔怔看著他,眼角泛紅,忽然「哇」地一聲哭出來。

  他淚流滿面,嘴角還有鮮血溢出來。

  徐南柯:「…………」

  外面夜色深沉,逐漸小雨淅淅,屋內一盞燭光,照亮徐南柯的眼眸,也照亮他眼眸里倒映的沈寄。

  沈寄吐出血後,徐南柯方知道他在藥王谷中受的傷,傷及了五臟六腑,此時還未調養好。上次剛回來時用真氣鎮壓周丹青的木系天靈根,也其實是強弩之末,只不過徐南柯沒心沒肺、粗枝大葉,未曾發現而已。

  徐南柯心中思緒百千,摻雜萬分心疼,正打算拿來軟巾揩掉沈寄嘴角的血,衣服卻被沈寄死死拉住,他手指頭扯住徐南柯的衣角,神情惶然,如同小孩子,問:「師兄,你要去哪裡?」

  徐南柯便不走了,回到他身邊,用手指擦掉他嘴角,道:「我哪裡也不去。」

  沈寄又是哭又是笑,片刻後卻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徐南柯將他用被子一裹,推到牆角,然後伸手探向他背後的氣海,發現他真氣受損居然如此厲害,幸好此時不在突破期,否則這幾日心緒如此波動,如果定性不夠,極容易走火入魔。本來上次他就受了無凜的魔氣,尚未完全轉化成體內真氣。

  徐南柯趁他睡著,將自己體內靈氣灌向沈寄體內,為他疏導體內真氣。雖然解決不了什麼大問題,但也可以防患一二。做完這一切,他才有些疲倦了,盤膝坐在床頭,卻仍不想睡,雙目怔忡。

  正在這時,系統幽幽地提醒他道:「宿主,你對他的好感度已經上升到95,系統將這個程度稱之為,同生共死了。」

  聞言,徐南柯悵然嘆惋一聲,躲不過的事情,便只能直面了。真水師父無數次告誡他的弟子們,不能為別人過於付出真心,卻沒有教導徐南柯,心已動,覆水難收怎麼辦。

  徐南柯如果喜歡一個人,必定會不顧一切對他好,從今以後,也只會對他的沈寄一個人好。

  只是孤鶩山有個規矩,所有被養大的弟子們,在二十五歲之前都需要完成無數任務,每月一樁。六年前徐南柯的魂魄附於徐真身上後,原來的軀殼便不死不活,被三師兄溫養在冰湖池底,那軀殼現在算來,還只有十三歲。

  也就是說,他還欠師父一百四十多樁任務。

  真水道長對徒弟嚴厲,也不論親疏,若想與他討價還價,是不可能的。到時候還是需要硬著頭皮回孤鶩山上去。只是這一環,該怎麼對沈寄說,他還沒有想好。

  他並非想要隱瞞,只是不知從何開口。

  徐南柯心情不虞,視線落在沈寄有些蒼白的臉上,忍不住探手揉了揉他的臉,嘴角這才落下幾分笑意。如果是沈寄的話,一定會理解他,無論他做什麼,都只管追隨。

  既然如此,還怕什麼。

  天漸漸亮起,下了一夜的雨也停了。外面正是四月好時光,柳絮四起。

  沈寄醒了過來,下意識地在床邊摸了摸,床邊卻一片冰涼,並沒有摸到那個人。他坐起來,聽見院子裡有輕微的響動,便緩步出門。

  只見院中石桌上,放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上面些許蔥花,顯得春意盎然,而徐南柯正立於屋檐下,含笑看著他。

  沈寄下意識道:「師兄。」

  徐南柯難得早起,親手為別人做點什麼,便招了招手,笑道:「沈小姑娘,你今日要享福啦,我生平第一次為別人下廚。」

  沈寄將身上衣服整了整,坐到石凳上,低頭去吃麵,忽然淡淡道:「師兄,你說過三日之內要給我答覆,今日已經是第三日了,你考慮得如何?」

  徐南柯如遭雷劈,快步走到他旁邊坐下,不敢置信地盯著他:「我昨晚說的話,你都不記得了麼?」

  否則還提什麼三日不三日的,他都已經忍不到三日,就提前表明心意了。

  沈寄微微怔忡,又有幾分茫然,問:「我昨晚喝醉了,師兄說了什麼?可否再說一遍。」

  徐南柯咬牙切齒,有想把這小兔崽子一劍送上天的衝動,他昨晚好不容易憋出那麼多驚心動魄的話,沈寄居然都忘了?忘了?忘了!但他死死盯著沈寄,卻從沈寄臉上看不到一點端倪,只有一片茫然。

  沉默片刻後,沈寄失望地垂著頭,仿佛心灰意冷地模樣,盯著碗道:「師兄怕是昨晚什麼都沒說,欺負我喝醉了,騙我的吧。若是要拒絕我,師兄大可以找一個更好的藉口……」

  徐南柯受不了他失魂落魄的小模樣了,咬著牙吼道:「沈寄,我喜歡你!」既然說出口了第一次,第二次便不是那麼難,甚至還有餘力補上第三句:「對天發誓。」

  他這話乍一說出口,整個落日峰抖了三抖,真氣激盪,山間鳥雀驚飛,露珠從碧葉上滾落,所有還沉睡在晨夢裡的弟子們都被嚇醒了——

  而沈寄手裡的筷子停住了,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他,視線有幾分灼熱,徐南柯臉有些燥熱,別開頭去,小聲道:「或許,你想要去落霞坡上放風箏嗎?我只是覺得今日天氣很好。」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沈寄扣住手腕,拉了起來。

  沈寄眸中是一片歡喜的笑意,瀲灩如晴光,他從未見過沈寄如此快樂的模樣,沈寄道:「師兄,騙你的,昨晚的話,我牢記在心,一輩子怎敢忘。」

  徐南柯:「……」

  媽的,又被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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