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化(一)


  天際烏雲卻已經滾滾而來,將整個落霞坡壓迫得喘不過氣來,一道青黃明線自天邊雲層穿透,忽降大雨,鋪天蓋地,狂風乍起,飛沙走石,山上樹木被吹得翻滾下山。

  所有蹲在山上的弟子忙不迭逃走,不知這異象從何而來——

  沈寄仿佛察覺到什麼不詳徵兆一般,死死扣住徐南柯手腕,與此同時,天際渾沌一片,烏黑雲層中恍惚傳來一個轟轟隆隆的聲音,落至落霞坡眾人頭頂。

  那聲音宛如開闢天地之時便已存在,猶如從遠古走來,荒涼而冷漠。

  看不見身影,看不見任何東西,那聲音壓迫進眾人的耳中——雖然所有人都聽得到,但是那聲音分明是對沈寄說的,因為沈寄猛然吐出血來,踉蹌地單膝跪到地上,一隻手按住了自己的額頭——

  「恭喜第一位宿主獲得勝利,幫你取得了與我更近一步的位置,若非他,你此時的命運絕非如此。」這聲音睥睨天下,帶著淡淡的嘲諷與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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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統惶恐地在徐南柯耳邊提醒道:「不好,沈寄完全替代了男主,現在天道出來了。」

  徐南柯:「天道?」這聲音竟然是天道?

  天道一向是維護原先的李若烽的,而他篡改天命,幫助沈寄逆天而行,此時天道自然要給他最重的懲罰,可萬萬沒想到這懲罰竟然是——!

  接下來天道還說了什麼,徐南柯卻全然聽不見了,他只能感覺自己手腕幾乎被沈寄抓得斷掉,蝕骨的疼意傳來,然而當他抬眸向沈寄望去,沈寄眸中一片荒涼與冷意,宛如有什麼被澆滅,自己手腕上的這點疼痛竟然不及沈寄眼裡的痛意萬千——

  與此同時,系統在他耳邊提醒道:「即將開始魂魄轉移,宿主請做好準備——」

  徐南柯六神無主,盯著沈寄,而沈寄也單膝跪在地上直勾勾地盯著他,一雙黑眸又黑又深,完全不復半點光亮,有的只是一片蒼涼與恨意。

  雨水將兩個人全都淋濕,風箏全都散了架,搖曳著落下來。

  有片刻的死寂。

  沈寄睫毛上掛著水,幾乎要哭出來,帶著哭腔道:「為什麼?」

  他腦子被天道的聲音攪得生生作疼,整個人陷入混亂之中,只知道拽住徐南柯不讓他走。

  徐南柯根本不知道天道究竟說了什麼,說到了哪個程度,他只是心裡疼得要命,試圖去捂住沈寄的耳朵,對他道:「不要聽,我喜歡你,我喜歡你……」

  但是他此時動彈不得,魂魄逐漸與身體抽離,那種疼痛令他面容扭曲。

  狂風四起,幾乎將二人吹散,而沈寄死死拽住他的手腕。

  沈寄嘴邊溢出鮮血,又被大雨衝掉,順著鎖骨流下去。

  他仿佛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當胸砍了一劍,五臟六腑痛得撕心裂肺,卻發不出來半分叫聲,他一張開口,又是吐出一口鮮血,道:「師兄,原來都是算計嗎?」

  「你說喜歡我,你對我好,全都是算計?」

  徐南柯如墜冰窖,他終於知道,天道的懲罰是什麼了。

  「不,不是,我……」他話都說不完整。

  「他說的都是真的,對不對,你幫助我,不過是為了任務。」沈寄惶惶然,眼中恨意摻雜著痛意,愛恨糾纏,最後竟然分不清到底是什麼,只化作一片絕望的蒼茫。

  他簡直懷疑這是不是一場噩夢,可為何如此逼真。

  徐南柯渾身發抖,舌頭打結,心尖發疼,可他又能怎麼否認,若不是為了完成任務,他從一開始,難道會多看沈寄一眼嗎?他會對沈寄好嗎?他怕是只會視若無睹地轉身就走。

  他把沈寄當作攻略對象,但沈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

  他一開始的時候,有在意過沈寄的感受嗎?一年之期失了約,便失約,他只是愧疚了一剎那而已,卻沒有付出任何代價。

  沈寄還抱著最後一絲期望,死死盯著徐南柯,眼眶發紅,聲音發抖,說:「師兄,告訴我,這是不是真的?你在利用我?」

  徐南柯無法否認道,苦澀道:「是。」

  沈寄一顆心猛地墜落懸崖,血液翻騰,又哇地吐出一口鮮血來。

  原來他把他當作救贖,他卻把這當作遊戲。

  他以為的一包糕點,一把絳雲劍,卻是他用來玩弄自己的道具。

  甚至在試煉地中為自己擋的那一箭,都是早有預謀。

  他為什麼這麼傻,第一次等了兩年,還不夠讓他悔悟,第二次又一頭鑽進了師兄的圈套。

  他就這樣捧著一顆心一次又一次死灰復燃,又復死灰。

  天底下還有比他更蠢的人嗎。

  ……

  沈寄像是陷入了混沌狀態,被灌進深海底下,無法呼吸,茫然地想要找到藏身之地。眼眶通紅,卻流不出淚來。

  「你騙我,你說你喜歡我,你的任務是不是就能順利完成了?」他神情恍惚,盯著徐南柯,嘴角逐漸出現狂笑,當日受了無凜的全身魔氣,被他壓制下來的魔氣又開始在體內翻湧,眼眶猩紅,而眉心一道硃砂紅紋逐漸隱隱若現。與先前那個沈寄判若兩人。

  徐南柯此時魂魄正待撕裂,渾身痛不欲生,半句話都說不出來,但是靈魂上的撕裂之疼卻及不上心裡難受萬分之一,他抖著聲音道:「一開始是因為任務,可後來,我的的確確是喜歡你的,你不要……我會……」

  他說話顛三倒四,還沒說完,就被一道劇烈的真氣給打斷。

  清虛掌門率領幾位長老立於山頭,滿面寒霜地盯著他,道:「何方小賊,居然敢奪我兒子的舍,活得不耐煩了!」

  他魂魄此時劇烈波動,即將掙扎逃出徐真的身體,這波動竟然引來五天神雷,被清虛掌門察覺到,兒子徐真早就被奪了舍,自然大發雷霆,趕來報仇。

  「你說你會什麼?」沈寄卻絲毫不理會清虛,死死扣住徐南柯的手腕,眼眶猩紅,裡面一片漆黑,像是求救一般質問道:「你不會走?告訴我,你不會走!」

  他爬起來握住徐南柯的肩膀,眼中恨意和痛意幾乎將徐南柯擊中。

  大雨在兩個人腳邊砸出坑坑窪窪。

  「將我兒子還回來!」清虛手中收魂幡在狂風下獵獵作響,居然是想要將徐南柯的魂魄收過去。在系統和清虛的兩邊拉扯下,徐南柯渾身欲裂,三魂七魄幾乎要被扯碎。

  他受不了地跪倒在地上,吼道:「不!」

  沈寄猛地轉過身,將徐南柯護在身後,提起劍招來雷霆萬鈞,他獰笑道:「誰敢動我師兄!」紫色雷電在他頭頂劈下,竟然是即將渡劫之態,他渾身真氣凜冽,幾乎將整個落日峰都卷進去。

  他身邊絳雲飛起,化作萬千刀刃,竟然是直接將清虛的收魂幡給撕裂了——

  清虛震怒。

  上虛真人呵斥道:「他並非你師兄!你師兄早就被他奪了舍!」

  沈寄一雙黑眸深不見底,嘴角鮮血不斷溢出,幾乎可以稱得上可怕:「他就是我師兄!」

  徐南柯跪在地上,神識已經逐漸渙散,他感覺自己魂魄被撕扯,系統在他耳邊焦急地喊著什麼,他也聽不太見了,有些想要再對沈寄說上兩句話,舌頭卻已經不受自己控制了。

  他要將身體讓給徐真了。

  清虛怒不可遏,又是一道真氣襲來,沈寄飛身上前,全數替徐南柯擋住,背上衣服頃刻之間被撕裂,血痕深入骨頭。他渾身都已經鮮血遍布,狼狽不堪,與此同時,他的雷劫也開始了,打在他身上,將他的面容照亮。

  徐南柯抬起頭,只能看得到他面容青白如同鬼魅,不再有笑容,不再有任何表情,只剩下滲入骨髓的恨意。

  鮮血從沈寄口中溢出,落在徐南柯的臉上,是溫熱的,卻是血腥的。

  沈寄死死盯著他,單手舉著絳雲,與天道落下來的九十九道雷抗爭,一手拿著短笛,緩緩放在嘴邊,開始吹那首魂曲。

  魂曲響起,他的心也被撕裂了。

  清虛打在他身上的真氣,他全然不顧,背後骨頭斷裂,鮮血淋漓,也全然不顧。

  沈寄眉心紅紋愈發呈現出朱紅之色,顯得邪佞無比。雷電萬鈞,他一頭黑髮被風吹起,雖然姿容絕色,可妖冶無比。

  見此,清虛怒不可遏,騰起雲就要直接將沈寄殺了:「竟然敢修魔!」

  聽見掌門此言,周圍眾人都大驚失色。沈寄此時離經叛道,以後必定會叛出師門。怪不得修為進展如此之快,原來是修了魔。

  玄清從遠處趕來,忽然出劍,纏住清虛的劍,他跪在清虛面前,道:「掌門,請原諒弟子。」

  清虛一腳踹在他心口,卻被他死死抱住腳。

  玄清吐出口血,道:「我欠他一個人情,必須要還,掌門今日大可以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清虛更加震怒,卻被玄清暫時纏住了一會兒。

  剎那之間整個落霞坡往下陷去,天崩地裂,山上石頭紛紛向下滾,有些砸到了沈寄的身上,卻因為他擋著,沒有砸到徐南柯的身上。

  鮮血落在臉上,不是自己的,徐南柯有些想笑,露出來的卻是哭意。

  他抱住了頭,魂魄同時被系統和沈寄撕扯,神志不清,不由得痛苦地喊道:「沈寄,讓我走。」

  這句話卻令沈寄眼裡最後一點生氣也消失了,他整個人變成了地獄中的修羅,渾身浴血,他眼神空洞,連恨也恨不起來了,道:「師兄,你真是好狠的心。」

  「師兄,你真是個騙子。」

  「你說過不會走,你還說喜歡我,你口中到底幾句是真,幾句是假。」

  ……

  他慘然一笑,卻放下了短笛,魂曲消失,徐南柯頃刻之間被系統拽出徐真的身體裡。

  又是幾百道雷電劈在身上,沈寄終於踉蹌一步,支撐不住地單膝跪在地上,連連吐出幾口血,用絳雲將自己支撐起來,對上的卻是徐真的眼眸。

  如此陌生的眼眸,不是他師兄的。

  他臉色一變,瞬間掐住徐真的脖子,掐出血來,發狂地問:「我師兄呢!我師兄呢!我師兄哪裡去了?把我師兄還給我!」

  清虛卻已經甩開了玄清,幾個踏步來到沈寄身前,一掌對他劈下。

  沈寄獰笑著回身與他對掌,兩人一個元嬰前期,一個分-神前期,猛然之間天地真氣波動,落霞坡變成了一片廢墟,草木盡數枯萎。雷電不停劈下,照亮沈寄的眼眸,如同魔鬼一般。

  上虛真人大驚失色道:「這種情況下,他竟然突破了!」

  清虛五臟六腑皆受到震碎,勉強後退幾步,眼神冷漠地看了沈寄一眼,伸手招來破成兩半的收魂幡,朝徐南柯魂魄消失的地方一揚。

  三座山之外,徐南柯的魂魄已經幾乎失去了意識,卻再次被招住,變成了半透明模糊不清的影子。

  系統惶急道:「糟糕,你再不走,就要魂飛魄散了。」

  徐南柯的魂魄幾乎被撕裂成了幾道,他說不出話來,也失去了意識。

  沈寄身上不剩半點力氣,仿佛流幹了一聲的血般,眼皮勉強抬起來,額頭上又是鮮血淋漓流過眼睛。他勉強提起劍去,與上虛真人纏鬥起來,逼迫他將收魂幡放下。

  使用收魂幡需要消耗大量真氣,完全沒辦法同時分出心來與沈寄打鬥,清虛怒氣衝天,一道真氣甩向被收魂幡罩住的徐南柯,打算將他斃命於此。

  徐南柯神志不清地睜著眼睛,只能見到沈寄飛身上來,再次為自己擋了這一道。

  他雖然只剩下魂魄,卻感覺心臟痛得死去活來。

  沈寄全然看不清徐南柯魂魄的方位,只能用肉體擋住,他在徐南柯面前吐出一口鮮血,這血落在徐南柯的魂魄上,滾燙灼心,是他魂魄上永遠的傷疤。

  沈寄笑了笑,這笑容卻隱隱發冷,透著滲入骨髓的恨意,對著空氣中的徐南柯道:「師兄,這次我先放你走,下一次再見面,你可要想好拿什麼來償!」

  他渾身是血,只剩下一雙眼睛漆黑不見底,奪人心魄,令天地失色。

  他將收魂幡斬斷,對徐南柯的魂魄道:「去吧,師兄。」

  接著絳雲翻轉,萬道劍光在空中立起屏障,擋住清虛的匆匆來路,為徐南柯送這最後一程。

  而徐南柯也許永遠忘不了這一刻沈寄的眼神了。

  山河之間,沈寄血紅衣襟和黑髮翻飛,擊落了清虛,自己卻也同時掉下萬丈懸崖,消失在層層雲海之間,無跡可尋。

  上窮碧落下黃泉,他會找到他。

  現在他失去的,再次相逢之時,會讓那個人全都償還回來。

  無論是魂魄,還是身體,還是心臟、血液、髮膚,全都是他的。

  他會將他鎖起來,不會再給他逃離自己的機會。

  他抓緊了他,就再也不放手。

  下一次,不是他死,便是他陪他去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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