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與酒15(補丁2.0)
「秦戈!你搞搞清楚自己的位置!」高天月的手攥成了拳頭,在堅硬的辦公桌桌面連續狠敲幾下,「精神調劑科是搞『海域』里的事情的,你這是跨行去搞刑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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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戈端坐在他面前,面色沉靜,不卑不亢。
高天月撥了撥自己的頭髮,蓋好地中海部分。
「發現事情要報告,這個習慣是可以的。」他說,「但是你這種工作方式,我們很被動啊。你這樣讓我,讓蔡副,讓特管委和二六七醫院怎麼辦?」
他的憤怒跟和顏悅色轉換得太快,秦戈知道這兩種情緒都不是高天月真正的想法。
眼前的中年人看上去很疲倦。他在濕熱的南方出差一周,感覺整個人似乎都瘦了一圈,想來是食物不對胃口,事情也太多。此時或許是強打精神才振作起來,能夠和秦戈溝通這件事情。
秦戈等待著高天月的下一句話。
他的沉默讓高天月的憤怒與和顏悅色都沒法偽裝了。
「唉……」高天月換了一副牌,開始掏心掏肺,「秦戈,高叔叔是看著你長大的,我知道你這個人不言不語,但心裡想法特別多,人也正直。危機辦需要正直的人,不然我也不會讓你去當調劑科的負責人。」
秦戈面無表情,抿了抿嘴,算是對高天月對自己這些評價的一個回應。
「可是……」高天月繼續叨叨地說下去。
秦戈的眼神在他頭頂晃來晃去,完全是一副分神的狀態。
高天月說了幾句,意識到秦戈根本沒聽,臉色一沉:「秦戈,你認真一點。你還有什麼要講的嗎?」
「有。」秦戈立刻翻開了高天月面前的報告,「這一頁缺漏的數字不是我們不想寫,是我們目前還不能確定。根據我在蔡明月『海域』里看到的嬰兒數量計算,有十九個孩子曾經死在她手裡。」
高天月盯著秦戈,秦戈確認這不是讓他閉嘴的眼神。
「雖然我只看到了19個,但當時的環境太亂了,它們不斷鑽出來,我並不一定能認清楚每一張臉……而且蔡明月在婦產科當了八年醫生,接生的孩子數以千計。二六七醫院又是特殊人類的專門醫院,死在蔡明月手裡的孩子,不會少於50個。」
秦戈的態度堅定且明確,他不會接受任何的解釋,他就是要盡一切努力啟動對蔡明月的調查。高天月從他的態度中讀懂了他的心聲:他們不可能讓蔡明月就這樣繼續生活下去。
見高天月沒有出聲,秦戈又說:「高主任,你真的認為這是一件小事嗎?一個醫生,可以殺死自己手裡接生的嬰兒。一個人,因為有機會,因為接受了錢,因為覺得那是痛苦的,就能毫不留情地殺死沒有反抗能力的孩子。她不應該為手裡的這麼多條生命接受應得的懲戒嗎?
「這當然不是小事……」高天月低聲說,「但我考慮的事情和你考慮的事情不一樣。」
秦戈完全明白高天月的意思。
但他不打算退步,也完全不打算理解。
在其位謀其職。他與高天月的工作不同,面對問題的思維方式也不可能相同。
然而正是因為這樣,才會存在千萬種不同的分工,千萬種不同的職業和思慮。
在這千情萬態之中,總有一根底線是絕對不能跨過的。
「你們沒有猶豫過嗎?」高天月忽然問,「比如站在蔡明月,或者小孩父母的角度想一想。」
「沒有。」秦戈詫異於他會問出這樣的問題,「完全沒有。」
對劊子手的每一次惻隱,實際上都是對死者的凌遲。秦戈清楚,沒有人可以代替死去的孩子對兇手傳達寬諒和憐憫。他們已經降生了,是完整的人,獨立的人,不是誰的私有物品,即便是父母也沒有權力決定他們的生或死。
每個代替孩子說出「活下去也很痛苦」的人,所說的並不是孩子的痛苦——而是他們的痛苦,是成年人,是父母,是長輩不想承擔的責任與重負。孩子的「痛苦」只是一個自憐的藉口,用來心安理得。
哪怕最終決定放棄與孩子的緣分,「死」也並不是唯一的選項。
因此在得知真相之後,他和他的夥伴沒有任何一個人想過要為蔡明月尋找理由——世界上本來也沒有任何理由,能讓人有資格親手扼殺一個已經降生在世界上的、蒙昧的生命。
長久的沉默之後,高天月說:「除了蔡明月,父母也是兇手。」
「所以,高主任,這份報告你必須交到刑偵科手上。」秦戈說,「調劑科能力有限,做不到這麼多。只要對蔡明月展開調查,要找到當年給她遞過錢讓她下手的人並不太難。」
「如果我不同意啟動調查,不把你們的報告拿到特管委審批,秦戈,你會怎麼做?」
「我有別的辦法。」秦戈看著高天月,「只不過帶來後果都不太好,無論對我還是對危機辦,或者對特管委的蔡副。」
高天月心想,喲吼,威脅。
他不是怕這個威脅。相反,他還有點兒高興。這高興讓他臉上的疲態消失了一些,露出了笑意。
「好。」他示意秦戈把報告交給自己。
對他態度的轉變,秦戈很摸不著頭腦。在今天走進高天月辦公室之前,他一直以為要說服高天月是一件很難的事情,畢竟危機辦里的人都知道,秦雙雙離開之後他是直接從特管委空降到危機辦的。
他們都以為高天月是特管委的人。
高天月:「你放心吧,報告交到我手上,不能白交了。一周之內你一定能看到這事情的進展。不過你想的是怎麼讓蔡明月,或者護士和孩子的父母得到懲處,我想的是怎麼才能開展調查卻又不讓危機辦受到責備。」
這不是秦戈能幫忙的了,他決定告辭。這時高天月忽然示意他走近,問:「跟調劑科的幾個人相處一周了,覺得他們都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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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小園回到調劑科的時候,謝子京正在玩唐錯的熊貓,唐錯則坐立不安地等待消息。
「報告沒問題,咱們可以整理附件了。」白小園忽然壓低了聲音,「不過我和雷遲談完的時候,聽見高主任在砸桌子。秦戈當時就在他辦公室。」
唐錯才放下來的心頓時又懸了起來:「秦戈還沒回來。」
謝子京抱著熊貓走過來:「我們去給秦戈壯膽吧?」
「不需要的。」白小園說,「高主任就算再怎麼生氣,也不會遷怒秦戈。秦戈的爸媽都是在特管委的機構底下工作的。」
謝子京頓時對熊貓失去了興趣,他把熊貓放回唐錯的桌上,拖了凳子坐在白小園身邊:「秦戈的爸媽都是幹什麼的?」
白小園眼珠子一轉,壞笑道:「你為什麼對秦戈這麼感興趣?快坦白,你是不是喜歡他?」
「喜歡啊。」謝子京坦然道,「我倆以前還談過戀愛的。」
這下連唐錯都震驚了:「什麼!」
白小園最先表示懷疑:「不對,秦戈看起來完全跟你不熟。」
謝子京:「分手了,所以他對我還有怨氣吧。」他靠在椅背上笑:「但我還是很喜歡他的,見到他的第一眼,那種高興的感覺立刻就回來了。」
白小園用筆戳了戳他的腦袋:「還是不對,既然談過戀愛,那你怎麼連秦戈家裡的情況都不清楚?」
唐錯也想起來了:「你之前連秦戈的精神體是什麼都不知道。」
謝子京這回沒有再用那套瞞著家裡人談戀愛的說辭。
他在椅子上晃了幾下,抬手指著自己的腦袋。
「我這裡有點兒問題。」他笑著說,「很多事情都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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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在高天月的辦公室里,秦戈正在斟酌如何回答他的問題。
「唐錯和白小園都很好。」他坦白說,「唐錯腦子好用人細心。白小園在處理公務上是一把好手。」
高天月一邊笑一邊點頭:「安排他們給你是有考量的。那謝子京呢?」
秦戈:「……」
「謝子京在西部辦事處是鼎鼎有名的第一梯隊哨兵,能力非常出色。」高天月說,「人嘛,也不難相處,反正基本沒人說過他的不好。」
秦戈:「我目前還沒看出謝子京有什麼特別。」
高天月一愣。
秦戈:「人事科說他根本沒有調令。他是因為闖禍而被停職的,是你特意請他到這裡來跟著我的。因為我是精神調劑師。」
高天月尷尬了。他咳嗽兩聲,認真道:「那你巡弋過謝子京的『海域』沒有?」
秦戈:「……沒有。」
沒有誰會想進入一個遍地黃色廢料的「海域」——他忍著沒說出這句話。
高天月神情十分認真:「我承認,把他安排到你身邊我是有私心的。謝子京太出色了,不能因為『海域』里出了一些問題就放棄這麼優秀的哨兵。」
秦戈:「你可以直接告訴我他的『海域』不正常。」
高天月一愣:「誰說他『海域』不正常?」
秦戈也一愣,隨即想起確實連謝子京也沒有說過那是不正常。他只是告訴秦戈,自己的「海域」有點兒問題,或是有點兒不妥。
高天月指著腦袋:「有機會的話,請你必須進入謝子京的『海域』巡弋。他的『海域』有缺損,情況很古怪,你看了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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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子京自從上次偷吻被秦戈揍了一拳之後,收斂了很多,每日都乖乖跟著秦戈出門,乖乖跟著秦戈回家,連秦戈家對門的大爺和大媽都認識他了,逮著秦戈就夸「你表哥又高又帥,人還特別好」。
「你成我表哥了?」秦戈問,「你怎麼不說是我男朋友?」
謝子京正抱著秦戈的長毛兔坐在沙發上看電影。長毛兔仍舊聚精會神地盯著屏幕上正和人類搏鬥的英俊喪屍,謝子京左手拿一本雜誌,右手放在兔子背上摸個不停。
雜誌封面赫然是一張半喪屍化人類的特寫,大標題就懟在那張斑駁枯萎的臉上:《我們還要在你們的電影裡被爆頭幾次?》
「男朋友?」謝子京裝作不好意思,「你不要這樣講,我很害羞的。這太突然了,我沒有心理準備。」
秦戈:「……」
他已經對謝子京的胡說八道有了免疫力。
把水杯放在廚房,秦戈走到沙發背後,把手搭在謝子京肩上。謝子京剛洗的頭髮還未擦乾,水珠子滴在他的肩上,在灰色的薄布料上洇出幾個深色小點。
謝子京懷裡的兔子不舍地蹭了蹭他的手掌,慢慢化作一團霧氣,回到了秦戈身體裡。
謝子京仰頭看秦戈,很快笑道:「要吻我?這個姿勢好,我想像很多次了。」
報告交到了高天月手裡,屬於調劑科的工作已經結束了,接下來就是高天月和刑偵科的任務。明天是清明假期,秦戈不需要擔心自己會因為不適而耽誤工作。
「謝子京,我可以巡弋你的海域嗎?」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