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如夢(四)


  秦舟在一旁看著,嘖嘖咋舌:「你看看,那時候就這麼花言巧語,不愧是當全界第一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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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漸書隔著時間聽到這話,只能苦笑:「師尊別糟蹋我那時候的一番心意啊。」

  「糟蹋?怎麼就糟蹋了?」秦舟跟他嗆了起來。

  底下的君漸書和秦舟也在你來我往地嗆著,乍看起來,千年後的他們竟然和當初沒有差別。

  第二天,陽光依舊如同平常一樣升起。

  秦舟和君漸書傳音太久,神魂虛弱的不行,趕緊跑回身體之內修養了。

  說起來,還是怪他耐不住寂寞。但凡能多在身體裡多忍幾天,他也不會落得現在的樣子。

  不過,也不是多後悔。

  反正本來就是要死的嘛。

  秦舟苦哈哈地想著。視線追隨著自己,去處理蓬萊宮之中的瑣事。

  秦舟不知道天道是什麼時候將那幾張陣圖交給他自己的,只是發現過去的自己,從某一天醒來開始,就開始研究如何針對魔物。

  原本想跟著原來的自己,看有沒有什麼新的收穫。結果秦舟觀察了自己幾天之後發現,自己竟然像是傻了一樣,連續好幾天都在看一樣的東西。

  過了幾天,秦舟也算回過味來了。

  自己應該並不是傻了,而是被魔種影響到了,一到晚上就將已經查到的東西給忘卻了。

  其實自己的悟性不差,僅憑著自己的直覺,就幾乎能夠察覺到魔種的存在。

  但是每次就差那麼一點點,就又將所有的事情忘記,要重頭查起,實在讓人十分泄氣。

  秦舟嘆了口氣,深覺魔種狡猾。

  這幾天他也不是太敢和君漸書聯繫了,就只能自己看著。

  一邊給自己鼓氣,一邊覺得自己傻缺。

  秦舟覺得自己都快精神分裂了。

  想著離自己出發去落霞谷還有幾天,他乾脆入定了,等到發生什麼重大變故的時候再醒過來。

  而那個所謂的重大變故……說的就是秦過暴露的事情。

  在秦舟醒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和秦過對峙完了。

  並且把他的盒子裡的東西給換掉了。

  秦舟因為不想讓秦過發現,所以換完就趕緊走了。

  但是在無人知道的時候,一個魂體偷偷從秦舟身上偷溜了出來,站在盒子前久久沒有動。

  秦舟其實有些猶豫。

  他知道,按照事情的發展,他應該去找君漸書的盒子,然後將關於艷骨的提示放進盒子裡。

  然後就等著自己慢慢發掘了。

  可是,他猶豫了。

  秦舟想了又想,最終卻沒有行動。

  他有一絲僥倖。

  這個結局,其實不是他所希望的。

  要死就算了,抱著這種必死的心情,一步步走向死亡……就算理智上接受了,他情感上也是做不到的。

  說不定呢。

  說不定,就因為他現在的一個改變,結局就改變了。

  說不定在某個情況下,他就能夠擺脫這一切,和君漸書一同永遠生活在一起……

  這種想法慢慢讓秦舟變得畏首畏尾,又膽大無比。

  儘管知道日後會發生什麼,他還是選擇了一條和從前不同的道路。

  做出這個抉擇之後,秦舟的心情反倒好了些。

  不過這個好心情並沒有持續多久。

  就在當晚,他發現自己做出了一些怪異的事情。

  不過鑑於自己識海里那讓人窒息的魔氣,這玩意兒應該不是自己的意識,而是一直隱藏在身體裡的魔種。

  魔種跑去,和秋刃取消了他們的約定。

  並且對秦舟手上的陣圖做了手腳。

  看到這一切,秦舟氣得幾乎想直接衝上去咬死這個禍害。

  結果他還沒來得及衝上去,禍害反倒先來找他了。

  因為一直有著天道的庇護,所以秦舟根本沒有想到,魔種竟然察覺了他的存在。

  仔細想想,應該是因為他今天下午跑出去的太久了,沾染了旁的氣息,才讓魔種察覺到了不對勁。

  只是現在想通了也晚了。

  秦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差點被魔種給侵蝕。

  留在身體之內實在太危險了。

  為了保命,秦舟只能暫時跑出自己的身體。

  他以魂體之力用了個陣法,將自己傳送走了。

  清醒過來的是,他發現自己好像在一片熟悉又陌生的樹林裡。

  他慢慢地走,卻一直走不出去。

  這裡的陣法,仿佛對魂體也有效果。

  他於是靜下心來,冷靜研究破解之法。

  以他現在的魂體,就算一時半會回不到身體內,也不會消亡。他還有一些時間破陣。

  他一眼就能看穿,這是個以日月星辰之力造成的大陣。想要破陣,至少要等待一個自然月。

  在他耐心等待時,陣法之中忽然進來了旁人。

  那人是個老頭子,笑眯眯的,看不清楚容貌。

  他看見秦舟,輕咦了一聲:「這兒怎麼有個生魂?你的身體呢?」

  秦舟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他。

  畢竟常人應該是看不見他才對。

  老頭子見他不回答,嘆了口氣,自顧自道:「是被什麼邪祟占據了身子?不用怕,老頭子祖傳有鬼修的術法,很擅長驅邪一類的事務。」

  他說著,就拿出法器,仿佛想要算算秦舟的身體如今在哪裡一樣。

  這種卜數要接住天道的力量,秦舟有些怕被現在的天道發現,便趕緊阻止他:「不用算了,我就是那個侵占身體的邪祟。」

  老頭子笑了:「不用擔心,老頭子除邪祟還是很有一手的。」

  秦舟苦笑:「當真不用。我很快就會回到身體裡,若是老伯好心,能把我送出這陣法我就感激不盡了。」

  「小伙子不錯,竟然能看出這是個陣法。」老頭子哈哈笑著,將秦舟放了進去。

  見到眼前的情景,秦舟幾乎是一愣。

  他回過頭去問老伯:「老伯,你身上是不是有隱匿相貌的法術?」

  老頭子:「嗯?何以見得?」

  秦舟:「我覺得我應該認識你,你是不是落霞谷的谷主?」

  老頭子聞言,褪去了偽裝,笑了笑:「沒想到你竟然能認出我來。」

  那確實是能夠認出你……秦舟心道,畢竟你的命就是我害得。

  既然已經決定了要將過去的事情改變,秦舟便沒有多想,直接將未來的事情告訴了他。

  為了防止天道發現,他隱去了自己的身份,只說自己也會一點占星法術,在法術中見到了落霞穀穀主的命運。

  落霞穀穀主聽完,沉吟片刻,卻笑了笑。

  他對秦舟道:「老頭子確實信命,只是若是因為這點命運,便畏畏縮縮,裹足不前,致使病人無故喪命,那便是對醫道的不敬了。」

  秦舟的心情有點複雜。

  他又勸了谷主幾句,見他實在不樂意,便只能作罷。

  雖然不聽他的勸告,但是落霞谷主還是將秦舟安置在了落霞谷中,並且告訴了他出入落霞谷的法門。好讓他在哪天想要回到自己身體的時候,不至於再被落霞谷的陣法困住。

  當他安置好秦舟以後,沒過多久,落霞谷就接待了一個新的病人。

  這個病人秦舟十分熟悉。

  就是他自己。

  秦舟知道自己勸不住落霞穀穀主和副谷主兩個人,便對著他們兩個說,先讓自己帶著他們的小徒弟出去避避。

  若是他們真的如自己所說出了意外,那麼落霞谷也不至於有事情。

  雖說面上對他和善,但是落霞穀穀主和副谷主還是沒有答應他。

  秦舟於是在一旁看著沐風,見他一臉好奇地看著前來治病的自己,看他不解地看著自己在地上畫已經被篡改了的除魔陣法。

  秦舟從來沒有那麼清晰地感覺到過,自己就是個過客。

  他原本想這麼消極到結束的。

  結果落霞穀穀主很快就過來找他,讓他將沐風帶走。

  他們終於承認,秦舟身上的那個「咒術」,並不是他們所已經了解的。

  但就算不了解,他們也必須守在病人身邊,不能臨陣脫逃。

  秦舟嘆了口氣,還是帶著沐風走了。

  他身上有天道的保護,沐風應該不用擔心會產生之前的那種事情,導致雙目失明。

  結果秦舟還是失算了。

  天劫直接將他身上的那一片天道的庇護給穿透了。

  一絲天劫像是要將秦舟這個不速之客劈死一樣,朝著他衝擊而來。

  秦舟只來得及將沐風扔出落霞谷的範圍,完全沒注意到,他是不是看見了自己的臉。

  等他見這一切做完,想要直面天劫時,卻發現天劫並不願意觸碰他,只是輕輕燒灼了他一下就跑了。

  秦舟卻並沒有鬆一口氣。

  他直接跑回了落霞谷之中,發覺了昏迷不醒的自己,以及身首異處的落霞穀穀主和副谷主。

  就算已經死了,他們的魂體還在和魔氣鬥爭,只是不知道跑到了哪裡去。

  秦舟看著面前即將洞開的魔淵,耳邊忽然又響起了炸雷聲。

  天道在幫他。

  秦舟很快順應著天道的想法,在魔淵周圍補上了真正的除魔陣法。

  他想了良久,還是將自己身上本就不多的,從玄青身上要出來的天道給撕扯開了。

  他用這一點天道,做了個小世界,用以以後關押從魔淵之中跑出來的魔氣。

  雖然這個小世界的法則會傻傻的,但是總歸還是好過沒有。

  做完這一切,秦舟已經精疲力盡。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回到的身體裡面。值得慶幸的是,魔種在經歷了這一切以後,察覺的力量沒有那麼敏銳。

  不然若是被它發現了自己存在於身體內,魔種怕是很快就能將他吞噬。

  等到秦舟再次甦醒的時候,他發現魔種竟然就站在君漸書面前。

  君漸書攔著他,不讓他對秦家的一位長老動手。

  秦舟於是想起來了。

  這時候是他傳說之中,脾氣特別差的那段時間。

  雖然脾氣很差,但是畢竟沒有大開殺戒。

  如今看來,竟然是君漸書以這種方式,在阻止他嗎?

  君漸書就跪在他面前。

  面前的人卻對他沒有任何的憐憫。

  當然沒有憐憫。

  魔種怎麼會憐惜這麼一朵正道的嬌花呢?

  它很樂意辣手摧花。

  秦舟卻感到了無可言說的憤怒。

  若是連自己的徒弟都保護不了,他還拯救個屁的世界!

  豁出自己的命不要,他也得阻止魔種殺他自己的徒弟。

  而且,還是以他的名義。

  他徒弟要恨,也只會恨他。

  秦舟拼盡了權利,去搶奪身體的控制權。

  這具身體本就是他的,他天然地占了優勢。

  雖然不能讓魔種從自己的身體裡出去,但至少他沒有辦法再傷害君漸書了。

  做完這一切以後,秦舟又累得回到自己的身體裡休眠去了。

  下一次被迫清醒,又是魔種在對君漸書動手的時候。

  他漸漸明白了一些事情。

  比如,他其實有可能將魔種驅逐出自己的身體,只要他的神魂足夠強大。

  比如,只要他還在身體裡,魔種就永遠意識不到他的存在。就算他稍微發難,魔種也會當做是原主頑固的本能在搗亂。

  鑑於每次試圖殺死君漸書,都受到了「原主」的強烈反抗,魔種最終決定放過君漸書。

  反正毀滅這個世界,並不需要一定要將這個世界上最強的人給殺了。

  秦舟發覺自己阻止不了魔種的動作,便只能將精力放在修煉上。

  只要他夠強,就能阻止這一切。

  他這樣想著,不斷入定,只偶爾出來看看情況。

  然後他發現,玄青的意識被抹消,跟隨在魔種的身邊,為虎作倀。

  他在旁人口中早已入了魔,但是其實他的身體並沒有落入魔道。

  魔種在籌備著攻打蓬萊宮,秦舟已經知道了結局,便沒有管他,任由他自導自演。

  在心裡不知道罵了多少次魔種以後,秦舟繼續入定。

  果不其然,在他下次被迫清醒時,魔種已經被君漸書關了起來。

  看著氣息奄奄的魔種,秦舟只想大呼一聲,大快人心。

  趁著魔種虛弱,他偷偷跑出了自己的身體。

  他好久沒有見過君漸書。

  他有點想這個人。

  他還想和君漸書傳音。

  不過他這次去見君漸書,很可能還有別的事情需要做。

  所以,他暫時壓抑住了想和君漸書對話的衝動,先飽飽眼福也是好的。

  他在天樞殿的附近看到了化神天劫。

  一般人看見這種程度的天劫,早就原地頓悟或是跑得無影無蹤了,只有秦舟還在逆著風向,朝著君漸書奔去。

  等到了君漸書那裡,他便看見了君漸書將心魔分裂出來的那一幕。

  他看著君漸書在腦內對他各種各樣的想像,有溫馨的,也有黑暗的,不一而同。

  面對這些印象,秦舟只是笑了笑。

  他覺得自己對於君漸書的接受度已經很高了,無論見到他想什麼都不會在意。

  按照原本的發展,他應該將這個心魔帶去魔界,並且交代他一些事情。

  不過他現在不是很想那樣做。心魔畢竟是君漸書的組成部分,分離了心魔,對於君漸書的身體是很大的損傷。

  秦舟原本有十足的信心,給君漸書護法,而不放拾柒出去。只是他最終還是失策了。

  他在君漸書的心魔之中,看見了一塊很大的部分。

  那裡是他在朝著君漸書說,等你長大再說吧。

  君漸書便一直活在「長大」的陰影中。

  變得沉穩,變得強大,變得能夠配得上他。

  君漸書一直在用這句話折磨他自己。

  他甚至覺得,是不是他長大了,師尊也會跟他一起長大。那時候所有事情都會變好。

  這種想法,顯然和他必須親手制裁師尊的現狀是相悖的。

  若是不把這種想法從君漸書腦內剔除,別說天劫了,他道基都會不穩。

  秦舟沒想到,自己無意的一句話,竟然對於君漸書影響那麼大。

  只是現在兩人都知道,必須要將這個心魔從君漸書身上剔除下去了。

  秦舟在一旁蹲著,托著腮,慢慢地看著君漸書動用禁術,以損傷自己的經脈為代價,將心魔拔除出自己體外。

  心魔出來後,只是一團沒有意識的東西。

  它比君漸書敏銳,感受到了秦舟的存在,不分青紅皂白地朝他衝來,咬掉了他一抹神魂。

  秦舟只能用除魔陣法將它削弱。但是想到這裡面都是君漸書的神魂,他最終還是長嘆一聲,將拾柒的一部分意識保留了下來。

  然後將拾柒帶到了魔界,找到了一個即將死去的嬰孩,將拾柒的神魂放了進去。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將艷骨的使用方法注入了那抹被拾柒咬掉的神魂,也算是給日後的自己一個幫助。

  他給拾柒下了暗示,若是事情按照秦舟的印象中發展,拾柒便因為欠了他的因果,而不得不按照他的想法,幫助自己和君漸書。

  做完這一切後,秦舟就將拾柒放走了。

  秦舟走的時候,總覺得襁褓之中的嬰孩在注視著他。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在拾柒的眼中是什麼模樣,但為了防止泄露天機,他還是頭也沒回地走了。

  這一遭以後,他又在自己的身體裡休息了很久。

  他幾乎有好幾次都覺得,自己應該可以將魔種趕出自己的體內了。

  只是很快他又猶豫了。

  若是他還是不如魔種怎麼辦?若是他真的將魔種趕走了,就憑魔種做過的事情,他要怎麼面對?

  抱著這樣的猶豫,秦舟和君漸書傳音了不少次,兩人卻都沒有得到答案。

  又一次談話無疾而終以後,君漸書忽然問秦舟:「師尊還是將艷骨的事情告給了後來的自己?」

  「對……」秦舟心不在焉。

  「為什麼?師尊不是想試試,能不能改變未來嗎?」君漸書問。

  秦舟笑了笑:「但是那樣,我就不能遇到你了啊……就算這裡還會有一個和你一模一樣的君漸書,但是那個和我一起經歷過這麼多事情的君漸書,卻不會再存在了……我怎麼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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