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如夢(五)


  將拾柒送往魔界以後,秦舟想了想,好像沒有什麼沒有做完的事情了。

  他於是趁著魔種虛弱,察覺不到他的存在,好好出去溜達了一圈。

  那個時候的蓬萊宮已經和從前的時候有些不一樣了,也和後來秦舟穿越過去看見的不一樣。秦舟在裡面穿梭自如,湊熱鬧看了看弟子們的生活起居,調侃地跟君漸書說,蓬萊宮當初的生活水平怎麼那麼好,他穿越過去的時候可吃了不少苦頭。

  君漸書一直注意著他,自然知道他穿越過去以後實際上一點苦都沒有吃到。可是為了秦舟開始,他還是表示十分支持秦舟的說法。

  「蓬萊宮的生活水平真是太差了,讓師尊吃了那麼多的虧。」君漸書說著說著,嘆了一口對他來說有些誇張的氣,「不過我這個宮主過的也不是特別好……偌大一個蓬萊宮,竟然連道侶都不給我找一個,實在是太讓人寒心了。」

  「你還想讓蓬萊宮給你找個道侶,嗯?」秦舟在蓬萊宮裡逛游,呼吸著久違的自由空氣,笑著質問君漸書。

  君漸書忙笑著說不敢不敢,秦舟又追著問了他幾句,直到把君漸書問的笑出聲來才作罷。

  他從蓬萊宮的主宮,一直轉到了蓬萊的邊緣。

  

  一路上,看著有人因為天劫而感悟突破,秦舟不無羨慕道:「真好,我也想感悟突破。」

  君漸書:「嗯?」

  秦舟:「可是沒辦法,天道都在我身上,我再怎麼感悟也不可能像它們那樣的。」

  君漸書生出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無奈笑道:「你這話要是讓他們聽見了,怕是要在你面前把淚流干。」

  秦舟漫不經心:「有艷骨在,我不讓他哭,他敢哭?」

  「那確實是不敢,」君漸書想了想道,「如果師尊讓我笑,我絕對會笑得十分開心。」

  「十分猥瑣吧。」

  秦舟和他一路聊著,走到蓬萊邊緣,又悄咪咪地溜回了自己的身體內。

  這次和君漸書聯繫的太多了,消耗的有點多,秦舟需要好好在身體裡補補。

  不過他發現,不管他補多長時間,自己最高的神魂強度都是那麼大。但是在每次神魂消耗以後,神魂的最大強度就會暗搓搓地增加一點。

  這給了秦舟一個很好的理由。

  一個很好的和君漸書傳音的理由。

  他開始慢慢地將眼前的事情看淡,不再每日都想著如何將魔種殺死。

  畢竟是從前的事情,就算他再努力地想怎麼樣,也不會驟然朝著他所希望的好方向發展的。

  而且還有可能直接把君漸書給蝴蝶效應沒了……秦舟最終還是選擇了順其自然。至於魔種,他和這玩意兒有仇,當然還是想把它給搞死的。不過那也需要平心靜氣地積攢實力,然後一擊必殺。

  在休養生息的這段時間裡,秦舟只靜靜地看著事情的發展,讓它不至於脫離自己的掌控,沒有再試圖影響太多。

  除非魔種想要對君漸書直接出手。

  他沒法容忍君漸書折損在魔種手下的可能性,就算一星一點也不行。

  剩下的時間,他會和君漸書聊起來。

  他朝著君漸書吐槽:「你為什麼到那時候都還在我面前這麼軟啊……真是看不出來以後是要挖我靈骨的人。」

  君漸書輕輕嘆了口氣:「別想這些難過的了。師尊,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行啊。」秦舟倒是有點興趣,想聽聽君漸書這種時候能夠講出什麼,「你好好講,要是把我講睡著了,我可不輕饒你。」

  這話只是說說而已,畢竟對於魂體來說,要麼入定內視,要麼保持清醒,很少有需要睡眠的時候。

  君漸書很快開了口:「就按照坊間流傳的開頭來說吧,從前有一個小孩子,他沒有家人,沒有朋友,只有仇人。很多很多仇人。」

  那他可真慘。秦舟問:「你說的這個小孩子……」

  他本想直接問君漸書,他說的這個小孩子是不是他自己。

  但是話在喉頭轉了一圈,卻怎麼都問不出去。

  君漸書當做聽不出他的言下之意,繼續道:「他渾渾噩噩地在這世間活著,直到他遇到了一個貴人。貴人把他養大,教他修煉,還想幫他報仇。」

  「這人對他可真好。」秦舟自誇道。

  君漸書微微笑:「是的。這孩子在貴人面前表現的十分無害,他好像只想著報仇而已……但是其實,他已經對貴人產生了一些陰暗的想法。」

  秦舟來了精神:「什麼想法,說說?」

  君漸書沒理他,繼續道:「他覺得自己應該是喜歡那位貴人的,但是沒有人教過他怎麼喜歡一個人。他只知道現在自己的想法是不對的,冒犯的,所以盡力隱藏著——」

  秦舟打斷他:「讓他衝上去,把人給壓了!」

  君漸書被打斷,只能無奈地回應秦舟:「他會被人打的。」

  「那就讓他被打。」秦舟哼哼唧唧的。

  君漸書哭笑不得:「師尊,究竟是你講故事,還是我講啊?」

  秦舟這才想起來,是他讓君漸書給自己講故事的。他於是懨懨道:「那你講吧。」

  君漸書於是繼續:「但是陰暗的想法,越壓制越滋長。他發現了這樣不是辦法,覺得堵不如疏。」

  秦舟評價:「還不算太蠢。」

  「謝謝師尊誇獎,」君漸書笑了笑,繼續道,「他就想,要怎麼才能讓自己名正言順地說出心意呢……他覺得自己現在這個樣子,肯定配不上貴人。那要是他有了和貴人一樣的身份,不就可以了嗎?所以他開始努力地想要將仇人從自己曾經的家裡趕出去……他想帶著萬貫家財,去朝貴人表明心意。」

  秦舟靜靜的聽著,罕見地沒有發表高見。

  君漸書等了等,見他確實沒有什麼想說的,才道:「他於是很努力,很努力地在貴人的幫助下,得到了那些家財。可是當他以為自己這樣和貴人表明心意萬無一失的時候,他被人拒絕了。他很傷心,覺得自己或許本就不該有這種想法,還是退開——」

  「這個故事不好聽。」秦舟憤憤道,「我不要再聽這個故事了,再見!」

  秦舟將傳音單方面切斷以後,又跑回了身體裡休養生息。

  過了幾天,他才再次聯繫君漸書。

  他的第一句話是:「任任,我想把之前那個故事聽完。」

  君漸書像是沒有料想到,他會主動要求聽那個故事。

  傳音的那一頭安靜了片刻,而後傳來一聲輕輕的:「嗯。」

  「師尊想從哪裡聽起?」

  「從一開始。」

  君漸書於是從開頭,又將那個故事重複了一邊。

  「他還是被拒絕了,他覺得自己……」

  「不對,他不要這麼覺得。」講到了上次停下的地方,秦舟憤憤地打斷,「他應該強硬地告訴那個人,他就是喜歡他,永遠也不會退讓。」

  在傳音的另一邊,君漸書微微勾起了唇角:「這樣做他會被打死的。」

  秦舟百無聊賴:「那就讓他被打死。」

  君漸書於是知道,和秦舟糾纏下去是沒有意義的。

  君漸書頓了頓,便繼續:「貴人那段時間經歷了人生的變故,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小孩……現在他不是小孩了,他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逼到了貴人。因為他後面發現,貴人的脾氣變得很差,也失了從前的氣度。」

  「他覺得貴人只是沒有走出陰影,只要給他一點時間,他一定能夠走出去的……卻沒想到……」君漸書的聲音化作一聲嘆息。

  「沒想到,他的貴人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秦舟接上了他沒有說完的話。

  「是的。但是那時候他不知道,所以他還奢望著一個根本不可能發生的結果。後來貴人一點也沒有好轉,甚至和他刀劍相向,他越來越失望,最後他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他只知道,自己在按照貴人從前的吩咐,做著他覺得對的事情。甚至那件事情,要讓他親手將貴人剮得遍體鱗傷。」

  「他是對的。」秦舟緩緩道。

  「對錯本就是不分的。」君漸書笑了笑,「他救了很多人,但是他很難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對還是錯……他只知道,他心裡還存著念想,不想放棄貴人。」

  「嗯……後來發生了什麼呢?」秦舟輕輕地問。

  「貴人已經被他剮了,還能發生什麼呢?」君漸書問。

  「比如……他身邊的人?」秦舟提醒他,「我想知道,你身邊的人怎麼樣了。」

  他穿越過來的時候,君漸書的身邊,熟悉的人已經很少了。雖然知道他認識的人很多,但是能夠走近他的,卻只有幾個沒有心機的人。

  傅延,沐風,皆是如此。因為單純,才得到了信任。

  「身邊的人……師尊,你一直在看著,應該知道,我身邊的人越來越少了。」君漸書回憶了一下,「當初一起攻打蓬萊宮的,後來好像有的想要殺我,被我殺了,有的死在了旁處。還有些去雲遊了……修行之路,誰的腳下都會有很多屍骨的。」

  不管是順應天意,還是逆天而行,都要不斷地在折磨自己之中前行。

  秦舟一直很知道這事,但是現在從君漸書口中聽到,卻陡然覺得揪心。

  他輕輕道:「任任,我想抱你。」

  君漸書應了一聲:「我被師尊抱到了,師尊舒服嗎?」

  「這話應該我問你。」秦舟哼了一聲,「舒服嗎?」

  「舒服極了。」君漸書順著他道,「還想讓師尊多抱一會兒。」

  「那就勉為其難地多抱你一會兒。不過也就一會兒,你太會撒嬌了。我怕這麼抱下去,你就沒完沒了了。」秦舟「苦口婆心」道。

  君漸書「委委屈屈」地應了一聲,繼續講他的故事:「後來,他終於知道了貴人身上發生的事情,但是這時候,他的貴人已經不認識他了。」

  「說的好像你多委屈一樣。」秦舟笑了,「我那時候還不是被你玩在鼓掌之中。」

  君漸書認真想了想,竟然道:「說的也是。他遇到了貴人,便不想再將他放走……他身邊已經走了很多人,他不想讓這個最重要的,一而再再而三地離開他。為了將貴人留在他身邊,他甚至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比如,消除了他的記憶。

  秦舟現在想起這些事,還有些想笑。

  他裝作疑惑地問君漸書:「既然他那麼不想和貴人分開,那麼為什麼他現在竟然還是和貴人分開了呢?」

  「嗯……因為他良心發現,想要尊重一下貴人的意願了。」

  「可是貴人就這麼走了,不是很不在乎你嗎?你不要和他在一起了。」秦舟為故事中的小孩子抱不平。

  君漸書卻否決了他的話:「不是這樣的……要說在乎不在乎,他們是一樣的。他會為了救人,而對貴人做出殘忍的事情。他也要能夠接受貴人為了救人,而選擇離開他。如果連這些都不能接受,他才真的負心。」

  他的聲音很輕緩,少了平素的笑意,卻讓人聽著格外安穩。

  秦舟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卻劈頭蓋臉地罵他:「有空想這麼多,沒空和我說說嘛!你說說你,平時修的道法天天為難自己就算了,怎麼到了這種事情上,還得讓人追問到底才肯袒露心意?你這樣,讓我怎麼放心?」

  他一口氣說完以後,便聽見那邊君漸書的聲音有些輕:「那師尊就不要放心好了。」

  不放心,就沒有辦法把他扔下走了。秦舟仿佛聽見了君漸書的心聲。

  「那可不行啊,我可不想談個戀愛還要操心你的心理狀況。」秦舟極快道,「照顧好自己,別又搞出來什麼心魔啊。之前那個就夠麻煩了。」

  雖然嘴上說著麻煩,但處理拾柒對秦舟來說,還真算不上是特別困難的事情。

  他的神魂已經十分凝練強大,處理一個拾柒,幾乎沒有傷到秦舟什麼。

  並且在日復一日的修煉之中,秦舟的神魂已經強大到了一個難以想像的程度。

  但是他還是覺得不穩妥。

  他有預感,這種神魂還不足以將魔種殺滅。

  他於是更加努力地修煉。

  終於在自己的神魂之中發現了一個契機。

  他在修煉艷骨成功以後,便發現自己的神魂之中出現了一點變化。艷骨原本是一塊靈骨,如今卻與他的神魂結合,凝出了一些意念般的東西,在他的識海之中徘徊。

  秦舟試著操縱它們,最終發現它們對於自己的神魂十分有用。

  不過同時,他也發現了一個問題。

  如果他現在才將艷骨控制起來,那麼艷骨之前是不是一直在對外散發著魅力?特別是那幾個和他有直接接觸的人。

  他好像明白,為什麼沐風和拾柒提起這個他,反應都那麼奇怪了。

  有點造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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