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追昔(二)
熱氣騰騰的拉麵端上來,秦舟一筷子下去,先把溏心的雞蛋挑了出來。
粘稠的蛋黃被吸入嘴裡,還帶著一股淡淡的甜味。
秦舟忍不住眯了眯眼。
他的生命,好像從此刻起,就有什麼不一樣了。
從一個旁觀君漸書故事的讀者,忽然變成了他曠別已久的師尊。
但好像也沒有那麼震驚。
或者說,從他第一次夢到關於原主的回憶時,他就一點也沒意外。
秦舟一口一口咬著蛋白,不住拿眼神瞄君漸書。
原主可能是真的愛他,不過就現在而言,秦舟就只是欣賞他的長相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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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普通的徒弟,可能還會覺得被羞辱小看了。只是君漸書是個活了太久的老狐狸,見秦舟看向他,便大大方方地讓他看,甚至含著笑意望回去,在無形之中撩了秦舟一把。
秦舟回過神來,收回了視線。
他有些憂心忡忡。
君漸書將他保護的越好,他越心慌。因為這代表著,他不知道的事情,不是那麼美好的。
為什麼君漸書那麼討厭秦過,原主又曾經有什麼樣的人際,是個什麼樣的人……從片段的記憶與原主留下的線索來看,都太模糊了。
在他想著的時候,君漸書忽然道:「師尊曾經和我說過,最想過的日子莫過於年輕時,上面有家主頂著,由著性子想做什麼做什麼,連後果都不顧及……如果師尊還想,那樣的日子並非不能過。」
他又輕輕地補了一句:「或者說,我更想讓師尊那樣無憂無慮地活著。」
秦舟看了他一眼。
他越來越能看出君漸書有沒有說謊。但現在君漸書的眼神、神態、動作無不告訴他,這個人真的是這麼想的。
秦舟咋了口麵湯:「怎麼,想當我爹?」
君漸書無奈地笑了笑:「當然不是……如果師尊想做什麼,也不用顧慮我。」
這就是假話了。
秦舟抬眼看了看他,又垂下眼眸。
他要是敢自己跑去見秦過,這人絕對能發了瘋把他給抓回來。
他忽然想起之前世界裡的武俠小說,說江湖上最可怕的人,女人,小孩和掃地僧。
君漸書雖然一個都沾不上,但他和這些人一樣。看起來毫無攻擊力,其實最為恐怖。
恐怖歸恐怖,倒也不是那麼讓人不能接受。
這人就在秦舟的底線上蹭來蹭去,又不捅破,除了煩人之外,倒沒有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要說沒有影響,其實還是有一點的。
至少他年輕的心靈受到了劇烈的傷害。並且有些記憶模糊不清了。
君漸書方才嘗了口拉麵湯,就給兩人都叫了碗茶。秦舟正好吃咸了,就抿了口茶去掉口中拉麵湯的鹹味,抬頭問君漸書:「你之前消除的記憶,還能恢復嗎?」
「應當可以,但徒兒學藝不精。」
那就是不行。
「消去的是之前我被拾柒拐走的那段記憶嗎?」
「嗯。」
秦舟輕輕嘆了口氣:「說說那天是什麼情況吧。」
畢竟如果當時在水底什麼都沒發生,君漸書不會選擇將他的身份捅破,直接把他帶回天樞殿。
君漸書淡淡道:「那天我趕到的時候,師尊已經被拾柒傳送到魔界。」
「魔界……」秦舟頓了一下,「我是不是見了玄冥?」
「是他送你回來的。」
秦舟目光躲閃了片刻,崩潰道:「我就說上次見面,他對我的態度怎麼那麼奇怪。」
前幾天剛見面,剛過了沒多久就拿那種很久沒見過一樣的態度對待他,玄冥心裡都該吐槽他不知道多少遍了。
君漸書安慰道:「不至於。他能猜出我消除了師尊的記憶。」
秦舟:「……」
秦舟呵呵笑道:「我謝謝您寶貝兒。」
「你有沒有問他,那天我和他說了什麼?」秦舟整理了一下心情,又問。
說了什麼?想也能想出來。
師尊那天艷骨反噬,回來的時候滿手都是血。玄冥會這麼利落地送他回來,師尊喊得肯定很……慘烈。
秦舟從君漸書的眼神里讀出了一絲微妙的同情與悲傷。
他莫名其妙道:「到底說了什麼?你照實說,別瞞我。」
君漸書於是照實道:「我不知道。但是玄冥送師尊回來很利落,想必不是相談甚歡。」
也是,他那時候還滿腦子怎麼解決拾柒,肯定把玄冥和拾柒當成一夥了,哪還有心情和他好好聊天。
不過想到自己在玄冥面前犯了傻,秦舟還是有些牙疼。
他不想再提這事:「那你為什麼會決定把我帶回天樞殿?」
君漸書理直氣壯:「記憶都消除了,不帶回來,等著師尊種田致富娶妻生子嗎?」
「你這醋吃的可太敷衍了。」秦舟打趣道。
而後,他緊緊盯著君漸書:「別撒謊。我就問你,你消除那段記憶,是不是那時我想起了什麼?」
君漸書沉默了一瞬,還是如實道:「確實如此,我試圖以那一段記憶為切入口,將師尊之前在這個世界的記憶都消除。但是失敗了。」
秦舟:「……」
記憶完形填空化的罪魁禍首找到了!
秦舟努力地平復了心情:「怎麼越跟你對峙,我就越生氣呢?」
君漸書抿了抿唇,小聲道:「所以我之前沒跟你說實話,是師尊非要聽的。」
秦舟被氣笑了:「君漸書,你本事可真大,一根手指都不動就能把我弄死?」
君漸書:「嗯?」
秦舟冷笑:「快被你氣死了。」
君漸書沒答話,見秦舟面前的碗空了,便問:「師尊還想吃嗎?」
這逃避的也太明顯了。秦舟自然不買帳:「氣飽了!」
君漸書點點頭,拿出一塊方帕來,捏住秦舟的下巴,細細將他唇角的湯汁擦去。
「師尊別生氣,徒兒以後不會這麼做了。」君漸書湊近他的耳邊,低聲認錯。
君漸書說話時,形狀姣好的唇在方帕上蹭了一下。那方帕子在唇角划過時,像是帶了串細小的電流,順著脊柱傳到秦舟全身各處。
臥槽——
秦舟悲憤道:「你就會用臉迷惑我!」
偏偏他還吃這一套!
君漸書將帕子收起來,手指在秦舟的唇角颳了一下。
他笑著嘆道:「這招是從秦過那裡學的。師尊不知道當初看見他這樣對你,徒兒有多麼震怒。」
秦舟換位思考了一下,覺得確實挺憤怒的。
不過看見敵人用了有效的方法,就暗搓搓把方法學下來,要論無恥,還是君漸書更勝一籌。
君漸書聽了他這話,倒不以為恥,坦然收下了「誇獎」。
他付完面錢,回來問秦舟:「回天樞殿嗎?」
「不……」秦舟下意識道。
「那去哪兒?」
秦舟想了想:「我想去找秋刃。我有事情要問他。關於為什麼我還活著。」
原主的交待之中,只有一點很奇怪。他說如果自己出來沒用舜弦琴,就讓秋刃殺了他。
不過就君漸書的說辭,原主出了落霞谷,人還好好的,能給君漸書使臉色。
為了以防萬一,秦舟還是問了一句:「秋刃之前有想殺過我嗎?」
君漸書被他問得一愣,認真道:「從來沒有。」
秦舟點點頭:「那就只能問他了。」
·
據君漸書說,秋刃最近幾天都去找他在姬家的那個相好了。
而這個姬家,正是在君漸書之前,蓬萊洲的領主。
這個領主為了獨占蓬萊,滅了原本和他們分權的君漸書家族,因而和君漸書有不共戴天之仇。後來在秦舟的幫助下,君漸書將姬家趕出蓬萊,自己則回了蓬萊宮。
秦舟雖然從原書中知道君漸書不待見姬家,卻沒想過是這樣的深仇大恨。
因而聽君漸書提起這些時,還有些恍惚。
他問:「你去姬家……」會不會勾起什麼不好的回憶?
君漸書淡然道:「師尊想去就去了,不用顧慮徒兒。」
秦舟忽然有點感動。
又聽君漸書道:「去看看曾經的仇人現在墳頭草有幾米高了,倒也挺開心。」
秦舟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感動。
不過內心還是有點震撼的。
震撼的後果就是,時至深夜,秦舟還是翻來覆去睡不著。
方丈洲沒有蓬萊宮內便利,傳送陣開放有時間限制。見天色不早了,秦舟和君漸書就在外宿了客棧。
原以為君漸書會鬧出什麼「讓客棧只剩最後一間房」的事,不過君漸書這時候倒挺乖順,讓自己住就自己住去了。
秦舟一個人睡在床上,翻來覆去,最後竟然有些嫌棄客棧的床不如天樞殿中的大。
很多人、很多事情在他眼前一一閃過。
啾啾,傅延,玄青,玄冥,秋刃……最後,定格在了君漸書上。
白衣與青衣在眼前閃來閃去,秦舟心煩意亂地從床上起來,只穿了件單衣,就去推了君漸書的門。
和蓬萊宮中一樣,君漸書的房間從來不對他設防。
君漸書本就沒打算睡,因而在秦舟進來的一瞬間,他就察覺到了。
他抬眸一看,便看到一個單薄的身影。
只穿了件單衣,勾勒出身軀誘人的弧度。鴉發披散著,給人增添了些陰鬱的感覺。
對著秦舟無神的雙眸,君漸書一時竟然不知道,秦舟現在是醒著還是在夢遊。
他甚至有點希望是夢遊。
畢竟要在師尊睡著時占便宜,比他清醒時要容易的多。
這個疑似夢遊的秦舟捕捉到了君漸書的身影,毫不猶豫地走了過來。
他像是想要看清君漸書的面容,直接坐在了君漸書的床邊。
兩人相距不過半米,就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能聽得清楚。
吐息在空中纏綿著,君漸書的眼神溫柔地描摹著秦舟的輪廓,氣氛一時之間有些曖昧。
直到秦舟開口:「我忽然想起來,你之前不是也在一直找拾柒?我想聽聽這部分的事。」
好好的氣氛,就這麼被一錘子砸碎了。
君漸書無奈地看了秦舟一眼。
君漸書:「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