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人間(二)
銅盞燭燈幻幻滅滅,映出她瘦得兩頰凹陷的臉。女人長發銀灰,帶著一種瀕死之人的灰敗暗淡。
蓮青色衣裙掠地無聲,她就站在客棧的迴廊,眼眸隔著火光靜靜看向夏青。
腰間紅線墜下的藥木葉子,輕輕作響。女人瘦得跟竹竿似的,總給人冰冷古怪的感覺,可是樣貌氣質卻又很出眾,端雅尊貴如雲岸神女。
夏青不由有些發呆。
察覺到夏青呆愣的視線,她任由他看了半天,才吹口氣把燭燈吹滅,往前走:「別發呆了,先帶上你夫人跟我走。」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沒開口說話的原因,她聲音乾澀而枯啞。
夏青觸電般回神,跟著她進去,視線卻直接往下,落到了她腰間紅線牽纏的草葉藥塊上。
「我叫薛扶光。」這個像是從古墓里爬出來的女人又開口。
夏青在她面前有點懵,不知道該怎麼說話,隨後悶聲道:「哦。我叫夏青。」
薛扶光笑起來,嗯了聲,走進去,語氣溫柔,隨意問:「什麼時候娶的妻?」
夏青:「……」
夏青心裡微妙地升起一絲尷尬來:「不,我沒娶妻,這是我隨便編來騙他們的。」
薛扶光:「不是妻子?那裡面是你什麼人。」
夏青想了下:「算朋友吧。」
薛扶光笑起來,平靜敘述說:「能讓你做到這個地步,應該也是不一樣的朋友。」
夏青:「……也沒多麼不一樣。」
幾乎是進屋的瞬間,薛扶光腰間的藥木就噹噹啷啷晃起來。「噓。」她手指只剩皮包骨,摁住腰間的那一串植物,轉身問道:「他怎麼了?」
夏青幾乎想也不想說:「他中了毒。」
「毒?」薛扶光月色下眉目冷淡,黑眸中帶了分譏誚之意:「我見遍了世間的毒,可沒聽過這麼一種。」
「他騙了你。」說完這句話,她手指移開。藥塊牽扯紅線發出不斷嗡嗡響的震動,青色的蓮光自她腳下溢出,卷著冷淡苦澀的藥草香,卻同樣帶著浩瀚深邃的殺意。
這就動了殺機?!
別啊!
夏青忙開口:「不是的,薛……」他思來想去還是不知道怎麼喊她,直喚名字總覺得怪怪的,最後抓耳撓撒,艱難說:「那個,他就算騙我,應該也沒惡意的。」
實際上樓觀雪那話的確就不像是真的。「看不出來嗎?我中了毒」,看得出來有鬼啊!——樓觀雪當時的樣子,和摘星樓剛出來被障折磨的時候差不多。
薛扶光偏頭,靜靜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黑,瞳孔比人稍大一圈,在乾癟消瘦的臉上就更顯得幽深。
薛扶光身體不好,受了寒輕聲咳嗽了下,隨後說:「好。」
殺意潮水般褪去,她拿著燈盞站在一旁,說:「帶上他,跟我走。」
「哦。」夏青心裡其實已經確定她的身份了,但是依舊覺得不真實。雖然夢若鏡花水月,可裊裊煙塵里那瀲灩石榴色的衣裙給他印象太深。她應該沒那麼瘦,脾氣也沒現在這樣孤僻冷漠。這位蓬萊的二師姐在凡間的身份好像就尊貴無比,天性或許有些傲,但端莊和優雅寫入骨,她總能拿捏好度,不至於像現在這樣一言不合動殺機。
他掀開床帳才發現樓觀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了。
夏青嚇了一跳,淺褐色的眼眸瞪大,隨後嘀咕:「你醒了怎麼不早點出聲。」
樓觀雪黑髮靜落,唇角殷紅,帶著笑:「配合你演戲啊夫君。」
「……」靠。一聲夫君喊得夏青頭皮發麻人都要炸了,直接伸手捂住他的嘴:「你要死啊!」
樓觀雪低笑一聲。
夏青冷冰冰:「別發瘋了,有人來接我們了。」
「哦。」樓觀雪從善如流從床上走下來,縹碧色的髮帶隨著夜風飄動,墨發雪衣,容顏卻是妖冶頹靡的,懶懶看向窗邊的人。
薛扶光毫不掩飾對他的提防,可到底是活了一百年,片刻移開視線說:「走吧。」
空氣中那種直懾人心的冷香還未散,四面八方青色的霧已經聚起。
薛扶光走在前面,掌燈驅散霧霾,引出一條路來。
穿過小鎮的主幹街道往偏僻村野,路越走越窄,隱隱約約還有些雞鳴犬吠。
樓觀雪根本就沒去問薛扶光是誰。
夏青疑惑道:「你不是中毒那到底是什麼?還有,為什麼騙我?」
樓觀雪垂眸,淡淡道:「我沒騙你,那跟中毒也沒區別。」
夏青吐槽:「這叫沒騙我?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那句話,你差點死了。」
「知道。」樓觀雪笑了下,眼眸戲謔:「我發現,你的這些師兄師姐對我意見還真挺大的。」
夏青:「……」他已經放棄反駁了。
樓觀雪狀似天真無辜,問:「為什麼?難道他們都覺得我對你居心叵測?」
「閉嘴。」夏青面無表情,冷冰冰:「回答我前一個問題。」
樓觀雪別過頭,悶聲笑了幾下,隨後才開口,語調懶散像是說一件非常平常的事:「哦,我需要要留點時間吸收神光。」
夏青詫異:「神光?」
樓觀雪拿著骨笛,似笑非笑:「嗯,換句話說,就是神的力量。」
咔。薛扶光的腳步踩過一地枯枝,步伐猛地一頓。蓮青色衣袖裡的手指微縮,她一下子回過頭來。
目光卻是看向夏青,手中燈盞驅散迷霧,聲音寧靜:「夏青,過來。」
啥??
他人傻在原地,只是手腕已經被樓觀雪握住了,冰冷又強勢。
樓觀雪笑道:「他不想過去。這位薛師姐,你還是專心帶路吧。」
夏青:「…………」牛批,你一定要得罪整個蓬萊才罷休嗎?
薛扶光眸光寒徹骨,神色遙遠,啞聲說:「我就說木靈怎麼會響,原來是神光啊。」
她諷刺一笑:「百年之前樓家先祖試圖吸收神的三魂,求長生不老,結果暴斃而亡。沒想到百年之後他的後人更是不知死活,開始覬覦神的力量。」
她語氣冰冷,手中燭火搖曳在眼裡匯成一道豎立的刃。
下一秒,風卷著周圍的植物萬千葉子飛到了薛扶光身邊,而後青光浩蕩,在空中凝聚成一把色澤純粹的薄劍來。
劍魂的狀態,留幾片青葉作尾,力量攪動風雲,恢弘不容小覷!
周圍群山林濤陣陣。
夏青被這劍意嚇到了。在這個世界,他見到了的修士都是沽名釣譽之輩,除了那個黑衣老者外,沒見過什麼高人,突然體會到這樣撼動天地的力量,一時間有些愣。
宋歸塵雖然拿的是思凡劍,可是從未出過劍。
不像薛扶光,當真是我行我素。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
這兩人要干架??
夏青忙做和事佬,和稀泥:「不是,薛師姐你冷靜一下,當務之急還是先離開這裡吧,等下士兵追來就不好了。」
薛扶光看他一眼,對他似乎還是很有耐心。
百年將七情六慾早磨得麻木,怒意和殺意都散得很快,只輕聲問:「你一定要保著他?」
「啊?」夏青硬著頭皮:「嗯,是吧。」
薛扶光:「為什麼?」她裙無風自動,青葉簌簌落地。
夏青:「因為……」因為我和他現在算是朋友?
但是他還沒說完,樓觀雪已經在旁邊不怕事大地笑道:「我們的關係,他還沒跟你說清楚嗎?」
靠!你說的那麼曖昧幹什麼?!
夏青現在只想捂住他的嘴。
薛扶光今晚第二次收了殺心。
風靜葉落,周圍的霧也散了。
前方一片田野,黃土阡陌通向一個掩藏在群山間靜謐和諧的小山村。
薛扶光皺了下眉,問道:「你真的和他成了親?」
夏青百口莫辯,但怕之後再出現類似的事,硬著頭皮含糊:「對。剛才不說,只是有些難為情。」
樓觀雪笑得不行。
薛扶光手中的燈散成星輝,她垂眸,想了想才道:「也是。畢竟他連神光的事都跟你說,能做到這般毫無保留的,也只有夫妻了。」
「不過這世間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她視線直直看向夏青道:「縱是夫妻也不可全然相信,知道嗎?」
夏青乾巴巴:「哦,好的。」見鬼的夫妻。
深更夜半,整個村莊都在沉睡,薛扶光把他們帶到了一個帶別院的木屋內,便拿著燈轉身離開。
她走前為夏青指了下路:「我就在最深處的那間房中,這些天應該都會待在這裡,你有什麼事都可以去找我。」
夏青繼續乾巴巴:「好的,謝謝薛師姐。」
薛扶光聽到這個稱呼,恍惚片刻,隨後笑道:「還真是你的風格。已經確定我是師姐,也要在前面加一個薛字表示抗拒。罷了,等什麼時候你真的想清楚了,會自己接受一切的。」
夏青:「……」
她說:「我那片葉子現在在你身上是嗎?」
「嗯。」
薛扶光道:「明天帶著它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