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44


  陸庸看著沈問秋臉色俄頃間變得煞白。

  沈問秋問:「你怎麼知道了?……誰告訴你的?」

  陸庸說:「你不用管是誰告訴我的。」

  好半晌,沈問秋才支支吾吾地說:「還、還沒完全決定好……申請了幾所學校,還要過幾個月才知道要不要被錄取了。」

  陸庸看他一副被嚇到的模樣,心想,他憑什麼用這種兇惡指責的語氣跟沈問秋說話?沈問秋要選擇怎麼樣的人生規劃都由他自己做決定。想是這樣想,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生氣。

  陸庸儘量斂起自己的匪氣,如此便顯得冷漠疏離:「嗯。」

  沈問秋想了想,覷視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又無比內疚地說:「對、對不起。」

  陸庸冷聲冷氣地說:「這有什麼好對我道歉的,你要讀什麼學校本來我就插不上嘴。」

  「不是。」沈問秋著急地說,「我是應該告訴你……但我本來也不知道能不能申請上,假如最後沒申到我就急吼吼地跟你說了,不是顯得很尷尬嗎?」

  

  話音沒落,陸庸脫口而出地問:「那為什麼他們都知道?」

  只有我不配知道嗎?陸庸很想問,但這後半句話卡在嗓子眼,還是被他咽回去了。

  沈問秋僵住了。

  陸庸看他一動不動尷尬地呆立原地,找不到藉口不知所措的模樣,又覺得心疼。即使沈問秋這樣對待他,他還是喜歡,他只痛恨自己為什麼要對朋友抱有骯髒的心思,為什麼不能心胸寬廣,為什麼要這樣嫉妒猜疑。

  陸庸靠近沈問秋,沈問秋鮮少會露出這樣的神情,如被欺負的瑟瑟發抖,可偏偏他純真害怕的臉蛋會忍不住讓人更想欺負他,他心底直湧起一股衝動,什麼都不管了,想要就在這裡、就在當下,親吻沈問秋。

  就在他即將要接近到沈問秋的時候,沈問秋猛然回過神似的,滿臉漲紅,伸手用力推開他。

  陸庸向後跌了幾步,拉開距離,他的身體倒是沒摔跤,但他覺得自己的心被沈問秋狠狠地擲在地上。被沈問秋震驚畏懼的目光盯著,陸庸發熱的腦袋終於漸漸冷了下來。

  剛才其實還有一段距離。

  只他們彼此心照不宣,都感知到原本該發生什麼。

  陸庸握了握拳,胸膛里鼓滿的怒氣想要找一個途徑進行發泄,可惜不行,最後還是以他的風格悶聲悶氣地說:「對不起。」

  想不出更好的語言,所以再重複:「對不起。」

  說完,陸庸轉身走了。這次沈問秋沒跟上來。

  他覺得自己一敗塗地。

  理智重新回到他的腦子裡,陸庸太慚愧了,他覺得自己的行為簡直是犯罪未遂,他應當受到懲罰。

  陸庸還是不想回教室,他在樓下跟遊魂似的兜圈,被班主任逮住。

  班主任罵了他兩句,可見他失魂落魄、心不在焉,還是關愛了一下學生的心理問題。

  陸庸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說:「老師,我想換位置。我想換回去一個人坐在最後。謝謝老師。」

  ***

  差點被陸庸親了這件事給沈問秋的衝擊太大了。

  他魂不守舍,不知道該怎麼回教室面對陸庸,在操場躲了一節課到放學,然後匆忙逃回家去了。

  陸庸那是要親他嗎?還是只是靠近他?是他自己會錯意了吧?最近他就是戰戰兢兢,總覺得陸庸要親近自己。

  明天早上要說什麼和陸庸打招呼?表現得自然一些,裝成什麼都沒發生?

  對,對,就這樣,裝成什麼都沒發生。

  沈問秋失眠到凌晨,才如此做好決定。

  第二天一早,沈問秋揣著早飯來到學校,他還特地多帶了一份小籠包一份牛奶,準備送陸庸,結果一到教室,就看到自己課桌旁邊的那張屬於陸庸的桌子搬走了。

  搬回到最初陸庸做的靠近垃圾桶的孤僻角落。

  沈問秋傻眼了,這下是真慌了。

  沈問秋問同學:「陸庸呢?這怎麼回事?他的桌子怎麼搬那去了?」

  同學說:「他昨晚就搬了啊,不是你們都不見了嗎?他一回來就把桌子搬了。」

  沈問秋茫然問:「怎麼回事?」

  同學反問:「你和他要好,你都不知道我們怎麼知道?我還想問是怎麼回事呢……」

  沈問秋一口飯都吃不下去了。

  終於等到陸庸回來,又正好上課鈴聲響起,陸庸踩著點到教室,沈問秋沒來得及問就上課了。

  一下課,陸庸就離開,他轉頭看陸庸,陸庸連對視都不和他對視。

  熬了一上午,沈問秋都沒逮住陸庸好好問兩句。

  沈問秋乾脆是寢室蹲陸庸。

  他走讀以後是不能隨便進住校生宿舍的,為此還跟同學借了住校生的通行證,趁宿管阿姨不在,趕緊混進去,然後去了他之前住的寢室,坐在陸庸的床位上守株待兔。

  這下可算是抓到陸庸了。

  陸庸看上去不像是生氣,反而面對他時,有種躲躲藏藏的心虛:「你怎麼跑到宿舍里來了?」

  沈問秋說:「我找你有事。」

  沈問秋用眼神示意他兩個人單獨出去說,陸庸像裝不懂,當著其他同學的面,說:「什麼事?」

  沈問秋揪心不已,看了看別人,說:「你為什麼突然搬開座位?」

  陸庸答非所問:「我跟班主任匯報過了。」

  沈問秋沒好氣地說:「這件事的關鍵是有沒有跟班主任說過的問題嗎?」

  寢室里的其他同學看他們好像快吵架了,悄悄地走開,還給她們帶上門。

  房間只剩下他們倆。

  陸庸慢慢地彎下過於高大的身體,蹲了下來,一條腿膝蓋點地,半跪在地上,仰頭看他,說:「對不起。」

  沈問秋:「……」

  陸庸補充說:「昨天晚上的事,對不起。」

  沈問秋瘋狂地心慌起來,心慌到他險些要喘不過氣來,他眼眶慢慢紅了,他想裝成無事發生,可陸庸就是不配合。

  明明他們什麼都沒說啊,敷衍過去也不是不行吧?

  為什麼陸庸非要承認呢?

  陸庸說:「我覺得我不該繼續坐在你身邊了。本來班主任也快換座位了,你坐回原來中間的位置吧。」

  可要說這是撕破臉的攤牌,似乎也說不上。

  含糊而青澀。

  想要留以後一分體面和友誼,陸庸不挑明,沈問秋本人更沒臉說。

  沈問秋既傷心又生氣,氣極反笑:「行。你都幫我定好了是不是?也不問問我的意見。你以為是我上趕著要跟你同桌嗎?」

  沈問秋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惡意直刺骨髓般:「我是看你沒朋友可憐,你以為除了我還有誰願意跟你同桌嗎?」

  陸庸沉默,過了好一會兒,才像忍受疼痛地答:「嗯。」

  班主任重新排了班上的座位。

  沈問秋回了中間組第三排,看黑板視角絕佳的位置,旁邊一圈全是他交好的同學。

  同桌換回了盛栩。

  可他一點都不覺得開心。

  高三過得太快,沈問秋還沒想明白,轉眼就到了期末,在他換上羽絨服的時候收到了大學申請通過的回郵。

  他可以去國外念書了。

  沈問秋其實設想過這個場景,即使在他的想像中,他也高興不起來,反而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爸爸問:「……你哭什麼啊?」

  沈問秋才發現自己哭了,他想找紙巾擦一下眼淚,可是桌上沒有抽紙,就胡亂用袖子揩拭:「爸爸,我想到要去國外我就慌。」

  爸爸抱了抱他的肩膀,嘆了口氣。

  沈問秋哭得停不下來。

  爸爸心疼地說:「唉,別哭了。你害怕是正常的,你從小都沒離過家,你要一個人出去,爸爸沒辦法看著你,爸爸也很擔心。爸爸倒不是逼你要多有出息,以爸爸現在賺的錢,養你一輩子也不是不行,但人都要長大……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決定,我不能幫你做決定,你自己慎重地想一想,假如實在不想去,就不去。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了嘛,留在國內,我覺得國內的大學也挺好的啊。留在國內,也未必就比去國外發展要差。」

  沈問秋沮喪地點點頭,他不想去了。

  他就是因為這件事才和陸庸鬧翻的。

  他甚至在心裡想,要填報和陸庸同一所大學,他這樣去跟陸庸說的話,陸庸會跟他和好嗎?

  他已經一個月沒跟陸庸說話了,他太想太想陸庸了。

  自從他們成了好朋友以後,從來沒有分開那麼久過。

  兩個人就這樣僵持著。

  陸庸是個那麼沉默被動的人,他不主動,陸庸怕是不會來找他。

  沈問秋想,要是陸庸還願意和他做朋友,僅僅是做朋友,那就好了。

  他忐忑不安地去了陸庸家。

  當時陸庸不在。

  沈問秋去慣了,陸爸爸不知道他們吵架冷戰的事,見到他來,還非常熱情地招待了他。

  陸爸爸說:「院子裡亂糟糟的,你去你們的秘密基地等他吧。」

  「好的,好的。」沈問秋答應下來,然後去了陸庸的技術宅工作室。

  沈問秋一進門,就看到桌上放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裝幀非常漂亮。

  沈問秋鬼使神差地走過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一頁上寫到一半的日記:

  【我差點強吻了沈問秋,我很愧疚。】

  【他看了我好幾眼,好像是想和我搭話,可我不敢和他搭話,我無法向他保證只做他的朋友。】

  【我喜歡沈問秋。】

  沈問秋感覺心口像是陡然掀起驚濤駭浪,連這最後一層自欺欺人的掩飾都沒有了。

  ――陸庸暗戀他。

  ――陸庸是同性戀。

  但,同性戀是精神病啊!

  沈問秋慌然失措。

  他慌到沒聽見有人走近的聲音,「小咩,你在看什麼?」

  沈問秋轉過頭,看到陸庸站在門口,問他,臉上沒有一絲笑,而是罩在暗處,他過於高大的身材如遮天蔽日,擋住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