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節


  :「後來我的心理醫生建議我換個環境,去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他在之前的中學裡有太多熟人了,哪怕改了名字所有人也都知道他是喬逸,大家都知道他經歷了什麼,都知道他患有嚴重的ptsd。

  因為這些緣故,無論老師還是學生全都小心翼翼地待他,連傻乎乎的趙璞玉都不敢和他大聲說話。

  被這樣特殊對待,喬韶別說走出來了,根本是越陷越深。

  所有人都在無形中提醒他:你被綁架了一年,你有病,你不是個正常人。

  喬韶處於那樣的環境,心理狀態只會越發糟糕,反應到身體上就是更加嚴重的厭食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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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深問他:「所以你來東高了?」

  喬韶道:「對,我隱瞞身份不是因為我是大喬的兒子,而是因為我是喬逸。」當初的事鬧得太大,新聞鋪天蓋地,如果他暴露了自己是喬逸,那麼東高就會變得和他之前的中學一樣,他又會是一個被特殊對待的人,他轉校的意義就沒了。

  賀深關心的是:「這麼看,新環境對你很有效?」

  喬韶轉頭看他:「是你對我很有效。」

  賀深心一顫。

  喬韶說完才發現自己太膩歪了,趕緊補充道:「就……就還有陳訴宋一栩衛嘉宇他們……」

  賀深低聲重複了一遍——你也對我很有效。

  喬韶沒太聽明白:「嗯?」

  賀深對他笑道:「沒什麼。」

  喬韶怪他:「別吊人胃口。」

  賀深道:「以後再說。」

  喬韶很不滿。

  賀深說:「我想多聽點你的事。」

  喬韶見他實在不想說,就沒再追問,他又講了自己想起的記憶片段,都是發生在謝家的事。

  賀深聽到後竟怔了下:「能記起是什麼花嗎?」

  喬韶有一段記憶是在謝家壽宴上,自己摘了一朵花送給母親。

  賀深這麼一問,喬韶腦中還真浮現出了花的模樣:「粉色的……挺大,很香……」喬韶想起來了:「百合!」那是一朵粉色的百合花!

  賀深道:「確定嗎,現在已經九月了,百合的花期已經過了。」花園裡有百合園,也有粉色的百合,但是過了七月,基本已經敗了。

  喬韶沒那麼好的記憶力,但是這段他記得特別清楚:「是百合,錯不了的。」

  那時還小,不懂是什麼花,如今卻是知道的,他又回憶了一下,道:「那百合應該不是露天養的。」

  百合這花雖然花期是夏天,但花店裡時常能買到,哪怕冬天也有溫室培育出的。

  賀深輕吸口氣道:「是十年前吧。」

  這個喬韶真記不清了,他道:「反正我挺小的。」

  賀深道:「跟我來。」

  喬韶跟上他,穿過一條小徑,來到宅邸東側的一個偏門。

  此時已經是**點鐘,天全黑了,掛在天邊的月亮彎彎的,光線很淡,越往東邊走,宅邸的燈光也越弱,到了這個偏門處,已經只剩下暈黃的地燈了。

  賀深又問他一次:「怕嗎?」這裡已經非常安靜了。

  喬韶握著他手道:「還好。」

  賀深道:「那我開門了。」

  喬韶莫名有些緊張,眼睛不眨地盯著這扇落滿時間印記的小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喬韶看到了一個小小院落。

  院子裡很荒涼,但是很乾淨,靠牆的一側有一株翠色的大樹,樹下一個陳舊的藤椅,藤椅旁有個小桌子,上面放著一個空花瓶。

  看到這一幕的瞬間,喬韶眼前豁然開朗。

  夜色消失了,陳舊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耀眼的白日和嶄新的一切。

  喬韶想起來了……

  十年前在謝家,他煩了宴會上的枯燥,獨自一人偷跑出來,跑著跑著喬韶來到了這扇偏門前。

  他看到前面有個小孩,想去找他玩,結果卻聽到了訓斥聲。

  一個看不清面容的女僕喝道:「少爺您要去哪兒!老爺正在到處找您!」

  聽到這動靜,喬韶躲在了灌木叢里,只露了一雙大眼睛偷偷看著。

  他看不到小孩的臉,只看到他背著手,手裡攥著一朵粉色的漂亮的百合花。

  男孩聲音很輕:「我……馬上回去。」

  女僕道:「今天是老爺的壽宴,你跑到這裡來,讓老爺知道了怎麼辦!」

  男孩支吾道:「我只是來看看媽媽……」

  女僕道:「夫人病了,你不該打擾她!」

  男孩道:「她沒有。」

  女僕怒斥:「夫人病得很重,少爺你不要胡鬧!」

  男孩堅持道:「她沒病的,她很健康,她就在這裡,我……」

  女僕一把拉住男孩的胳膊道:「不行!她今天不能出屋,少爺再胡鬧的話,我就要告訴老爺,讓你以後都不能來這了!」

  男孩妥協了:「我跟你回去,但能讓我把這支花給她嗎。」

  女僕看到了那支粉色的百合,嫌棄道:「少爺你別為難我了,今天誰都不能見她,快跟我回去。」

  男孩咬著牙道:「我不見她,我把花放下就走。」

  女僕一點都不鬆口:「不行!」說著她蠻橫地扯住男孩,試圖將他拉走。

  男孩也不過七八歲的模樣,哪裡掙得開,他聲音裡帶了哀求:「我答應媽媽了,我答應給她一隻百合花,讓我給她行嗎,我答應我媽媽了。」

  可惜女僕完全沒有鬆手的意思,甚至還打落了他手中的花:「別鬧了!」

  花落在地上,沾上了泥土,男孩怔怔地,徹底放棄了掙扎。

  躲在灌木中的喬韶看清了男孩的臉,尤其看清了他白淨面龐上失望至極的表情。

  喬韶走了出來,看到了那支落在地上的漂亮花朵,他把花撿起來,試著推了推門,發現門是鎖著的,他喊了一聲:「有人嗎?」也沒人回應。

  喬韶有些遺憾,他想幫男孩完成心愿,可惜門打不開,牆也翻不過去……

  怎麼辦呢?男孩那麼想把這支花給他媽媽。

  喬韶回過神來,看向賀深:「那支花是你的……」

  賀深卻道:「你果然來過這裡。」

  喬韶已經找不到自己躲過的灌木了,他道:「嗯,我那時候就見過你。」

  賀深遺憾道:「可惜我沒看到你。」

  喬韶抬頭看他:「當時我想幫你把花給你媽媽的。」

  「我知道,」賀深:「不過門鎖著,你進不去。」

  喬韶慚愧道:「然後……我就拿去給我媽媽了。」

  那時小喬韶的想法很簡單——

  既然給不了這個媽媽,那就送給自己的媽媽。

  全天下的媽媽都是一樣的好,給誰都一樣!

  賀深心裡一片溫暖,對他說:「謝謝。」

  人的記憶多神奇,喬韶沒有過目不忘的能力,他甚至忘記了很多事。

  可在與賀深相遇後,他一點一滴地想起了他,想起了源自兒時的觸動。

  作者有話要說:這段醞釀很久啦,寫的時候也是一氣呵成~

  下一段算是我開這篇文的初心了,搓手手。

  100、第100章

  喬韶覺得很神奇:「你說我潛意識裡是不是還記得你?」

  所以他才會斷斷續續地想起在謝家經歷的事,因為他見到了賀深,哪怕認不出他,意識最深處卻知道他是那個可憐的僅僅是想給母親一朵百合花的孩子。

  賀深心中的滋味難以描述,他道:「也許吧。」誰能想到,在那麼久那麼久之前,喬韶就在幫助他。

  喬韶心裡記掛著,他問道:「你媽媽究竟怎麼了?」

  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瞞著的了,這些賀深曾經以為不可能對任何人訴說的話,是可以對喬韶說的。這世上大概也只有喬韶是真心想知道,所以賀深願意全告訴他。

  賀深道:「來這邊。」

  他們坐到了藤椅上,賀深看著空蕩蕩的花瓶,慢慢說道:「我母親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做了一場夢,醒來後就被永遠困在了這個庭院裡。」

  賀深的母親叫賀蕊,是個棄嬰,自小在孤兒院長大,是謝家資助了她念書,她天資極高,自從入學次次都考第一,後來更是考進了國內的最高學府。

  接著她遇到了謝承域。

  謝承域生得風流倜儻,又是她的「恩人」,想要墜入愛河不要太簡單。

  賀蕊死心塌地地愛著謝承域,謝承域卻只是貪戀她的清秀可人,等膩了時賀蕊懷孕了。

  謝永義知道這事後大發雷霆,把謝承域罵了個狗血淋頭,可這事卻不能這樣輕鬆放下。

  賀蕊是謝氏資助的貧困生,一直以來謝永義都拿她的優秀大做文章,為謝氏營造了極其正面的形象。如果此時爆出謝承域玩弄賀蕊,那之前塑造的所有形象將全盤崩塌,還會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利用這事在輿論上打壓謝氏。

  謝永義為顧全臉面,逼著謝承域娶了賀蕊,如此一來再沒人能說三道四,只會驚嘆這童話般的愛情故事,對賀蕊羨慕不已。

  可事實上,賀蕊悲劇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婚後沒多久賀蕊就看清了謝承域的風流本性,她的愛情破滅,她的生活也毀了。

  丈夫不喜歡她,謝永義瞧不上她,謝箐更是不屑與她相處……主人家這樣,僕人更是看人下菜碟,對她冷嘲熱諷。

  賀蕊是個聰明的女孩,可這種情況下,細膩的心思只會給她帶來更加深重的痛苦。

  她在生下謝深後患上了嚴重的產後抑鬱,一度想自殺。

  自殺未遂後,謝家對她進行了極其嚴密的監護,不准她有任何獨處的機會。

  這對於賀蕊來說是加倍的折磨,她獨自待在這個偏院裡,等不到任何人,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她就像那離了根莖的花朵,逐漸敗落。

  唯一的慰藉是她的孩子。

  謝深的早慧給了她安慰,也讓她惶恐不安。

  她恨透了謝家,可是卻走不出去,她多希望兒子能夠脫離這個地獄,不要像她這樣……

  說到這裡時賀深停了下來,因為他對面的喬韶眼眶通紅,眼淚在明亮的眸子裡打轉。

  賀深勉強笑了下:「別哭。」

  喬韶一把握住他手道:「她是愛你的!」

  賀深抬手拂去他面龐上的濕潤道:「嗯,她愛我。」

  可正是這份愛,逼死了她。

  謝承域曾說過,是謝深害死了自己的母親,某種意義上來說,的確如此。

  自從謝深被謝永義重視,成了他培養和炫耀的資本後,賀蕊的精神狀態越發不好。

  謝深努力討得爺爺歡心,只是為了讓母親過得更好一些。

  賀蕊卻恐懼著謝家的血脈,覺得兒子漸行漸遠。

  她不停地告訴謝深:「媽媽會帶你走的。」

  謝深回答她:「沒事的媽媽,以後會好起來的。」這沒能安撫賀蕊,反而讓她越發畏懼,越發驚恐。

  直到謝深十二歲那年,賀蕊忍無可忍,試圖帶著謝深逃離謝家,這毫無周全的計劃被保安制止後,她聽到伺候自己的女僕說:「夫人你消停點吧,少爺為了您已經這麼辛苦了,您能別再拖累他嗎!那么小個孩子沒日沒夜地學那麼多枯燥的東西,我們看了都心疼,他做那些都是為了您啊,您幫不了他什麼,但也別拖他後腿行嗎!」

  這一番話成了壓垮賀蕊的最後的一根稻草。

  她熬了十多年,為的就是謝深,她執拗地認為帶他離開才是讓他幸福。

  可現在有人告訴她,她的孩子這麼辛苦全是她害的。

  這讓她徹底失去了活著的信念。

  賀深回憶起那一幕,鼻尖似乎還縈繞著血腥氣,他慢慢道:「我用了三天時間把謝氏歷年的重要策劃全背過來了,謝永義才准我去見她,可當我推開門時,她割腕自殺了。」

  喬韶心一悸,站了起來。

  賀深輕吁口氣道:「她最後對我說的最後三個字是……」

  喬韶走到他面前,輕輕環住了他。

  賀深聲音顫抖著:「……對不起。」

  喬韶五臟六腑都要被戳爛了,他心疼得厲害,強撐著哽咽道:「她是想保護你。」

  賀深說不出一個字,他始終記得,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一天的那一幕。

  他目睹了母親的死,發瘋一樣的尋找原因,得到的卻是那樣的無可奈何。

  就像喬韶說的,她想保護他,可他也想保護她。

  為什麼不再等等,為什麼不再堅持一下,他就快長大了,他就要有自己的力量了,他馬上就能將她從桎梏中解救出來了。

  可是她走了。

  唯一愛他的人,為了給他自由,永遠離開他了。

  「以後有我,」喬韶的聲音像是射進深淵的一束耀眼的光,他說,「以後我會保護你,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你!」

  賀深怔了怔。

  喬韶用無法遮掩的哭腔說道:「不要謝家了,以後我家就是你家,我爺爺我姥爺我爸都特別好,他們一定會像愛我一樣愛你。」

  他說得斷斷續續,激動且真誠,一言一語像一股股溫熱的清泉,將賀深眼前的猩紅一點一點洗褪,換來的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賀深用力抱住他的腰,低聲道:「嗯。」

  喬韶也抱緊他,用自己來溫暖他。

  他們都失去了母親,可喬韶還有愛他的家人,賀深卻一無所有了。

  好在他遇到了他,他會把自己有的一切都分享給他。

  慢慢整理了情緒後,賀深又問喬韶:「還想去其它地方看看嗎?」

  喬韶腦中浮現出那個雪白色的小亭子,他道:「有個地方想去。」

  賀深站起身來:「記得大概的位置嗎,我帶你去。」

  喬韶點頭道:「是花園裡的一個亭子,白色的。」

  賀深知道是哪兒了,道:「走吧,離這不遠。」

  喬韶牽住他的手,一起走離了這個庭院。

  賀深沒有回頭,這是他第一次從這裡走出去,卻沒有聽到母親那聲悲戚的「對不起」。

  他們走了最多三四分鐘,喬韶就在夜色中看到了那個小亭子。雖然是夜晚,但小亭子仍舊被從下而上的燈光照得明亮耀眼。

  賀深問他:「你是在這把花送給媽媽的嗎?」

  喬韶點點頭:「是的……」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記憶便向受驚的蝴蝶般從花叢中飛出,顫著蝶翼,扯出了如夢似幻的過去。

  他看到了坐在亭子裡的母親,看到她溫柔的笑容,聽到她的輕聲細語:「一朵花也有它牽掛的根莖,就像你和大喬。」

  小喬韶聽得一知半解,說道:「他說要送給媽媽。」

  楊芸微怔,問道:「他?」

  小喬韶解釋了一下自己聽到的。

  楊芸接過了粉色的百合,眉心輕皺了下:「那孩子呢?」

  小喬韶道:「被他爺爺叫走啦。」

  那時的喬韶還不懂全天下的爺爺不是都像他的爺爺一樣好。

  楊芸收下百合,嘴唇彎了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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