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43


  高三時期。

  人生的轉折點,最重要最關鍵的一段時光。

  剛成年或是在成年邊緣、將長為大人卻還稚氣未脫的少年少女們站在高中畢業的路口,面臨無數條分岔路口,必須要選擇一個方向,然後奔赴去新的人生。

  分開的時候,大家總會約定好就算去了不同的學校也要繼續做最好的朋友,但生活漸漸剝離開之後才會發現,每個人都是為自己活。

  沒什麼曲折離奇,有的只是悄然無聲的漸行漸遠漸無書。

  陸庸隱約察覺到告別的時刻即將到來。

  陸庸無比理智地知道他沒資格去問沈問秋,那是沈問秋的人生,他只是個朋友,告訴他是沈問秋善良,不告訴他也理由充分。可他無論怎麼安慰自己,還是揪心的難受,憋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覺。

  陸庸對高考並不發愁,他們尖子班課教得快,高二上就把內容教完了,高三隻是翻來覆去地複習、刷題,陸庸還要忙家裡公司的事,他只分心一些去考試,因為學得深入且紮實,成績很穩定,沒有落下。

  還有一學期,他確實沒聽沈問秋說過打算去哪讀大學,反而是他,早早就決定好了理想的大學和專業,八百年前跟沈問秋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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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會在高中成為好朋友已經是一件奇遇,他跟沈問秋的成長生活環境天差地別,原本應當一輩子都不會相遇,卻萍水相逢,傾蓋如故。

  即使沈問秋沒說過,陸庸大抵也清楚沈問秋不會跟他讀一個大學。他們的興趣愛好、未來發展規劃都截然不同,他想,沈問秋一定要繼承家業,會選商科或者管理吧?他自然也希望沈問秋能讀最合適的學校。

  不在一個學校也沒關係,他可以一放假就去找沈問秋,他不怕麻煩,不怕累。

  但出國就不一樣了。

  他沒辦法輕易地跑到國外去見沈問秋,那打昂貴的越洋電話?還可以用電腦進行視頻通訊……能做到嗎?平時上課開個難開點的網頁都會卡半天,流量費也奇貴無比。彼時他們讀高中的年代,通訊遠沒有如今發達,是有網絡,可網速很慢。

  這些陸庸都不介意,他可以省錢去得到一個跟沈問秋說說話的機會。

  可是到時候他們倆倒時差,互相的時間還得協調,他都可以,他願意去配合沈問秋,但是沈問秋在國外會交到更多的好朋友吧,認識了那些有趣的人以後,還會願意那麼麻煩地每過一段時間跟他見一次面嗎?

  他總是去問沈問秋,會惹得沈問秋厭煩他吧?這個頻率和尺度該如何把握呢?但他想到原本每天都能見到的沈問秋以後要一星期,甚至一個月才能見一面,很可能漸漸把自己給忘了,就心塞到食不下咽。

  沈問秋高三改成了通校,一星期有一半時間補上晚自習,回家由一對一私人家教補課複習,營養也好補充,天天揣著一堆水果零食來學校。

  陸庸愁了一星期,面對陽光燦爛、一無所知的沈問秋實在是問不出口,他自己倒是憔悴了一圈。

  沈問秋還以為他是操心的事太多,累成這樣,見天兒給他塞好吃的,關心他:「大庸,你是不是壓力太大啦?我覺得叔叔不是工作得很好嗎?管得挺不錯的,再不行,我問問我爸爸……」

  陸庸看著沈問秋毫不保留的熱情善良的模樣,絞盡腦汁也想不通為什麼沈問秋不把留學的事情告訴他一句。難道是因為覺得他們不是一個階級的人,即使告訴他,他也給不出什麼好的建議嗎?他確實在此方面毫無幫助,但他只是想知道。

  沈問秋為什麼不告訴他?為什麼?

  想要詢問沈問秋的衝動越來越強烈,陸庸壓抑著這種衝動,以至於連說話都不想和沈問秋說,變得越來越沉默。

  整個人又陰沉了回去,即使他們是同桌,兩個人也不怎麼說話了,這次是陸庸不理沈問秋。

  有天午休自習

  陸庸正在寫卷子,轉移煩躁的心情,他看了一眼,沈問秋在走廊和別的同學聊天說話,過了一會兒,沈問秋回來,手上還拿了一封信。

  用的是淺粉色的信封,上面還印了可愛的卡通圖案,一看就是女孩子寫的情書。

  這陣子沈問秋收告白信收得特別多,快畢業了,不管能不能成,再不說就沒機會說了。沈問秋每封情書他都會收下,放好,但是也會毫不拖泥帶水地直接拒絕掉,說不上是溫柔還是殘忍。

  陸庸突然難以遏制地嫉妒起來,他太嫉妒了,為什么女孩子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對沈問秋說喜歡。

  而他是個男人,還是殘廢,還是無法跟沈問秋一起聊留學話題的人,他只能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無法對沈問秋表白,這場戀愛比賽他連參加選手席的資格都沒有。

  這時。

  沈問秋把信遞到了他的面前。

  陸庸疑惑,抬起頭:「這是什麼?」

  沈問秋像是有點不高興地說:「一個不認識的女生讓我轉交給你的。是情書吧。」

  陸庸:「……」

  陸庸想:沈問秋為什麼一副不爽的表情,難道是開始他以為是送給他的,結果卻是給我的嗎?

  陸庸接過來,直接放進了書桌里,沒有看。

  沈問秋拉過椅子,反著坐,雙臂靠在椅背上,盯著他,閒的發慌似的問:「不看看情書嗎?」

  陸庸一直低著頭,認真做題的態度:「暫時不看。」

  沈問秋:「為什麼啊?」

  陸庸:「沒什麼為什麼?就是暫時不想看。」

  沈問秋喋喋不休似的說了起來:「我想挺想知道的,叫什麼名字啊?我不認識,你認識的嗎?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啊?那個女生長得蠻可愛的,小圓臉,眼睛也圓圓亮亮的,我覺得她眼光還挺好的,看中了你……」

  陸庸莫名覺得沈問秋像是在一瓢一瓢地火上澆油,他煩到了極點,把那封信拿出來,遞給沈問秋:「你想看就看吧。」

  沈問秋沒有拿,坐直身體,眼睛黏在那封情書上,搖了搖頭:「我不看,這是你的情書,又不是我的,這點個人**權我還是會尊重的啊,你當我是什麼人了……」

  說完,沈問秋一臉茫然地站起來,像是想離開,可是又不知道該去哪裡,只是怔怔佇立原地。

  「鈴叮叮。」

  上課鈴響了起來,沈問秋又坐了下來。

  只是兩個人一直到晚上都沒有再說過一句話,一下課沈問秋就跑走去跟別人玩,留陸庸獨自在座位上,除了去上廁所,陸庸幾乎一整天都坐著沒動過。

  沈問秋不在的時候,他倒是也想了下要不要看這封情書。

  於是拿了出來,先看了看外面,寫了女生的名字,陸庸沒什麼印象,對方足足寫了三頁紙,陸庸看完第一頁,大概想起來了,好像是有那麼一回事,有回他看到一個女生在搬東西,就順手幫她分擔了一半。

  這樣的舉手之勞他做過很多,並沒有特地記住哪次。

  陸庸不禁走神起來。

  他想,對沈問秋來說,他也只是個沒怎麼放在心上的舉手之勞而已嗎?

  所以他羨慕喜歡沈問秋這樣生在大富人家的少爺羔子,小少爺在充滿愛的環境裡長大得到那麼多那麼多的愛,又明亮又大方,所以完全不會吝嗇於分一點點給別人。

  可對於貧瘠的他來說,小少爺自我感覺微不足道的示好卻讓他如獲珍寶,比他擁有的所有都要多都要寶貴。

  陸庸讀不下去了,他把信又放了起來。

  反正他是不會回應的。

  體育課。

  難得的放鬆時間,沈問秋打了一場籃球,但今天狀態不佳,連連失誤。

  於是半道他就退出了,一屁股坐下來,坐在地上,咕嚕咕嚕地喝水,陸庸看他一瓶水喝完了還是很口渴的樣子,把自己的水杯遞過去。

  沈問秋接過水杯,站起來,直視著他。

  陸庸說:「回去休息吧。」

  沈問秋「嗯」一聲,跟他往教學樓走,走到沒什麼人的地方,只剩他們倆,沈問秋問:「你要和那個女孩子談戀愛嗎?……」

  陸庸說:「不會。我又不喜歡她。」

  沈問秋低聲,絮絮叨叨地說:「這是你第一次收到情書吧?再不談就沒機會了……」

  陸庸皺起眉:沈問秋就這麼有經驗嗎?是已經瞞著他跟哪個女孩子談過戀愛了嗎?有些男生是這樣,即使不喜歡,也可以跟對方交往試試看。陸庸斬釘截鐵地說:「不會,我不會和不喜歡的人談戀愛。」

  沈問秋的聲音像是斷了弦的箏一樣,突然戛然而止,然後沮喪地說了個音節簡短的「哦」。

  晚自習。

  沈問秋今天沒請假回家上課,而是留在學校寫作業。

  第一晚自習下課,盛栩到他們的位置旁邊找沈問秋聊天,兩人聊著一場籃球賽,陸庸對此毫無興趣,根本插不上話。

  沈問秋背對著他。

  陸庸不知為何想要抬起頭看一眼,正巧盛栩靠坐在旁邊別人的桌子上,雙手抱臂胸前,居高臨下地睨視著他,臉上是他一貫的痞里痞氣的表情,盛栩勾了勾嘴角,仿佛在嘲笑他,說:「小咩,我們放著陸庸不跟他說話不太好吧?跟他一起說吧。不過他好像不太清楚的樣子誒。」

  沈問秋迷迷糊糊地說:「陸庸是不了解這些啊。跟他說了他也不清楚。」

  陸庸氣得快炸開。

  陸庸聽見咔咔的聲音,是他手裡握著的原子筆的筆殼被捏裂開了,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陸庸站起身,說:「我出去一下。」

  沈問秋也跟著站起來:「你去哪?」

  陸庸回頭冷冷瞥他一眼:「我一個人去,你別跟過來。」

  陸庸不想再繼續呆在那個讓他火冒三丈的窒息環境裡,他下了樓,徑直去操場,想要跑兩圈發泄一下,還沒到,他就忍不住奔跑起來。

  夜裡的學校運動場沒有開燈。

  路邊好像有幾個人在,陸庸跑到一半,連一圈都沒跑完,被一個女孩子驚喜地攔住了:「陸庸?你來了啊?」

  陸庸迷惑地停下來:「有什麼事嗎?」

  女孩子不安地理了理頭髮:「你……你不是因為我在信上寫的東西過來的嗎?」

  陸庸:「……」他就沒看完那封信,原來後面約了他晚上在操場見面?怎麼這麼巧?

  陸庸站正,對她說:「對不起。」

  女孩子明白了,含淚點點頭。

  「陸庸。」他聽見沈問秋的聲音,回過頭,發現沈問秋就站在跑道的一端。

  陸庸頭皮發麻,有一瞬間竟然有種被捉-奸的錯覺。

  沈問秋小跑過來,對他說:「你走得太快了,要我給你把風嗎?最近教導主任管得挺嚴的,他們會蹲在邊上抓人的。……呵呵,你們聊,你們聊。」

  沈問秋嘴上說著這樣的話,眼神卻暴露了他的傷心。

  像是只怕被拋棄的小狗一樣,又像是在說:你不是說不感興趣嗎?怎麼眼巴巴地跑去赴約?

  陸庸說:「沒有。已經聊完了。我們回去上課吧。」

  再對那個女生說:「你也趕緊回去吧,晚上挺冷的,你穿得好少,別感冒生病了。」

  說完,陸庸就抬腳往回走了。

  沈問秋慢了幾步才跟上來:「我是不是打攪你們了?其實你不用介意我的,我好像有點煩哦?」

  陸庸好幾次加快腳步,想要儘快趕回去,可還是來不及,才到半路,突兀的鈴聲就想了起來。

  破罐子破摔的感覺冒出來。

  陸庸從像要跑起來的快走到突然停下,冷不丁地問:「沈問秋,你要去哪個國家哪個學校留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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