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小時候的他


  第90章小時候的他

  第九十章:

  第二天快中午時, 姚佳按照孟予堂留給她的地址, 啟程赴約。

  她早聽說過孟予堂他們住的養老院非比尋常, 沒點家底的人根本進駐不到那裡面去養老。

  等她真正走進這富貴養老天堂的時候, 她切實體會到了它到底有多不尋常。

  這哪裡是什麼養老「院」?

  這是實實在在的養老別墅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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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差不多每家在這養老的人都獨住一棟別墅, 錯落的別墅們中間還有池塘有亭子, 有廣場有各種設施。

  這裡的日子一派安詳和與世無爭。

  姚佳一下就喜歡上了這個地方。

  她想原來想過與世無爭的日子, 也是需要一定資本的,假如孟予堂年輕時候不奮鬥出點家底來,現下他就享受不到這份富貴安詳的與世無爭。

  姚佳今天特意早到了一些, 為的是避免麻煩孟予堂和妻子蔣蕊親自走到養老院外接她。

  她繞著古香古色的亭閣樓榭走了半圈,按地址找到孟予堂和妻子蔣蕊居住的別墅。

  按門鈴後,是蔣蕊來開的門。

  這是姚佳第一次見到孟星哲的母親。

  她原來以為孟星哲的好外貌是遺傳了孟予堂, 眼下見到蔣蕊她才愕然發現, 孟星哲可以活得那麼裝逼,一定要好好感謝他的母親, 是蔣蕊遺傳給他可以為容貌自傲的大部分資本。

  看著眼前仙女一般明艷美麗的阿姨, 姚佳招呼都不敢貿然打, 生怕一個唐突驚到她。

  反而是仙女阿姨笑得開懷, 熱情拉住她的手,親切地問:「你就是小姚佳?

  好漂亮的小姑娘!我是孟星哲的媽媽, 你叫我蔣姨吧!」

  看到姚佳另一手提著一堆東西, 她佯裝不高興, 可也不高興得很溫柔,「小姚佳, 下次不許這麼客氣了!你人來就好了,怎麼還帶著一堆東西?」

  她倏然一笑,說,「不過你帶的這個酒,我覺得很好喝,悄悄說,我會偷喝的!」

  她向姚佳眨眼睛。

  姚佳臉微紅地想,這個阿姨好漂亮好可愛啊。

  她想天啊,孟星哲原來有位仙女媽媽。

  她還想這樣美麗溫柔的仙女,真的就得珍珍貴貴地養在家,不然絕對會擔心她在外面受到褻瀆或者挨了欺負。

  蔣蕊親親熱熱拉著姚佳的手把人領進了屋。

  飯菜還沒好,今日大廚孟予堂還在廚房裡忙活。

  蔣蕊於是拉著姚佳的手坐在沙發上,溫溫柔柔地同她聊天。

  邊聊蔣蕊邊仔仔細細地端詳姚佳,越看越滿意似的,笑得眼都彎。

  姚佳都快被神仙阿姨看得害了羞。

  很快孟予堂把最後一個菜也炒好,張羅著讓沙發上的兩個人趕緊上桌。

  姚佳看著孟予堂置辦的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除了「哇」就是「天啊」的嘆息。

  她純天然的真誠驚嘆取悅了孟予堂,他眉花眼笑,連自己珍藏多年的好酒都捨得拿出來跟姚佳分享。

  三個人動起筷子,孟予堂給他自己和姚佳都倒了酒。

  蔣蕊央求孟予堂給自己也倒一點,孟予堂滿臉勉強,給她倒了半杯說:「就這麼些,不能再多了!不然你一喝多又要出去找人亂飆歌!」

  蔣蕊轉頭對姚佳眨眼說:「你叔叔胡說的,別信!」

  孟予堂笑著搖頭。

  姚佳想天啊,她還沒有開始吃菜,怎麼感覺已經被中老年狗糧餵飽了?

  三個人先碰了一盅酒潤開了胃口和話匣子。

  放下酒盅後,孟予堂笑著對姚佳說:「姚佳你知道嗎,你們去鄉下那一天,我因為太想看看孟星哲那小子從鄉下回來之後會是什麼反應——」

  蔣蕊默契地接下去:「我們倆特意在孟小星家裡潛伏等待了大半宿!」

  孟予堂接著說:「半夜的時候孟星哲那小子一進屋,我和你蔣姨簡直都快要笑死了!」

  蔣蕊又把話接過去,溫溫柔柔說:「你孟叔叔直接跳起來,拿著手機圍著孟小星就拍,還一邊拍一邊說:兒子你是摔泥巴坑裡了嗎?

  快跟爸爸說說怎麼摔的,讓爸爸高興高興!」

  姚佳沒忍住噗地一聲笑出來。

  這神奇的父母,神奇的兒子,神奇的家庭。

  她一笑起來,孟予堂和蔣蕊也都笑起來。

  笑過這一波,姚佳面對這二位不太熟長輩的最後一點尷尬和矜持也消散了,她覺得現在自己坐在這兩位長輩跟前,變得很輕鬆很自在。

  三個人又吃了一陣子。

  吃得差不多時,姚佳看到孟予堂轉頭對蔣蕊溫柔地問:「老婆,吃飽了嗎?

  吃飽我要給姚佳講以前的事了。」

  姚佳看到蔣蕊輕輕一點頭:「嗯,吃飽了。」

  下一秒姚佳看到蔣蕊轉頭看向自己,對自己說:「小姚佳,蔣姨約了姐妹去練舞,就先不陪你了!」

  她起身臨走前拉住姚佳的手又握了握,滿眼都是慈愛:「真好!以後要多來找蔣姨玩!蔣姨陪你喝酒唱歌兒!」

  等她走後,孟予堂對姚佳問:「小姚佳,在鄉下時孟星哲這臭小子是不是又惹你不開心了?」

  姚佳連忙說:「沒有沒有!」

  孟予堂對她笑:「這小子啊,滿身缺點。」

  頓了頓,他問姚佳,「你知道孟星哲這小子怎麼會滿身缺點嗎?

  他長成這樣啊,是有原因的,在他小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姚佳聞聲不由張大了眼睛。

  她直覺這件事就是孟星哲一直怕黑、怕狗、怕螞蟻的原因。

  她聽到孟予堂對她說:「叔叔想把孟星哲小時候發生過的事告訴你,但這件事比較慘烈,你蔣姨這個當媽的心軟,受不了再回顧一次,所以我就讓她吃飽了去和小姐妹跳舞了,咱們爺倆接著聊!」

  馬上就要探索到孟星哲最隱秘的往事,姚佳莫名覺得凝重甚至緊張,她連呼吸都有點屏住,聽孟予堂撕開塵封的記憶,克制著情緒把過往那件事徐徐講給她聽。

  「孟星哲這小子,可不是一直這麼滿身缺點討人厭的樣子的。」

  孟予堂微笑著起了話頭,他對姚佳擠了下眼睛,「他小時候也是個很暖心很可愛的小天使來著。」

  姚佳讓孟予堂的描述逗得微微一笑。

  「他小時候,我還在做生意,而且做得很大,那時我們家裡很有錢,他生活得很好,說他是個有錢人家的小少爺也不為過。

  但他難得的是,小小年紀就很有同情心和同理心,他不僅不炫富,還是個很善良很悲憫的孩子,他看到條件不好的小朋友時會想方設法幫助人家。

  聽起來是不是很匪夷所思?

  他現在的性子,簡直和小時候截然相反。」

  姚佳點頭。

  真的是截然相反。

  「他七歲那年,有一天出去玩,看到一個小朋友在哭。

  那個小朋友是單親,他爸爸帶著他從鄉下來找活干,他們一直住在附近待拆的棚戶區,孟星哲經常和他玩。

  那天孟星哲問小朋友為什麼哭,小朋友說他父親被辭了,沒有了工作,錢又被偷了,大人著急上火生了病,現在沒錢治病,沒辦法躺在家裡等死呢。

  孟星哲這個傻小子,就回家來求我幫忙,讓我救救他的小夥伴和小夥伴的父親。」

  姚佳輕聲「啊」了一下。

  這麼熱心、這麼樂於助人,還真的想像不到是孟星哲能辦的事。

  「這世上啊,我對兩個人的要求絲毫沒辦法拒絕,一個是我兒子的媽,一個是我老婆的兒子。

  最終我就答應了孟星哲的要求,幫了那對父子。

  我讓孩子的父親在我家裡幫忙幹活,接送孩子上下學什麼的。

  為了方便,我還出錢把那個小朋友轉到了孟星哲他們學校去。」

  孟予堂說到這嘆口氣。

  姚佳想,這感嘆一定是在預示著什麼轉折。

  「但你真的想不到,這世上有些人的心多難測。

  我幫了那個男的——我們給他個代號,叫他阿惡吧。

  我幫了阿惡,我讓阿惡留在家裡幫我接送孩子、幫我乾乾活,我給他開很豐厚的薪水。

  可你猜怎麼著?」

  孟予堂問姚佳。

  姚佳的心往下沉。

  「他恩將仇報了嗎?」

  孟予堂笑了,笑容里滿是譏諷。

  「是啊,他恩將仇報了。

  那孩子的爸爸在我家裡待久了,覺得我們有錢,心裡漸漸很不平衡,他開始偷我家裡的錢和東西。

  有一次他在書房偷我落在辦公桌的手錶時,不小心被孟星哲看到了。

  他害怕事情敗落,直接打暈了孟星哲。」

  姚佳一聲驚叫堵在喉嚨口出不來,整個人都打了個寒顫。

  「後來呢?」

  明知道孟星哲沒事的,他活下來了。

  可她還是忍不住為他後面未知的遭遇顫了聲。

  孟予堂嘴角帶著一抹滄桑的苦笑。

  「後來,那人突然跟我說老家有事,很急地跟我辭了職,帶著孩子就回了鄉下老家。

  他走之後的當晚,孟星哲沒有回家。

  我覺得事情不對,就報了警。

  開始我還沒有往阿惡身上想,警察還問我,最近有什麼反常的事嗎。

  我說沒什麼反常事,就是家裡原來有個幫工的,辭職回鄉下了。」

  「警察同志說,這就是很反常的事。

  他們連夜下鄉找到阿惡,仔細調查,反覆問話。

  阿惡最終扛不住壓力,講了實話。

  警察問他把孩子藏哪了,姚佳啊,你知道他當時跟我們說什麼嗎?

  他告訴警察和我以及你蔣姨,說孩子已經被他錯手打死了,他當時很害怕,就把孩子拋屍了。」

  姚佳「啊!」

  的一聲,渾身都在顫抖,她兩手不由自主握成了拳頭。

  她不敢想像當時孟予堂和蔣蕊聽到這個噩耗時是怎樣的絕望。

  她一下就明白了為什麼蔣蕊沒法把這段往事再回顧一遍。

  「聽到這個消息,你蔣姨當時就暈過去了。

  我也差點倒下去,但我知道我得挺住,最起碼,我得知道孩子被拋屍在哪了。

  我問阿惡,他把孩子扔哪了,你猜他什麼反應?」

  姚佳想了想,說:「懺悔?」

  孟予堂笑起來,笑得悽厲又滄桑:「孩子,你見的人心太少了,人心有多險惡你是想像不到的。

  我讓阿惡告訴我他拋屍的地點,阿惡卻哈哈笑著對我說:我現在看到你們這麼痛苦難受,我太舒服了,我就是被判死刑我也認了!憑什麼就你們有錢?

  憑什麼你們有錢就能過得那麼開心?

  憑什麼我窮我就要低人一等天天給你接孩子送孩子幹活?」

  姚佳聽得渾身發冷。

  這就是農夫救的那條蛇。

  「我那時,第一次覺得,錢可真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在心裡跟老天爺說,如果能讓孟星哲回到我身邊,如果能讓我享受到跟他的天倫之樂,我願意散盡家財,我願意不再做生意不再當有錢人,我願意今後什麼都可著孟星哲、什麼要求都滿足他!只要能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姚佳一下濕了眼眶。

  「我當時跟阿惡說,我願意把我所有的錢都給他,求他把拋屍的地點告訴我。

  阿惡卻跟我說,把地點告訴我也沒用,他把孩子屍體跟狗關在一起了,孩子早就餵了狗了。」

  姚佳聽到這裡天旋地轉,她渾身都在打冷戰。

  雖然知道孟星哲後面沒事,他平安長大了,她還是心堵得發痛,喉嚨憋悶得幾乎窒息。

  「他為什麼這麼狠毒?」

  她開口時,聲音和身體都在顫抖。

  「他原本想用狗吃掉屍體,毀屍滅跡,就沒人能順著屍體找到他了。」

  孟予堂說。

  姚佳深呼吸,平復自己的情緒。

  然後她啞著聲問:「叔叔,後來呢?

  孟星哲是怎麼被找到的?」

  孟予堂給她倒杯水,安慰她:「孩子,喝點水,沒事,都過去了!」

  姚佳端著水杯的手在發抖,她哆嗦著喝了口水,嗆得直咳。

  等她平靜下來,孟予堂接著往下說:「後來警察用了各種方法,總算問到了他拋屍的地點。

  其實就在他原來住的廢棄棚戶區的一個地窖里。

  那片地正在被拆遷,已經沒人住了,他把孟星哲扔進地窖之後,就把一條流浪的大型犬也趕了進去,然後他回到我家來,跟我辭職,回了鄉下。」

  「問到地點之後,我們趕緊返回來,趕到棚戶區,找到地窖。

  我和你蔣姨,以為孩子已經沒了,其實我們那時已經是行屍走肉了,我們只想著給孩子好好收收屍。

  結果你猜怎麼著?

  地窖打開那一剎那,我們看到,孟星哲他居然還活著!」

  姚佳覺得一股酸酸的熱流一下就衝進了她眼睛鼻子裡。

  「後來孟星哲跟我說,他被打暈醒來之後,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裡,他眼前是一片漆黑,空氣很悶很潮濕,身上爬滿螞蟻。

  他說他很怕,怕到都不會哭了。

  然後他發現,黑暗中有兩個血紅色的光點在看著他,等那兩個血紅的光點跑近他才發現,那是一條惡狗。」

  姚佳聽得渾身不住發抖。

  這一刻她覺得自己也怕上狗了。

  「孟星哲說他奮力和狗搏鬥,找機會他脫了自己的褲子,又找機會把狗嘴繫上了,雖然狗很快就掙開了,但他也算給自己爭取到了一些往地窖上面爬的時間。」

  姚佳聽到這想,小小的孟星哲他好勇敢也好聰明。

  「你可能沒見過地窖。」

  孟予堂對姚佳一邊說一邊比劃,「地窖很深,上下的通道一般很窄,夠放一個梯子能容一個人順著梯子上下就好,下了地窖到了底,才是一大片開闊空間,像個房間一樣,可以儲物。

  就是這個窄通道給孟星哲爭取了更多的生存空間,他順著這通道往上爬,張開腿和手臂,撐在地窖通道上,死命地撐住自己,才沒讓狗把他給吃了。」

  姚佳想像著那叫人膽戰心驚的場景。

  小小的孟星哲張開手臂拼力撐住自己,一條惡狗在他下面不停地狂叫,邊叫邊向上用力地蹦著,想要咬到他吃掉他;四周都是一片漆黑,只有惡狗的眼睛發著窮凶極惡血紅的光;螞蟻在牆壁上順著他的手腳往他身上爬、往他臉上爬……

  姚佳不由閉了閉眼。

  她想這些真的太恐怖太絕望了。

  睜開眼後,她問孟予堂:「即便是待拆遷的棚戶區,就沒有一個人路過發現他嗎?」

  孟予堂苦笑一下,說:「我後來想,還真不如沒有人路過的好。

  孟星哲得救之後告訴我說,其實是有兩個人曾經經過過那片棚戶區的,孟星哲聽到他們哈哈大笑的聲音後,使勁喊過救命。」

  「然後呢?」

  姚佳迫不及待地問。

  「然後其中一個人說,別過去,也許是鬼。

  孟星哲大聲喊他不是鬼,他求求他們救救他。

  這時候狗也叫起來,叫聲很悽厲,那兩人中的另一個就說,今天是鬼節,還是走吧,這童聲和狗聲都太嚇人了。」

  孟予堂頓了頓,說,「於是,他們就這樣走掉了。」

  姚佳的心重重地往下沉。

  她也同意孟予堂說的,這兩個人還不如沒有出現過。

  他們讓孟星哲有了點希望,可之後卻讓他更絕望——孟星哲在他最需要救命的時候,他那麼強烈地求救,卻沒有得到幫助。

  他當時心裡該是怎樣的心灰意冷和絕望?

  姚佳想她終於懂了為什麼孟星哲一次又一次說,助人為樂在他那裡從來不是美德,是給自己造孽。

  他被傷害得太深了。

  「後來他實在撐不住了,他出來以後對我說,他覺得很累很難過,他想不如死掉算了。

  然後他鬆了手腳掉下了地窖。」

  「惡狗立刻跑到他身邊,對著他的腿咬下去。」

  姚佳覺得心臟揪在一起狠狠發疼。

  我們趕到的時候,掀開地窖的蓋子,透過光,看到孟星哲滿身是血地躺在下面,狗在撕扯他的腿。

  你蔣姨差一點就又要暈過去了。

  這時候孟星哲很弱地在下面叫了我們一聲。

  「他說,爸,媽,好疼啊。」

  姚佳的眼淚一下從眼眶裡滾了出來。

  她也覺得,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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