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九十六支煙
晚上和李擎宇的小分隊在布達索匯合，三四十人就地搭了帳篷。
江執把周柏瓊的位置安排在他旁邊，問她：「習不習慣？」
她畢竟是個女人，和一群男人擠在一起，難免會介意。
周柏瓊搖搖頭——江執留給她的位置很寬敞，已是很不錯的條件。
她躺下，側著身蜷縮起來，腦中卻淨是白天看到的那些景象，像夢魘一般揮之不去。
帳篷里的呼吸聲此起彼伏，周柏瓊卻怎麼也睡不著，在黑暗中坐起身，輕輕披上外套，躡手躡腳地走出去，在沙地上坐下。
她仰頭望天，突然看到一閃一閃的東西。
那一刻心裡有著難言的震動——原來，烏勒頗的夜晚，也是有星星的。
美索不達米亞大地上，星子一顆接著一顆，在夜空中散發著晶瑩夢幻的光。
周柏瓊忽然覺得想哭。
她背井離鄉，懷揣著一腔孤勇來到這裡。原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但她沒想到，這裡的罪惡比她想像中還要黑暗。
戰死的士兵，無辜的婦人，弱小的孩童，他們的靈魂死後是不是也到了天上呢，是不是也成了這點點繁星中的一顆了呢？
了無人煙的地方，聞不到硝煙的味道，只聽見蟲鳴。但這清淨沒有給予她半分慰藉，心裡沉甸甸的，無比壓抑。
身邊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周柏瓊下意識抹了抹淚。
她仰頭望向江執：「你怎麼來了？」
他淡聲道：「你哭得我頭疼。」
「我沒哭出聲。」
江執的神情竟難得的有些窘迫，在她身旁坐下，半晌沒說話。
夜色如水，他一向的側顏也溫柔了幾分：「周柏瓊，為什麼一個人來這麼危險的地方？」
「你怎麼知道我名字？」
他都沒問起過。
「之前在你護照上看到過。」
「哦。」她用腳尖踢著地上的碎石子，「本來和同事一起來的，今天是最後一天，他們先出城，我想多收集些素材，就晚走了幾小時。」
誰知正是這幾小時，差點讓她遇上大.麻煩。
江執沒再說話，卻也沒走，周柏瓊默了片刻，輕聲問道：「你在這邊……呆多久了？」
「好幾年了。」他就那麼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定定地看著天空。
這種話題聊起來一點也不讓人舒心，周柏瓊索性放棄，學著他的樣子躺下來。
「周柏瓊。」江執又叫她的名字，目光深邃，「今天，謝謝你。」
她笑了：「你救我一次，我救你一次，扯平了。」
一陣風吹過來，江執很有經驗地捂住口鼻，周柏瓊還正疑惑的時候，吃了一嘴的沙。
「咳咳……咳咳咳……」她嗆得不行，劇烈咳嗽起來，卻聽到他好似發出一聲低笑。
雖然江執笑了這件事有點稀奇，但讓周柏瓊更不敢置信的是：「你……你不提醒我也就算了，居然笑我？」
「……」
他很快恢復不苟言笑的模樣，直起身來。
周柏瓊仰頭道：「你……你要回去了？不繼續看星星了？」
江執漆黑的眼睛看著她，平靜道：「這裡隨時可能有動亂，我沒有看星星的閒情雅致。」
「抱歉。」她垂眸。
他站起來，朝她伸出手：「你也回去吧，外面不安全。」
周柏瓊愣了愣，把手放進他掌心，不過幾秒鐘的碰觸，那滾燙的溫度就像是殘留在她肌膚上似的。
「明天我們會出城，你放心，我會把你安全送回主營地，別害怕。」
他以為她是因為害怕才哭麼？這是在安慰她？
江執的背影在夜色中挺拔而又冷毅，周柏瓊看著看著，不由自主揚起嘴角。
這段內容足足拍了二十天。
希臘雖然不屬於中東，但也是地中海氣候，他們到的季節溫度比較舒適，20度左右。
拍完帳篷外這場戲以後，沈煙坐在原地，依舊沉浸在情緒里。沈晉初在她旁邊，抬頭看著星星。
場務已經在收東西了，副導看到兩人連忙喊道：「誒沈老師和小煙老師……」
被張維真打斷：「別嚷了，給年輕人多一點空間。」
副導：「？？？」
他一頭霧水，沒明白導演什麼意思，但還是很聽話地噤了聲。
「我現在有點兒難過。」沈煙低聲說，「我們生在一個和平的國度，這是多麼幸福的事情。」
哪有什麼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替我們負重前行。
沈晉初攬住她的肩，安撫似地揉揉她的腦袋。
「所以要珍惜。」他嗓音低沉地說。
「嗯。」沈煙靠進他懷裡，望著漫天星點，慢慢覺得自己好受了一些。
「你還記得我們一起看月亮那次嗎？」她笑道，「命運真是神奇，那時候我還沒想過能和你在一起。」
沈晉初輕笑了一聲：「那看來是我贏了。」
「什麼？」
「那時候我就喜歡上你了。」
沈煙驀然抬眼，發現他剛好也在注視著自己，漆黑的眼眸能清晰地看到她的倒影。
她被這個事實很好地取悅了，情不自禁地湊近，貼上他柔軟的唇。
不是多激烈的吻，在這樣的夜晚卻帶給人莫名的平靜。
……
「沈老師，你們……」
一個同組小演員在後面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沈煙腦子轉得飛快，帶著一絲不舍看向沈晉初：「江執，一定要平安歸來。」
他捏著她的手，眸光深沉：「嗯。」
小演員睜大了眼，有些尷尬地笑道：「原來是在對戲，真敬業哈哈哈，我就不打擾了！」說完飛快就溜了。
片刻，沈晉初抬起手，指腹在沈煙瑩潤的唇上輕輕滑了下。他的目光幽深：「瓊瓊，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三個多月的拍攝很快就進入了尾聲，最後十幾天的時候，要拍攝整部電影最重要的片段，也是最高|潮的部分。
副導問：「沈老師，小煙老師，你們接下來這個吻戲要不要走一遍？」
因為一會兒情況特殊，要連著進行三次較大規模的爆破，所以最好不出差錯。
張維真搖搖頭，把動作給兩人講了一遍，捋得差不多了就道：「準備開始。」
既然導演這麼有信心，副導就沒再多說什麼。不少工作人員都圍過來，想要觀摩這一段激烈的戲。
在一次圍剿恐怖分子的行動中，中國部隊遭遇政府軍的背叛，中了調虎離山之計。主營地只留有江執率領的一支一百多人的隊伍以及國家派來的戰地記者團隊。
營地附近遭遇大規模恐襲，維和軍人陷入無比艱難的鏖戰。
江執明白，要撐到主力部隊返回，必須有所犧牲。
他仰頭看著天，微微泛起的魚肚白，耳邊炮|彈一顆連著一顆，此起彼伏地轟鳴，所有的中**人都浴血奮戰，即便受傷也一直咬牙死死地堅持。
江執開始往身上系炸|彈，一圈一圈將他勁瘦的腰腹纏起來。
周柏瓊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圖，緊緊地抓著他的手臂哀求：「不要去，我求求你不要去！」
江執凌厲的目光掃過來，緊抿嘴唇，卻沒有說話。
不僅是為了他的弟兄們，更是為了這片土地上無辜的人民。
這是最後一戰了。
周柏瓊不停地搖頭，眼淚沿著滿是土灰的臉頰留下。江執突然不動了，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連最後分別，他都無法親口承認，說一句愛她。
她讀懂了他的掙扎和渴望，撲上去摟著他的脖子，發狠似的親吻他。
他們急促的呼吸緊密地纏繞著，眼淚、汗液、鮮血、泥土燒灼在一起，他們不管不顧了，只記得對彼此最炙熱的愛意。
遍地的迷彩，火焰的熱浪，炸|彈的咆哮，感官上全部的刺激，加重了這個吻的力度。
江執牢牢地抓著周柏瓊的肩，力氣大的仿佛要把她融進自己的骨血里。他睜著眼，似乎是想要把她最後的樣子牢牢地刻在心裡。
大概這是他對自己最後的放肆了。
如果他們是普通人……如果有下輩子……
江執猛地推開她，頭也不回地上了車。
一車的炸|藥，向敵軍所在處一往無前地衝去。
「不！」
不遠處火光沖天，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周柏瓊嘶吼出聲，雙膝跪在熾熱的沙地上。
眼淚一哭出來就被熱浪灼幹了，她第一次嘗到痛徹心扉的滋味，第一次這樣憎恨自己的無能，除了撕心裂肺地啼哭，什麼都做不了。
世界好像也陷入了一片灰白色。
她聽不到聲響，看不清顏色，嗅不見味道，只呆怔地望著他前去的方向。
——她的愛人，是頂天立地的軍人。
台詞裡根本就沒有那天看星星的時候沈晉初說的話。
「會一直在一起」這種話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只是一種奢望。
有什麼資格說出口呢。
張維真喊「咔」之後很久，沈煙都出不來，伏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哭。工作人員圍上去怎麼安慰都沒有用，沈晉初大步走過來，撥開人群，俯身緊緊抱住她。
「江執……江執……」她哭得更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摟住他的腰。
沈晉初攫住她的下巴，低頭狠狠地親她。他的牙齒在她唇瓣上啃噬廝咬，不一會兒鼻間就嗅到血的腥味。
沈煙舌尖舔到溫熱的液體才從那種混沌的狀態慢慢出來，她的手慌亂覆上他的胸膛——那裡面是沉著而有力的心跳。
他活著，他完好無損地在她面前。
「阿初……」她小聲地嗚咽。
「我在這裡，寶貝，我在這裡。」他親她的頭髮、額頭、眼睛，語氣溫柔而篤定。
工作人員全都驚愕到失聲了——媽媽他們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
寶貝？？？！！！
演員因戲生情的很多，就算男女主真的假戲真做也毫不讓人意外，只是對象是沈晉初就有點……
怎一個臥槽了得！！！！！！？？？？？？
副導震驚之餘偷偷瞥了一眼張維真，對方毫不意外的神色讓他醍醐灌頂——害，原來我們的沈老師和小煙老師早就在談戀愛了！
哄了十幾分鐘，沈煙才緩過勁來。後續沒有拍攝任務，沈晉初跟張維真打了招呼後，抱著她回去洗澡。
兩人一離開，之前還壓抑著的竊竊私語聲頓時放大無數倍，每十幾秒鐘伴隨著一句髒話。
「woc沈晉初和沈煙在一起了！？？」
「md我嗑的cp成真了，今天真tm的幸福，woc我真的不敢置信！！！」
「qtmd我是唯粉啊！！！md今天真是無敵悲慘的一天！kao！」
「啊啊啊我男神啊！！」
「啊啊啊我女神啊！！」
眾人心情劇烈震盪，正想掏出手機分享這個重磅消息時，被張維真勒令禁止，頓時一片哀嚎聲。
「導演，你這是要了我們的命啊！！！」
張維真淡淡道：「沒事，相信你們死不了。」
眾人：「？？？」
作者：「對於他們這樣的人來說只是一種奢望。」
如果真的有這種片子哭得最慘的肯定就是我了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