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人間(三)


  送走了薛扶光,夏青緊繃的精神才鬆懈下來,趕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緩解情緒。

  同樣是百年之前熟悉又陌生的同門,可宋歸塵和薛扶光給他的感覺完全不同。

  在薛扶光面前,他恨不得自己是個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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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孤兒院開始,夏青就極少有這種被人管教關心的感覺,剛才彆扭得說話都是一字一句乾巴巴往外蹦。

  樓觀雪笑意散去,眉宇間帶了很深的倦色。把骨笛放在桌上,點亮了屋內的燈,垂眸說:「我們先在這裡呆三天。」

  夏青一杯水不夠緩解心情又倒了一杯,聽到樓觀雪這話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咚」地一下放下茶杯,淺褐色眸中竄著火,咬牙切齒:「樓觀雪,你最好今晚就把你要做的事都跟我解釋清楚。」

  走了一個宋歸塵又來一個薛扶光,他這幾天為了樓觀雪,先是接受了自己避如洪水猛獸的阿難劍,後面直接喜結婚風評被害。什麼玩意兒?再不給個解釋根本說不過去!

  樓觀雪開始解髮帶,衣袍堆疊如雪落下,看了他一眼,慢悠悠笑道:「嗯?我解釋的還不夠清楚嗎?」

  夏青:「清楚個屁。」他冷冰冰說:「神光什麼時候有的。」

  樓觀雪將縹碧色的髮帶握在手中,隨意道:「哦。風月樓,璇珈體內。」

  夏青一愣,非常疑惑:「神光是每個純鮫都會有的嗎?」

  樓觀雪本來打算休息的,但夏青這副興師問罪的樣子讓他頗感有趣,眸中帶了點興味,懶洋洋坐到了夏青對面,答道:「不是。當年神宮之變,楚國先祖覬覦神魂,鮫族聖女覬覦神的力量。但兩人下場都不怎麼樣,楚皇奪魂暴斃,而珠璣被另兩位聖女阻攔,神光一分為三。」

  夏青本來只是想問清楚樓觀雪的目的,沒想到,這人真的什麼都跟他講啊……短短几句話夏青人都傻了,感覺自己直接接觸到了這個世界最深的真相。

  他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訥訥道:「所以神的力量被三位聖女瓜分。璇珈是鮫族聖女,她就是珠璣的轉世?」

  樓觀雪支頤,淡淡道:「離開通天海,鮫族沒有轉世只有死亡。她不是珠璣,珠璣現在應該死了。」

  夏青不說話了,呆呆盯著他。

  樓觀雪紅唇笑意靡艷:「乖,沒事,你想問什麼都可以問。」

  「……」

  夏青本來震驚的心情被他一句「乖」搞沒,扯了下嘴角,抓了抓頭髮,做賊似的往窗外門口看了看,隨後直言開口道:「瑤珂是不是三聖女之一?」

  「是。」

  夏青愣怔,眼眸定定看著他:「所以,瑤珂是你守著死去的,璇珈也是那一晚死的。現在你說要去梁國一趟,因為珠璣就在梁國是嗎?你去梁國……是為了找珠璣,收集全神的力量?」最後一句說出來,他嗓子都有些發啞。

  樓觀雪微微一笑,似乎也不打算在他面前隱瞞:「對啊。」

  夏青靈魂都靜了片刻,很久,才輕聲問:「樓觀雪,你到底要幹什麼?」

  樓觀雪想也不想:「找一個答案。」

  「啊?!」夏青被這個回答震驚到了。他剛才腦海里已經神遊天外,給樓觀雪找了各種亂七八糟的理由,比如「獲得力量殺死燕蘭渝」「奪回政權」「報殺母之仇」等等,結果沒想到他還是那麼不按照常理出牌。

  夏青不假思索說:「什麼答案?」

  樓觀雪笑了一下,慢條斯理將髮帶繫到了手腕上,淡淡說:「一個從五歲開始就困擾我的答案。」

  這就是不想回答了。

  夏青默了片刻,心裡湧出濃濃的煩躁鬱悶來。

  他本來是世外之魂,可以安安靜靜地看這個世界一切風起雲湧,但是樓觀雪非要在孤舟上說那些話來,讓他發現一切不合理之處,逼著他剝離局外人身份,牽扯入紛亂的俗世中來。可拽他入紅塵站在一團錯綜複雜的線索里,又不告訴他真相。

  或許也不該這麼說。

  樓觀雪其實已經告訴了他全部的真相。走的每一步,都把目的明明白白擺在他眼前,從來沒有遮掩。

  摘星樓引他入魂是為了養精蓄銳破障。

  風月樓是為了璇珈,選妃燈宴是為了離開。

  唯一保留的,只是自己心裡的想法。

  偏偏夏青最想知道,就是他的想法……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夏青低頭,眼眸看著桌上搖晃的燭火,發了很久的呆。

  微微的橘紅色光落在他臉上,眼眸第一次帶上些迷茫。

  鄉村深夜田野間傳來各種蛙鳴、各種蟲聲。

  夏青突然開口道:「你得到珠璣身上神的力量,就會回陵光對嗎?」

  樓觀雪說:「嗯。」

  夏青:「然後呢。除卻那個答案,你會報復燕蘭渝嗎?」

  樓觀雪唇角笑意不明:「你真是高估了那個女人。」

  夏青沒理他,又說:「是不是除了瑤珂外,沒人知道你出生時被下了血陣。所有人眼中,你只是一個傀儡皇帝,因為畏懼燕蘭渝才想離開陵光。宋歸塵那麼輕易放過你,也是因為這一點。」

  樓觀雪沒否認,淡淡道:「若是讓宋歸塵知道我被下了血陣,我根本就不會活到現在。」

  夏青沉默了。所以這樣事關生死的點,樓觀雪也直接攤明了擺在他面前,毫無保留。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紅塵障內,剛接觸樓觀雪的時候。那時候百思不得其解他的障會是什麼。然後現在百思不得其解,他想要的答案是什麼。

  樓觀雪見他這樣的神態,忽然輕聲一笑,開口,聲音冷淡:「夏青,我不告訴你,不是裝神弄鬼故意讓你瞎想。而是我覺得那個問題挺蠢的,也沒必要說出口。甚至你都回答過我。」

  夏青:「……」幸好他不是好奇心很重的人,不然真的要被樓觀雪氣死。

  「我現在解釋清楚了嗎?」樓觀雪問道。

  夏青奇怪地看他一眼。

  樓觀雪繼續微笑:「那麼我可以去睡了嗎夫君?」

  天雷滾滾,夏青呆毛炸起:「靠靠靠!你別叫的那麼噁心!」

  樓觀雪神色從容:「都是成過親的人了,不喊夫君……」他想了想,輕輕笑開:「那喊夫人?」

  「夫人,我解釋清楚可以去休息了嗎?」

  「……」

  夏青半夜跳窗而走。

  他是一點都不想和樓觀雪一間房了。

  跳進小院子裡,夏青摸瞎走路,不小心踢到雞籠,瞬間公雞咯咯咯大叫,翅膀劇烈扑打,同時驚動外面大狗一起「汪汪汪!」一下子鄉村夜間雞飛狗跳好不熱鬧,夏青捂著臉,躥進了另一件房內。

  樓觀雪倚著窗,笑了好久。

  礙於這一晚的出糗,夏青決定第二天早上就把這隻雞給殺了燉了吃。

  在進廚房前,他不惜以最大的惡意揣測樓觀雪——樓觀雪不給他解繩子,不讓他變成鬼,是不是就是打著把他當下人驅使的主意?!

  畢竟樓觀雪養尊處優那麼久,估計一輩子都沒下過廚,十指不沾陽春水,做飯這種事只能他伺候他。

  夏青去院子裡的井邊挑了一桶水,幽幽吐出口氣,隱忍憤怒:「我這真是伺候媳婦呢!」

  不過……雖然他心裡把樓觀雪嫌棄的要死,但是明顯也高估了自己。

  夏青對著古代的灶抓耳撓腮。

  他左看看右看看,決定把手裡的雞先拴在一邊,然後擼起袖子蹲下去,往灶膛里加木柴,加到滿後,點燃火柴往裡面丟,心道丟進去火估計就升起來了吧……個鬼。他就看著自己的小火星進去黑黢黢的灶膛里馬上啪地熄滅了。

  「?」可能是丟的角度不對,火柴太小了。於是他半蹲下來,灰頭土臉,劃了好幾根丟進去,團滅。

  夏青跟它拗上了,人都鑽進去,想看看火在哪個地方能更好的升起。

  「你在幹什麼?」這時樓觀雪冷淡微啞的嗓音自門口響起。

  夏青從爐膛里爬出來,臉上白一塊黑一塊,轉頭看向靠在門口雪衣無塵乾乾淨淨的樓觀雪,一下子眼神變得十分幽怨,摸了把臉,森森說:「看不出來嗎仙女,我在給你做飯啊。」他以為這樣能激起樓觀雪一絲一毫感恩戴德的心。

  沒想到仙女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隨後輕輕笑了:「哦,繼續。」

  夏青:「!!!」

  繼續個屁!你吃土去吧!

  他決定把自己肚子填飽就行,不需要管這個白眼狼。

  剛好他也和生火槓上了。

  於是夏青沒理他,繼續折騰,等火柴都快要被他折騰沒了,他才懵逼,這生個火怎麼那麼難啊!古代的灶又大又冷,火盒劃出的火也是小的可憐,這能生出火才是奇了怪了。

  默默吐了口氣後,夏青蹲在原地不知所措。

  樓觀雪饒有趣味看了半天,才進來,修長的手指輕輕點了下夏青脖子,淡淡道:「讓開。」

  他手指涼的很,嚇得夏青一個激靈。夏青一下子站起來,難以置信嘀咕:「怎麼,難道你來?」

  夏青不無惡意地嘲諷說:「別吧仙女,到時候把廚房燒了,我不好跟薛扶光交代呢。」

  不過他陰陽怪氣的聲音還沒說完,就見樓觀雪已經動作非常熟練地劃火柴,然後隨手拿起掛在牆壁上的一把草,用細火把枯草點燃,之後塞進了灶膛,大火「滋」得一下燒了起來。

  夏青:「……」

  這臉打的有點疼。

  是他傻逼了,沒想到還可以找個引燃的。

  氣氛稍微有些尷尬,夏青下定決心找回面子,硬著頭皮開口:「哦,我剛剛睡糊塗了,忘了這一步。後面的事我來吧,你先出去吧,別在這裡幫倒忙。」

  樓觀雪又看他一眼,不置可否笑笑:「嗯,你來,我就在旁邊看看。」

  夏青咬牙:「行。」

  看就看,讓你看看什麼叫天才做飯。

  ……不過天才被環境針對,發揮的不太好。

  夏青在經歷拿刀不熟練、在案板上把雞活生生嚇飛後,又笨手笨腳打碎了蛋,打翻了鹽。本來也就是一點「小問題」,但是樓觀雪在旁邊,硬是讓夏青尷尬得不行。

  甚至處理雞的時候,也被某位金枝玉葉袖手旁邊語帶笑意,慢悠悠嘲諷。

  「我覺得,你拔毛前,應該先把雞殺了吧。」

  夏青徹底受不了了,拍了拍袖子上的雞毛,忍無可忍起身:「你行你來!不行就給我……」閉嘴。

  可他後面那句話沒說完。樓觀雪懶洋洋看他一眼,嗤笑一聲,真的走了進來。

  夏青後面全程處於一種做夢的感覺。

  ——就樓觀雪這又龜毛又潔癖的樣子,誰他媽回想到他會做飯啊!!

  而且黑髮束起、雪袖挽起,神情冷淡,樣子的還挺像一回事。

  ……他一定是在裝模作樣。

  夏青就這麼安慰自己。

  結果等上菜,夏青夾了一筷子後,就默默地低頭吃飯不說話了。

  沒什麼好說的。

  奇恥大辱。

  樓觀雪哪怕是剛剛下廚,之後也是一點菸火氣都不沾,墨發雪衣,清清冷冷。

  「你不吃嗎?」夏青彆扭地找話題。

  樓觀雪垂眸,淡淡道:「不用,我不需要吃飯。」

  「哦。」夏青這才想起,當初摘星樓內,樓觀雪也是永遠只喝那一點酒,跟不會餓死一樣。

  就是那個時候,他給他取外號仙女的。

  然後今日仙女給他下凡做飯了………………

  這是什麼奇恥大辱。

  夏青琢磨半天才想明白,當初冷宮之內,樓觀雪有那樣一個母親,怎麼可能沒給自己下過廚呢。他默了很久,還是決定為自己解釋一下,慢吞吞說:「我,我只是有點不習慣,其實我會做飯的。」

  樓觀雪似笑非笑:「嗯,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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