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與酒16


  謝子京聞言一愣,呆看了秦戈片刻才慢慢笑起來:「為什麼?」

  「幫你看看。」秦戈很坦誠,「高天月說你的『海域』有點兒問題,你自己也提過這件事。我是精神調劑師,可以幫幫你。」

  秦戈以為謝子京會很快答應,但他沒有。

  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謝子京居然在謹慎地思考。

  秦戈的心一下就沉了:謝子京顯然很清楚自己「海域」里發生了什麼,他不想讓別人看到。

  是什麼導致他闖禍以至於被一直重視他的西部辦事處停職?秦戈在憂愁之餘,實在免不了生出濃濃好奇。

  「你確定嗎?」謝子京抬頭問,「我的海域裡面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秦戈:「……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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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子京奇道:「你知道?」

  秦戈給了他一個「不必多言」的笑。

  你都產生戀愛幻想了,「海域」里會是什麼樣,我有心理準備。秦戈心想,自己也從未親身見過產生這種幻想的哨兵到底會有怎樣黃的「海域」。說句對不起謝子京的實在話,他的好奇心此時此刻是壓過對謝子京本人的擔憂的。

  快速想像了一下自己可能會看到的東西,秦戈認為自己……大概可以接受。

  「我的『海域』你一定不喜歡。」謝子京又說。

  他在抗拒。

  秦戈不知道他為什麼抗拒。害羞?不可能。謝子京就差沒有每天晚上趴在秦戈床頭跟他傾訴自己的旖旎幻夢了,臉皮這麼厚的人,不可能因為「海域」里的黃色廢料而害羞。

  秦戈決定再勸一次,誠懇又真摯地:「你放心,無論你的『海域』多黃,我都能撐住。」

  謝子京愣了一會兒,突然大笑起來。

  秦戈:「相信你對自己的『海域』也有一定的認識。」

  他越是一本正經,謝子京笑得越是厲害。

  秦戈忍不住了:「小聲點兒!別吵到別人。」

  謝子京止住了笑聲,伸手飛快摸了一把秦戈的臉。秦戈沒能及時避開,有些惱怒:「我警告過你了,再動手動腳別怪我不客氣。」

  謝子京已經站起。他從放在一旁的外套口袋裡掏出煙,順手抓過桌上的菸灰缸:「我抽一根煙,回來給你答覆。」

  菸灰缸是唐錯和白小園給他的入職禮物,一個熊貓頭的圓形容器,謝子京很喜歡。

  他拿著菸灰缸走到陽台的背風處,點燃了一支煙。

  隔著玻璃門,秦戈詫異地看著謝子京。謝子京的抗拒和猶豫遠遠超出了自己的想像。他走到沙發坐下,視線落在謝子京方才拿著的雜誌和仍在播放喪屍電影的電腦上。

  眼角餘光看到謝子京的登山包就放在沙發旁邊,一個不會阻礙任何人的角落。

  秦戈跟他說過,登山包可以放進他的臥室,常用的東西拿出來就行。但謝子京沒有這樣做。秦戈此時忽然想起,每次兩人出門上班,謝子京總會把自己的電腦、書和疊好的衣服塞進登山包里。

  就像當時住在唐錯家裡一樣,他似乎隨時準備著離開。

  即便口口聲聲說喜歡秦戈,想要親近秦戈,但是在秦戈的家中,他仍然小心謹慎地,把自己當成到訪的客人而不是與秦戈同住的夥伴。

  這讓秦戈心裡不好受。

  別心軟——他跟自己說,不要心軟。不要憐憫他,他說的十句話里能有兩個標點符號可靠就已經不錯了。別信他,千萬別。

  可他還是起身,推開了陽台門。

  謝子京下意識地側過了身子,把拿煙的手探出煙臺,一點兒菸灰在風裡被吹散了。

  「……你冷不冷?」秦戈問。

  「不冷。」謝子京笑道,「兩分鐘沒跟你在一起就想我啦?那今晚表哥陪你睡。」

  「風很大。」秦戈又說。

  謝子京垂下眉毛,食指在煙上輕彈,又一小撮菸灰散入夜晚的冷風裡。他的眼神一直追逐著星火般的灰燼。

  小區走道上用於照明的燈還亮著,一棵兩棵迎春和玉蘭在燈光里抖擻未開的花苞,長了新葉的樹梢在夜色里是籠統的黑,但枝條不再像乾巴巴的肢幹了。深冬死氣沉沉的城市,已經在春天裡全面復活。

  「我很快就進去。」謝子京說。

  他的聲線低沉,沒有了方才的輕佻和嬉笑之意。

  秦戈關上了門,走回廚房裡喝完了方才剩的半杯水。他慢慢吞咽,急促的心跳才緩緩平靜。

  他並沒有聞到謝子京的性信息素,可是謝子京開口說話的時候,秦戈心中忽然有一瞬的動搖,像葉子落在水面上,低緩的漣漪推開來。

  再回頭時謝子京已經走進來了。他瑟縮了一下,盤腿坐上沙發,靠著沙發靠背張開手:「來吧honey。進入我,了解我,愛我。」

  秦戈:「……」

  謝子京:「我允許你探索我。」

  漣漪消失了。秦戈的內心是一灘結了冰的死水。

  「準備開始了。」秦戈洗手擦淨,走到謝子京身後,公事公辦地說。

  謝子京仰頭看他:「無論看到什麼你都不要怕。」

  秦戈的理智又在他腦子裡瘋狂地大吼「別心軟」。他聽到了,但沒有聽進去。他不知道謝子京是不是還在裝模作樣,可是眼前的哨兵看起來真的有點兒讓人憐憫。

  一個以為自己已經陷入愛情的可憐人。

  秦戈低下頭,小聲說:「我不會怕。」

  .

  在路易斯·楊正式提出用「海域」來指代哨兵和嚮導的精神世界之前曾有過不少類似的名詞,但沒有一個是恰如其分的。

  直到《海域研究學》出現,「海域」這個名稱才真正被眾人所接受。

  人類的精神世界無邊無際。它既深且廣,世界上絕對不存在一模一樣的思維空間——「海域」正是指代這一世界的無窮無盡。

  正因為這樣,每一個哨兵和嚮導在學習「海域」的時候都會認識到一個不可推翻的事實:海域是沒有邊界的。

  善於深潛的精神調劑師可以深入到連本人都覺察不到的潛意識之中去,挖掘底層的秘密。而也正因為「海域」沒有邊界,每一次深潛都意味著會產生不可預知的危險。

  【「海域」出現邊界,表示著哨兵或嚮導的精神已經受損,「海域」開始自我保護,限制他人的探索。】

  這句話秦戈記得很清楚。所以在進入謝子京海域的瞬間,他一下就呆住了。

  他站在一個房間裡。

  這個方方正正的空間瞬間讓他想起蔡明月「海域」中的手術室,但很快他就冷靜了下來:房間整潔乾淨,並沒有任何可見的異常。

  窗戶透進了陽光,窗簾無風也在輕輕拂動。窗戶下方是一張單人床,枕頭邊上放著一台PSV,屏幕還在閃動。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規整的豆腐塊。

  床邊是一張頗大的書桌,桌上擺放著電腦和書籍,一旁便是書架,裡面密密麻麻塞滿了書,連隔板都被壓彎了。

  房間實在不算大,家具占了一半空間,一輛山地自行車靠在牆上,房頂的燈光把它的車把和鏈條照得噌亮。

  牆上貼著幾張海報,秦戈總覺得海報上的人有些不對勁,走進了才確認:那分明是自己。

  抱著籃球的秦戈,裸著上身從水裡鑽出來的秦戈,甚至還有穿著警察制服的秦戈。

  秦戈:「……」

  他不知道謝子京平時都想的什麼,但他不懂打籃球也不懂游泳。

  直覺告訴他再往下深究會令人不適,秦戈沒有細看海報上的小字,轉而走向書桌。

  書桌上堆滿了書和筆記本,《哨兵和他的六個嚮導》赫然在目,封面還是秦戈。

  秦戈實在忍不住嘆氣。

  封面上的自己仿佛上帝,被一群天使簇擁著,神態寧靜而神聖,伸出手臂往前探。

  他把書翻過來看封底。

  封底是一個半躺的謝子京,赤.裸的身體精壯結實,軀體細節纖毫畢現,而他的左手正搭在曲起的膝蓋上,正與上帝般的秦戈食指相碰。

  秦戈:「……」

  這不是那幅《創世紀》里上帝創造亞當的部分嗎!

  上帝觸碰了亞當的指尖,將生命的火花輸送入亞當的肉身。於是亞當從此有了生命與心跳,成為了人。

  ……這人腦子裡到底都裝了些什麼?秦戈仔細觀看封底的謝子京,認為他顯然把自己的某些部位美化和誇張得過分了。

  書沒法翻開,秦戈只好把它放在原位,但又實在忍不住笑了一下。

  桌上的電腦無法打開,角落裡放著一個倒扣的相框。

  秦戈把相框拿起來,頓時就愣了。

  相框裡放著的照片是自己,而且是十幾歲時的自己。

  他認得自己脖子上懸掛的金牌。14歲時,他代表學校參加特殊人類技能大賽,獲得了嚮導組初中級別的第一名。

  照片上的秦戈稚氣天真,正把手裡拿著的花束往拍照之人面前湊,臉上是燦爛快樂的笑容,陽光落在他頭頂和臉上,眉睫仿佛綴著細碎磷光。

  秦戈對這張照片沒有任何印象。

  但他開始對自己的記憶產生懷疑了:難道自己和謝子京真的認識?

  玻璃相框反射著燈光,秦戈不由得眯起眼睛,隨後抬頭看窗戶。

  窗戶外面很亮,就像是盛夏中午最熱最明亮的時刻。

  既然是大白天,為什麼還要開燈?

  他拿著相框走到臥室門邊,嘗試按下電燈開關。

  燈光立刻熄滅。

  秦戈眼前一黑:隨著房間燈光熄滅,竟連窗外的光線也一同消失!

  隨即他驚覺手中空了:在光線消失的瞬間,手裡的相框也不見了。

  在沒有一絲光線的黑暗中,秦戈隱隱聽見陌生而沉重的心跳——怦怦,怦怦——從聽不出聲源的某處響起。

  他連忙再次按下開關。

  房間裡又亮了。燈和窗戶同時充盈了光線,把窄小的房間照得通透。

  秦戈走到窗邊去拉窗簾,卻發現在觸碰到的瞬間,原本輕輕拂動的窗簾忽然靜止了。它像是死死焊在窗戶上一樣,完全扯不開。室外強烈的光線透過玻璃和布簾照進來,秦戈只看到外頭燦然的白光,分辨不出任何景象。

  從他手裡消失的相框又回到了桌面上,仍舊倒扣著。

  「……謝子京?」秦戈突然揚聲喊。

  周圍一片靜謐,這小小的空間裡沒有任何回音。

  海域裡一定存在哨兵或嚮導的個體意識,調劑師可以和個體意識進行交流——就像他在蔡明月的海域之中與蔡明月交談一樣。

  只有找到謝子京才能找到問題的癥結。

  秦戈快步走到門邊,抓住門把擰動:他要離開這個房間,去尋找謝子京。

  但門把紋絲不動,就像那幅無法扯動的窗簾一樣。

  秦戈愣住了。

  門開不了。

  他能巡弋的海域,居然只有這個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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