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艷骨(八)


  秦舟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他能夠分辨的出來,傅延現在對他敵意很大。

  他有一種預感,傅延會不會是把君漸書的鍋扣到他頭上來了。

  畢竟在傅延的眼裡,君漸書是不會錯的,要錯也只能是他錯。

  秦舟感覺自己很冤。

  秦舟很委屈。

  但是他還是首先問了一下傅延,君漸書做了什麼。

  傅延於是給他講了一遍,君漸書做了什麼。

  神情之冷酷,語氣之疲憊,就連對君漸書的崇拜都不能讓傅延再為他說話。

  畢竟君漸書是強搶了旁人求了數百年的寶物,甚至還包含了旁人的傳家之寶。因為君漸書這一攪和,現在方丈洲的局勢亂的要命。

  霸道荒唐到這種程度上的散仙,修真界歷史上從來都沒有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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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舟聽完了以後,比起為自己喊冤,他反而更想笑。

  他清楚地知道,君漸書這種做法太不對了,太霸道了,太不為全局考慮了。

  可他實在是太開心了。

  但他最終沒有笑出來。

  這種事情,自己偷著樂就夠了,要是再大搖大擺地嘲笑傅延一番……秦舟覺得自己以後很有可能收穫一個不死不休的仇家。

  他甚至還幫傅延痛心疾首地抨擊了一下君漸書這種做法。

  「怎麼能全部拿走呢!應該留一點兒,懂不懂可持續發展!」

  傅延:「……」

  合著薅一把不夠,以後還想拿?

  面對傅延幾近控訴的眼神,秦舟只能當做沒看見,乾笑著道:「你看這魔淵的封印它多好看啊,又大又圓哈哈哈。」

  傅延知道他就是順嘴一說,也不和他計較。發現自己在這裡幫不上什麼忙,他便提出要出去轉轉:「我去試試聯繫一下宮主。」

  「行。」秦舟給他比了個放心的手勢。

  傅延於是朝著傳承之地外走去。

  他試著尋找君漸書的氣機,發現現在能夠聯繫道君漸書了。

  他於是試著朝君漸書傳音:「宮主——」

  話剛出口,他就感覺到身後有人一陣風一樣奔來。

  和他一同而來的,還有一縷精純的魔氣。

  出於求生欲,傅延往旁邊飛速一躲,卻將人和魔氣都給讓了出去。

  秦舟朝他快速道:「要是君漸書來了,你記得和他說我追魔氣去了,到了地方會給他法傳訊符,我沒有亂跑!」

  緊接著,人和魔氣就都消失在傅延的視野里。

  傅延:「……」

  傅延對著傳音符那邊:「就是這樣,大公子剛才在傳承之地修補魔淵的封印,現在走了,宮主應該聽到了。」

  君漸書輕輕應了一聲:「我知道了,你去做你的事情吧。」

  傅延順從地應了一聲,傳訊符斷開以後,他才反應過來。

  他剛才是不是應該趁這個機會,和宮主說一下,不要讓他再在秦家待著了來著?

  君漸書將傳音符燒去以後,輕輕勾了一下唇角。

  他之前剛發現師尊失蹤,便到天璇殿,借著玄青,聯繫到了天道。

  剛才他已經在天道那裡,得知師尊暫時沒有事情。

  但是本著羊送到自己面前,不薅一把羊毛對不住自己的原則,他朝著天道討要了一些好處。

  雖然很少有人注意到,但君漸書的實力,之前已經被天道壓縮到了一個難以想像的程度。

  如今的他,比起全盛時期,差了不止一星半點。甚至就連之前被他重傷,至今沒有恢復的玄冥,都能和他有一戰之力。

  君漸書在很久以前就發現,這個世界的法則便是,達到渡劫期,便一定要引出天劫,飛升上界。

  不然渡劫期的靈力溢散的比從前要快得多。他很快就會變得虛弱,從而重歸天地。這也是為什麼修者里,化神期很長,而渡劫期極短。大部分人以為是渡劫老祖想要快些飛升,卻不知這一層。

  但是那時候,君漸書不想飛升。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是他對於飛升沒有特別的執著。

  到了後來,當秦舟性情大變以後,他便有了更想要做的事情,對飛升徹底失去了執念。

  但他也不想死。於是在魔種進攻蓬萊宮時,他故意放了玄青過去,將天道咬掉了一角。

  從前天道對他親善,但他永遠只是天道手裡的一個棋子。只有掌握了天道的死穴,他才有資格和天道叫板。

  有了玄青這個賭注以後,天道對於他,果然比從前寬容了許多許多。

  但與此同時,他的修為進展變得很慢。

  他從化神期到達渡劫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若非後來魔種再次來襲,天道需要自保,他可能終其一生都只是個化神修士。

  將師尊的靈骨拔除以後,君漸書有時候也不知道,自己惹怒天道,也一定要留在這個世界上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他還有大好的前途。若是這麼飛升上界,繼續修煉,說不定有一天,他可以憑藉自己的能力,製造出一個新的世界,新的天道,新的、聽話的師尊。

  但他沒有。

  還好他沒有。

  師尊回來了,以一種比他所有的預想都要好的形式。

  而且借著師尊的東風,他又狠狠坑了一把天道,讓它再次放寬了對自己的限制。

  原本他以渡劫期之身停留在修真界這麼久,早就是風中殘燭,活不了多久。但現在,他至少再撐個一兩百年。

  感受著久違的力量流入體內,君漸書輕輕捏了一個法決。

  下一瞬,他的身影消失在天璇殿中。

  再一次被當做召喚天道的工具龍,並且被用完就扔的玄青:「吼?」

  ·

  秦舟有點煩躁。

  他在修補魔淵的封印的時候,竟然沒有注意到,竟然會有一縷魔氣,就附著在魔淵的封印之上。

  在他動封印的時候,魔氣就順勢跑了出來。

  要是放著不管,這玩意兒很快就能發展成為第二個魔種。

  他原本想將這種追捕的麻煩事扔給傅延處理的,但是想到傅延前些天剛被魔氣入體,秦舟還是放棄了。

  反正魔淵的封印再修補也不能續幾天了,他就將修補的法術了結,緊跟著追上了魔氣。

  這魔氣顯然並沒有獲得魔種那麼高的意識。

  但是它有十分明確的目的地。

  這就很有意思了。

  秦舟緊跟著它,覺得自己很有可能找到一些意料之外的東西。

  他的預感是對的。

  當秦舟在方丈洲的邊緣,即將被一群入魔的妖獸圍攻時,他有點笑不出來了。

  魔氣混入了這群妖獸,他看著這些凶神惡煞,想將他拆吃入腹的妖獸,開始思考艷骨對這麼多妖獸有沒有用處。

  畢竟這些妖獸入魔以後,已經失去了靈智。秦舟能夠保證自己的艷骨對神志清醒的妖族有作用,但是對於瘋子……鬼知道他們會是什麼反應。

  秦舟輕嘆了一聲,還是主動邁入了妖獸的包圍圈。

  他處在一個馬鞍形的山谷處。

  他追著魔氣到了這裡,魔氣卻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從前藏匿在這裡,一個個如同小山一般高大的妖獸。

  這只是第一印象。秦舟定睛一看,發現這些妖獸之中,還有很多細小,卻壓迫感極大的妖獸。

  秦舟被一大堆大大小小的妖獸圍在中間,召出了舜弦琴。

  他一邊撥弄著琴弦退敵,另一邊觀察著這個山谷。

  這裡是方丈洲和魔界的交界處,這些入了魔的妖獸,應該是沒有辦法突破兩界之間的屏障,從而滯留在這裡,等待時機進入魔界的。

  也有可能是專門被魔種安排著,聚集在這裡,為日後毀滅世界做準備。

  不管是哪種情況,對他們來說都是個壞消息。

  魔氣既然能夠以出了傳承之地,就直愣愣地往這邊趕,就說明魔淵之中的魔物,顯然有途徑知道修真界的情況。只要它們能夠從魔淵之中出來,迎接修真界的,將會是極其迅速的滅頂之災。

  而他現在顯然沒有想好,究竟要不要將魔淵的事情公之於眾。

  如果說了,雖然能夠起到一定的提醒作用,但是更有可能的是,催發出許多狂徒。

  畢竟只要飛升,就能離開這個世界。比起留下來拯救世界,飛升的性價比高多了。

  在這種強烈的需求之下,修者會做出什麼,簡直難以想像。

  能夠飛升的,會盡力帶走寶貴的資源。本不能飛升的,為了活命,也會拼盡全力掠奪資源。搞不好連魔族都沒有出來,修真界就直接被這群人給搞壞掉了。

  到時候他和君漸書,是去對付魔族,還是來管這些修者?內憂外患,最為致命。要真成了那種情況,秦舟肯定會對著修真界留下一句「對不起,沒救了」,然後找辦法和君漸書一起飛升。

  秦舟心累地劃著名舜弦琴,雖然有些吃力,但還是勉力將這些妖獸控制住了。

  他現在的靈力,恢復了從前的水平,又加上君漸書給他灌的那麼多天材地寶,大約也是到了化神期的水準。

  而對面隨便拉出來一個妖獸,都可能比他的修為高。秦舟覺得自己能勉強將它們控制住已經很好了。

  若是想要將這些不穩定的東西給殺了,估計他在這裡耗上三天三夜都做不到。

  秦舟真的想用艷骨試試了。

  就是有點奇怪。雖然說到底都是精神類的法術,但是精神控制和「誘惑」妖獸,前者聽起來很厲害,後者總感覺好像會發生什麼很慘的事情。

  「誘惑」千百頭妖獸……秦舟有點頭皮發麻。

  但一時之間,只有這種方法能用了。

  他輕輕嘆了一聲,激發了艷骨。

  霎時間,一股清香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來。

  一陣風吹過,卻沒有帶走半分香氣。

  因為秦舟被一件法袍蒙了個徹徹底底。

  君漸書剛使了個法術傳送過來,還沒來得及震驚於周圍高階妖獸的數量,就嗅到了師尊身上的味道。

  師尊想用艷骨控制妖獸,讓那些妖獸「愛上」他?

  絕對不行。

  君漸書幫秦舟操縱著舜弦琴,湊在他耳邊,語氣里有點委屈:「師尊不要對它們用艷骨。」

  即使頭被蒙住了,秦舟還是非常準確地捶了君漸書一把:「你要是來早一點,我不就用不著這麼搞了嗎!這些妖獸都被魔氣操縱了,你快點把它們清理掉。」

  君漸書幫他把頭上的道袍扯掉,點點頭道:「舜弦琴我用吧。」

  這人用了舜弦琴那麼久,確實應該比他要手熟。秦舟爽快道:「行。我用竹青劍就行。」

  君漸書於是將舜弦琴引過來,輕輕撥弄上琴弦。

  在這一刻,君漸書和舜弦琴都一分為四,朝著四個不同的方向去了。

  秦舟在原地笑了:「厲害。」

  不是說君漸書能將舜弦琴一分為四,而是覺得他一分為四以後,每個分.身都還能有渡劫期的修為,十分厲害。

  有了君漸書在,這場戰打得十分舒心。

  他只能勉強牽制的妖獸,在四個君漸書的幫助之下,如同秋風掃落葉一般,被毫無反手之力地殺滅。

  秦舟一劍捅穿一個妖獸,劍尖上的血珠還沒有被甩干,就已經刺入了下一個妖獸的身體。

  回頭時,卻見四個君漸書都在看著他的方向笑。

  妖獸被清理的差不多了,不過魔氣還沒找到。

  秦舟回了他們一個笑,便繼續去挑妖獸身體裡的魔氣。

  結果發現,那一縷魔氣為了控制更多的妖獸,已經把自己劈開變成了無數份,混雜在每個妖獸的屍身里。

  要是不把這些妖獸的屍身都清理了,魔氣便還有可能凝聚起來,重新禍害修真界。

  「怎麼了?」君漸書已經變回了原本的模樣,在秦舟的肩旁問。

  秦舟於是將魔氣分散的事情告訴了他,又嘆了口氣道:「太煩了。我還要畫一個好大的除魔陣法,才能把它給消滅。」

  君漸書哦了一聲:「那你畫。」

  秦舟氣得罵他:「不肖徒弟!」

  君漸書只是笑,秦舟也沒有辦法,只能一個人孤零零地跑去畫陣法。

  他畫的是一個他曾經教過君漸書的陣法,等到全部陣旗插好了以後,他朝著君漸書揮揮手:「任任,借個火。」

  他原本的意思是,君漸書靈力比他充足,讓他幫忙把陣法激活。

  沒想到君漸書先是飛過來,挾著他飛上天空。

  而後指尖一點,舜弦琴的琴波便朝著下面盪去。

  緊接著,秦舟畫的陣法,真正燃燒了起來。

  那種顏色很好看,像是熊熊燃燒的橙,又帶了血般的紅。

  秦舟被君漸書摟著,看著底下熊熊燃燒的妖獸屍身,唇角忍不住上揚:「真曖昧。」

  火焰的顏色是曖昧的顏色,身旁的人是想和他曖昧的人。

  君漸書輕輕握住秦舟的手,帶他飛上山谷。

  秦舟看夠了火焰,回頭問君漸書:「這個火待會會自己滅掉嗎?」

  君漸書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會。」

  「那我們走吧。」秦舟伸了個懶腰,上下左右地晃了晃胳膊,「麻煩的事情還在後面呢,我現在一點頭緒都還沒有。」

  「師尊有看一場煙火的時間嗎?」君漸書忽然笑著問。

  秦舟反應了一下,點點頭:「也是,這火這麼漂亮,不多看一會兒挺可惜的。」

  其實不是看不上火可惜,而是走了之後就沒有辦法和君漸書這麼膩歪了,沒享受夠,秦舟覺得自己虧了。

  他笑嘻嘻地,直接坐在了懸崖旁邊,撐著手看火焰熊熊燃燒。

  其實妖獸的屍身燒的差不多了,火焰應該很快就會滅掉。秦舟剛想讓君漸書過來陪他一起,趁著這最後的時間好好放鬆一下,就發現君漸書走到他身後,伸手朝著谷底使了個術。

  谷底的火焰陡然一變。

  原本只是扭曲的火焰,如今仿佛有了實體。

  一個個橙紅色的小燈籠,從妖獸屍骸燒成的灰上升起,霎時間極為壯觀。

  秦舟輕輕驚嘆:「花燈。」

  「每一盞燈,對應著一隻妖獸的身體。」君漸書輕輕坐在秦舟身旁,笑道,「這是你的花燈,師尊。」

  他說完後,卻發現秦舟像是沒有聽進去一樣,隻眼睛晶亮亮地看著從谷底升起的花燈。

  仔細一聽,發現秦舟嘴裡還念念有詞。

  「一百五十、一百五十一……」他轉頭看了君漸書一眼,忽然笑了,「完了,我數到哪裡了來著?」

  他撐著手,雙腿耐不住寂寞地晃,看起來像是無憂無慮的小孩子。

  秦舟往君漸書身上一歪,又開始數了起來。

  君漸書剛疑惑,師尊是不是想起來自己數到了哪裡,便聽見這人嘴裡又開始從一數起。

  重要的哪裡是數花燈。

  君漸書輕笑,陪著秦舟一起從一數起。

  秦舟好氣又好笑地看向他:「我剛才都數了好多了,你又從一開始數,我前面的都忘完了。」

  君漸書眼帶笑意,語氣無辜:「從一數不可以嗎?那要不然……從一百開始數?」

  「哪有這麼數的?」秦舟鄙視地數落他。

  君漸書笑:「我就是這麼數的。」

  秦舟於是佯怒,不去理他,自己數起來。

  無數燈籠朝天空升起,第一隻花燈經過秦舟的高度時,秦舟還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

  君漸書握住他的手,將人攬在自己懷裡:「我在師尊身旁,師尊卻想去碰花燈?」

  「這有什麼關係?」秦舟嘴上說著,卻老實地待在他懷裡。

  花燈逐漸從山谷之中飛出,慢慢逸散開來。

  秦舟覺得自己的心也隨著它們飛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分明在以前的世界裡也看過燈盞,孔明燈也不知道放了多少,卻沒有一次像這次一樣開心的。

  開心到他回頭看著君漸書,越看越順眼,就朝著人的臉上啄了一口。

  君漸書在他沒來得及撤開時就回親了一口。之後兩人耳鬢廝磨,便是沒有親吻,氣氛也曖昧得很。

  在花燈都飛出山谷以後,君漸書忽然貼著秦舟的耳朵道:「我說過要給師尊看煙火的。」

  秦舟的眼睛乍然亮了。

  他抬頭望向天空。

  花燈很有規律地,隔幾個便炸成了一個煙火。

  煙火的壽命極短,在秦舟看清後,便消失於無蹤。緊接著,又有一批花燈同時炸開,將自己最精彩的模樣展示在天空之中。

  秦舟這才發現,這些花燈在飛上來時,也是有著規律的。

  這樣陸陸續續地炸了一會兒以後,剩下的花燈,在同一時間炸了開。

  仿佛無數微小的煙花,同時爆開。

  秦舟眼中全是亮亮的倒影。

  他被震撼得什麼都忘了。

  正在這時,他聽見身後的人叫了他一聲:「師尊。」

  秦舟回過頭去,便見君漸書笑著看向他,眼中的溫柔濃的化不開。

  「秦舟,我心悅你。」

  秦舟像是被他的眸子吸引了進去,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在君漸書的眼中,看見了漫天的焰火,從綻放到消退。

  唯一不變的,便是他的模樣。

  秦舟最後也沒有動,他只是笑。

  他覺得自己笑得有點傻。他在君漸書的眼睛裡全看見了,自己的嘴上揚的好厲害,好像要把臉都給扯爛了,看起來真是一點風度都沒有。

  即使傻,他也想笑。

  秦舟認真地注視著君漸書,君漸書也如此珍重地看著他。

  「我也一樣呀。」

  秦舟最後,輕輕地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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