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級謀殺【51】
旺夫的賀丞被他留在醫院,暫由喬師師看守。楚行雲帶著資料隻身一人驅車趕往何雲舒和陸夏入住的小區。
在路上,他迅速的把目前已知的所有線索和信息過了一遍腦子,粗略的整合處理後,終於確定這盤迷局中至關重要的人物的確不是陸夏。
陸夏在說謊,他提供的殺人動機無從考證,並且他自投羅網的動機不純。
陸夏說他殺害周世陽和何劍鋒的動機由一年前的藝術展而起,這一點無從考證,也無法推翻。他無法判定陸夏是否在殺人動機環節撒了謊,但是陸夏提前六個小時出現在別墅區大門口的動機卻一定不單純。做一種大膽的假設,陸夏是否早已料到了警方會在他逃跑後追查到他的別墅?而他埋伏在小區門口是否在等待警方?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順著這層線索再往前推,那麼陸夏逃跑的原因是否為了吸引警察搜索他的別墅,發現他藏在冰櫃裡的屍體?
也就是說,陸夏並沒有逃跑,他是在引導警方搜集他的罪證。
楚行雲一心二用的看著前方的路況,腦海中的思路越來越往一場見不得光的『陰謀論』中深陷——
陸夏殺人工具不翼而飛,至今下落不明。若是他主動引導警方尋找自己的殺人工具,這一動機就站不住腳。所以他必須用行動坐實他就是兇手,打消警方對他的最後一絲疑慮,甚至可以說是信任。那麼昨晚他在蜀王宮險些遭遇襲警,無非是陸夏玩弄的另一個把戲,一個用行動坐實他就是兇手的把戲。
所以陸夏的逃跑是在引導警方找到何劍鋒的屍體,結果他順利的蹲守到警方,自投羅網。並且下一步就用實際行動證實了他就是殺人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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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路口亮起紅燈,楚行雲把車停在斑馬線前,手指隨著紅燈讀秒的速度在方向盤上敲擊,想起了又一個疑點——陸夏為什麼要這麼積極的認罪?
很快,他明白了,當一個兇手急於認罪時,原因只有一個,隱藏他的殺人動機——
本來他認為,陸夏,覃驍,何劍鋒這三個人一定和方雨都存在著某種關聯,故事圍繞著方雨展開,直到今天才發現,他錯了,和他們存在關聯的不是方雨,而是何雲舒。
但是裡面有一個人顯得格外突兀,那就是周世陽,事實終於證明周世陽是枉死者。除了另一個受害者方雨,周世陽和他們幾個人之間構不成任何聯繫,但是陸夏卻試圖把他列入自己的殺人名單,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他本想襲擊的對象不是周世陽,而是覃驍。
陸夏從頭到尾都在說謊,他或許根本沒有見過周世陽和覃驍,卻將周世陽當做覃驍殺害。證據就是在他返回蜀王宮案發地時脫口而出覃驍的名字,而不是周世陽。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只知覃驍,而不知周世陽?
重點是,他是如何得知了素未謀面的覃驍?
一時分神,他恍然不覺前方路口已經亮起綠燈,忽然聽到身後的車輛響起一聲鳴笛。
楚行雲掛擋駛過路口,眼中沉沉浮浮的迷霧已經散去,臉上露出一星半點自嘲且無奈的笑容。
太大意了,竟然只調查了陸夏留下的畫,而忽視了他的話。
在去目的地的路上,他已經在腦海中捋順了所有雜亂的線索,復原了整盤局。剩下的只有求證他心中的設想。
在保衛室拿到陸夏留存其中的房門鑰匙,楚行雲拿著鑰匙直奔保安指給他的那一棟單元樓,進入電梯按下樓層鍵,電梯門即將關閉的時候一個男人急匆匆跑來,喊道:「等一等。」
楚行雲伸手擋住電梯門,等他進來後按下閉合鍵。
「謝謝。」
男人想按樓層鍵,見三樓的按鈕亮著,就收回手,掏出手機試了試信號。
楚行雲職業病似的用餘光打量他,這個男人五官還算端正,長了一張老實人的面相,身材高大敦實。淫雨霏霏,早秋的清晨,他額頭上竟然滲出了汗水,在電梯裡也試圖用手機和外界聯繫,貌似是著急趕來見什麼人。
電梯很快升到三樓,男人快他一步走出電梯,朝著302號房走過去,楚行雲落後幾步走在他身後。
「啊!」
女人的尖叫忽然從302號房傳出來,那男人快跑幾步,剛到門口就見一個身穿家居長裙的女人打開門沖了出來,一下撲進那男人懷裡。
「你怎麼才來啊!」
雖然沒見過她如此居家休閒的打扮,但是楚行雲還是一眼認出了那個眼角掛著淚,一臉嗔怒,藏在男人懷裡的女人是何雲舒。
「接到電話我就趕過來了。」
男人溫柔的撫摸她的背:「老鼠在哪兒?」
何雲舒指著屋內:「衣櫃裡,我剛才收拾東西,從裡面跑出來兩隻!」
「這破房子不住了,咱們今天就搬,你在門口等著,我進去幫你收拾行李。」
何雲舒站在門口,裹緊了身上的針織外套,指點房間裡的男人收拾東西。
這一對情人眼中只有彼此,誰都沒有看到楚行雲從走廊里穿過,進了301號房。
這間房還保留著主人離開時的模樣,他沒有檢查其他房間,直接把注意力放在與隔壁302號房相鄰的畫室和廚房。
畫室的門被趙峰踹壞了,此時門戶大開著,楚行雲走進去,一眼看到了裡面鋪天蓋地的畫像,無一例外全是同一個漂亮的女人。
喬師師說,何雲舒是陸夏暗戀的女鄰居,楚行雲此刻卻不這麼覺得,按照這滿牆滿地的肖像畫看來,陸夏對何雲舒何止是暗戀,簡直是痴狂,迷戀,到了變態的地步。
從落在地板上的肖像畫中辟開一條路,他徑直走到和302號房一牆之隔的西方的牆壁。
牆壁前豎著一面書架,書架旁擺著一張長桌,桌子上羅列了各種作畫的顏料和工具。
他在桌面和桌子的每個抽屜都搜了一遍,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東西,又站起身把書架上的每本書從取下來扔在地上,就在整面書架即將被他騰空的時候,終於在一套尼采全集後發現了負符合他猜想中的可疑物品。
撥開書脊,他看到一個手掌大小,類似於對講機的長方形電子器具豎在窗格後。
楚行雲把它拿出來,按照上面幾個標著英文字母的按鈕提示按下開關鍵,指示燈亮起,顯示機器還在正常工作。
他握緊黑色物體,後退幾步,退到房間中心,仰頭環顧一周,此時此刻將他包圍的不是陸夏筆下何雲舒的肖像,而是隱藏在一雙溫柔美麗的眼眸中的,陷阱和陰謀。
隔壁還在收拾行李,準備搬家,打包好的物品在樓道里堆了高高一摞。
何雲舒站在客廳里指揮未婚夫收拾衛生間裡的洗漱品,忽聽門外有人叫她。
「何助理。」
楚行雲扶著門框,笑:「在忙嗎?」
「楚隊長。」
何雲舒巧笑著向他走去:「還好,你有事嗎?」
楚行雲看了看隔壁,道:「還是為了你鄰居,喬師師把你的情況告訴我了,碰到這種事,的確換個地方住比較好。」
何雲舒頓了頓,笑顏如初:「我未婚夫聽說後也很擔心我,所以讓我搬過去和他一起住。」
楚行雲點點頭,又道:「你和陸夏之間有交集嗎?」說著笑了:「別誤會,我的意思是,他不會在跟你沒有任何交流的情況下喜歡上你。」
何雲舒顯然有些排斥這個問題,像是看到了髒東西般微微蹙起秀眉,但還是保持著涵養道:「說實話我不太清楚,我只在下樓的時候見他幾次,對他的了解僅限於他住在我隔壁而已,如果你要說我們之間的交集的話——哦,他幫我修過衛生間的水管算嗎?」
楚行雲不動聲色的盯緊了她,臉上依舊在笑:「什麼時候?」
「大概兩個月前。」
「我能進去看看嗎?」
何雲舒把在衛生間忙碌的未婚夫叫出來,看著楚行雲在裡面轉了一圈。
衛生間很小,陳設很簡單,不值得一看,於是楚行雲把目光放在衛生間隔壁的臥室。
在得到何雲舒的允許後,他又走進臥室,臥室里除了家具,其他的細軟物品已經被收拾的差不多了,此時就像樣板間一樣乾淨。
就算有線索,也早就被毀滅了,楚行雲本就沒有抱有希望能在這裡找到什麼,他只是在確認,陸夏的畫室後是何雲舒的臥室。
走出臥室,他對何雲舒道:「我想和你聊聊,可以嗎?」
聞言,何雲舒絲毫不顯驚訝,倒像是早有準備的好學生被點名回答問題般,充滿了從容與鎮靜,楚行雲甚至在她眼中看到了類似於『鬥智』般明銳的光芒。
她藉故支走自己的未婚夫,然後關上房門,在廚房裡泡了兩杯茶,端到布滿大小紙箱的客廳。
「不好意思,今天家裡太亂了。」
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在楚行雲對面坐下。
楚行雲著實渴了,喝了一口燙嘴的茶水,然後打開隨身帶來的文件翻到其中一頁粗略掃了一遍,繼而抬起眸子看著她笑問:「何助理,知道令尊出事了嗎?」
何雲舒眼神微訝:「我父親?他怎麼了?」
楚行雲充滿脅迫性的目光定定的看著她,微勾著唇角風平浪靜道:「他死了。」
何雲舒眼神一顫,略顯恍惚,隨後,她似乎是想做出一些悲傷的表情,但是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佯裝悲傷,索性笑道:「哦。」
楚行雲也慢悠悠的笑了:「你好像不驚訝。」
何雲舒端起茶杯,垂下眸子,吹散漂浮在杯麵的茶葉,道:「不瞞您說,楚隊長,我和父親的感情並不好,他在我高三那年就去向不明了,這麼多年我也沒有見過他幾次。倒是半個多月前他忽然來找我,坐了一會兒就離開了。」
她說的應該是何劍鋒出現在藝之林大藥房的那天晚上,楚行雲有些欣賞她的鎮定和坦白,然而她解釋何劍鋒出現在藝之林大藥房的說法卻和陸夏完全不一致,她和陸夏之間一定有一人在說謊,而此時他可以確定,說謊的是陸夏。
何劍鋒和陸夏沒有任何關聯,和他有關聯的是何雲舒,那麼陸夏提供的殺人動機也可以被完全推翻。
「從那天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至於你說他已經死了,我的確不知情。」
「你不好奇他是怎麼死的嗎?」
楚行雲又問。
何雲舒抬起一雙恍如處子般純稚美麗的眸子,笑問:「他是怎麼死的?」
楚行雲和她笑的一樣虛假,道:「陸夏殺了他,」
何雲舒無聲的『哦』了一聲,微笑著,不置可否。
楚行雲看的出來,這個女人已經處於嚴防死守的狀態,她很清楚目前所有的證據都無法把她牽扯進案件當中,因為她沒有殺任何人,她很清白。
不,她不清白。
「除了你父親,陸夏還殺了一個人,你知道是誰嗎?」
何雲舒笑道:「當然知道了,華豐集團老闆的弟弟,周世陽。」
楚行雲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口吻輕鬆閒適的像是在和她嘮家常:「是不是覺得,他殺錯了?」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何雲舒揪緊了沙發套,面上依舊晏晏而笑:「你在說——」
楚行雲眸光一冷,忽然截斷她的話:「我在說,你是不是在怪他?怪他殺錯了人?」
說著,不管何雲舒是和反應,楚行雲自己先笑了:「不過也不怪他啊,他都沒有見過周世陽,又怎麼能確定,他殺的人是不是覃驍呢?」
說出覃驍的名字時,他輕飄飄的眼神落在她臉上,觀察她的反應,發現她只是唇角略微抽動幾番,呼吸陡然加快,渾身銅牆鐵壁般的屏障依舊堅不可摧。
或許正因為她堅信自己是清白的,所以才能如此堅定。
遇到自己無法回答的問題,何雲舒再次採用裝傻的方式,以不變應萬變:「對不起,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楚行雲身體忽然前傾,胳膊撐在大腿上,雙手交握至於下顎。他突如其來的進攻前兆讓何雲舒不禁往後躲了躲,眼神略有閃爍。
楚行雲看著她的樣子,不急不緩道:「沒關係,我來幫你理清楚。嗯——先從暗戀你的鄰居,陸夏開始吧。」
他像是在和同事討論案情般娓娓道:「說真的,陸夏這個人很聰明,若不是他自投羅網,恐怕我們警察還在嫌疑人名單里打轉。你不用這麼緊張,何助理,他已經認罪了,並且交代了殺人手法和動機,手法完全成立,完美的密室。但是我卻懷疑他的動機,因為他和死者何劍鋒,周世陽,都沒有任何關聯。我剛才說了什麼?哦,想起來了,我說陸夏殺錯了人,他想殺的人不是周世陽。」
楚行雲看著她,悠然一笑:「是覃驍。」
何雲舒微微垂著眸子,目光落在茶几桌面上,保持著得體的笑容,鎮靜如初。
楚行雲也不急著誆她作反應,接著說:「陸夏想殺的是何劍鋒,還有覃驍。這樣一來,故事線是不是就順暢了?不,並不順暢,因為他根本沒有殺人動機,真正有動機殺害何劍鋒和覃驍的人——是你。」
他看到何雲舒默默的深吸一口氣,低垂的目光愈加顫抖,唇角的笑容也逐漸凝滯。
何雲舒喝了一口水,用力的吞咽下去,說:「我沒有殺人,警官。」
楚行雲笑:「我沒有說你殺人,我只是再說你有殺人動機。」
何雲舒也笑:「那你錯了,我也沒有殺人動機。」
楚行雲靜默著打量她片刻,然後翻開剛才合上的文件,反轉後正面朝向她,聲音驀然變的低沉:「在你父母離婚後,你的母親把你丟給何劍鋒撫養,何劍鋒曾因為猥|褻少女蹲過拘留所,是個有前科的人,你跟著他,想必非常不安全。這是你曾經在居委會和派出所報案求助的檔案留底,上面清楚的記載了你長期遭受父親的家暴,當然了,是不是只有家暴,只有你自己清楚。」
那幾頁她曾經親手寫下『訴狀』,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針一樣扎在她的眼睛裡,讓她的眼神逐漸變得遍體鱗傷。
「就算我以前遭受過父親的虐待,也只停留在青春期。我說了,他早就走了,我上大學後就很少見過他。」
楚行雲比她更冷靜,此時更添了幾分冷酷,下定決心把她心裡癒合的傷疤撕開,露出膿血。
「你也說了,是很少見他,並沒有斷絕聯繫。他並沒有停止對你的折磨,儘管你已經長大了,逃離了他的掌控,但他還是會時不時的出現在你面前,從未在你的生活里消失。」
「這又能說明什麼呢?說明是我殺了他嗎?」
「不,說明你有動機殺了他。」
「抱歉,你說的動機我不承認,如果你懷疑我,請你拿出證據,而不是一味的做推測。」
楚行雲不得不承認,自己被她將了一軍,這個女人把眼前的局勢摸得一清二楚,她確實沒有留下絲毫線索可供警方做出實質性的刑偵舉措。
但是她疏忽了一點。
猝不及防的,楚行雲換了話題,看著她笑說:「你的聲音很好聽。」
何雲舒略微一怔,然後道:「謝謝。」
楚行雲拿出手機,按著手機,感慨似的搖頭笑道:「我早就應該想起來,那天在警察局我按照周思思手機里的聯絡名單撥出去的第一通電話,是你接的。」
說著,他話音一落,何雲舒放在茶几上的手機就響了。
在從他口中聽到『周思思』這個名字時,何雲舒的臉色已經變了,此時手機鈴聲一響,她像是被嚇到了似的往後跌進沙發靠背,面露驚慌。
楚行雲把顯示正在撥號的手機舉起來面對她,斜著唇角道:「是不是很奇怪,我為什麼會有你的電話號碼?如果我告訴你,是從周思思的『聯絡名單』里看到的呢?你把這個號碼留給周思思,應該是從未想到有一天會被警方查到吧?」
「......是我的號碼又怎樣?我和周思思見過面,留個聯繫方式不行嗎?」
楚行雲笑道:「當然行啊,但是我也有理由懷疑,你是通過周思思認識的覃驍,或者說,是周思思把你介紹給了覃驍。」
何雲舒終於慌了,冷笑道:「你說我和覃驍存在不正當關係?呵呵,退一萬步講吧,楚隊長,就算我和覃驍存在親密的男女關係,那又怎麼樣?僅憑這一點,你就懷疑我嗎?而且,我是個潔身自好,身份清白的女人,從來沒有和覃驍發生過不正當關係,就算你在周思思的聯繫人名單里發現了我的手機號碼,那又能說明什麼?請你不要污衊我的聲譽,楚隊長。」
楚行雲面對她的咄咄逼人,反而有些快意,他已經把何雲舒逼急了,她已經把自己渴望想隱藏的東西暴露了出來。
「你別急啊,何助理。」
楚行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潤喉,末了抬頭沖她笑道:「我可沒說你的身份不清白,這是你自己說的,代表什麼?你非常不希望別人覺得你身份不清白?人啊,總是在受到挑釁的時候急於保護自己的弱點,但是總會暴露自己的弱點,你的弱點就是想保護自己的聲譽,力證自己身份清白。因為你馬上就要結婚了,你的未婚夫如果知道你的過去,你並不清白的身份,他還會願意和你結婚嗎?儘管你不承認,但是在我這裡,你不清白的身份已經坐實了,你留在周思思手機里的聯繫方式就是我懷疑你的理由。」
「......你只是懷疑,並沒有證據。」
楚行雲臉上笑容一斂,冷聲道:「覃驍還活著,如果我告訴他,你想殺了他,而周世陽替他擋了一刀,你覺得他會把和你之間的關係說出來嗎?」
何雲舒美麗的面孔扭曲,而憤怒,她眼中溢出悲憤的淚光:「就算我跟過他,又能說明什麼?單從這一點,你就能肯定我想殺了他嗎?」
「單從這一點來說,當然不能,如果加上你快要結婚了這一點呢?」
楚行雲忽然站起身,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砰』的一聲用力摜在茶几上。
何雲舒被他嚇的一怔,目光呆滯的看著茶几上的監聽器。
「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嗎?」
楚行雲彎下腰,雙手撐在茶几上,像一個走出洞穴,嗅到獵物氣味確定了進攻目標的野獸般盯住了何雲舒,像是說故事般娓娓道:「你應該很熟悉,這東西的另一部分應該在你的臥室里。」
何雲舒的嘴唇不斷抿動,似乎想強撐著說些什麼。
但是楚行雲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驀然提高了音量,聲音更加冷厲低沉:「我很納悶,陸夏明明是一個畫家,他在失憶的時候為什麼會說自己是一個神父。而且,每到了晚上就能聽到有人在他耳邊禱告。直到我在通話記錄里看到你的手機號碼,從懷疑你的身份,到質疑你有殺人動機,最後在陸夏家裡找到這個監聽器,我才明白。他不是神父,每天晚上也沒有人在他耳邊禱告,而是——有人在向他許願。」
他看到何雲舒身體輕輕一顫,連忙低下頭掩飾自己愈加急促的呼吸。
他沒有放過她,而是勾起唇角繼續說:「你是如何向他許願?上帝啊,我有一個無恥的父親,請你幫我殺了他。上帝啊,我有一個糟糕的情人,請你幫我殺了他——你是這麼說的嗎?」
何雲舒牙齒輕顫,說話的氣息斷裂而虛浮:「我沒見過——」
楚行雲輕笑一聲,眸色更暗:「你沒見過嗎?這個監聽器的錄音頭應該就裝在你的臥室里,當然了,陸夏出事後你很有可能已經把它銷毀了。但是沒關係,我找到了另一部分。你還想狡辯什麼?陸夏沒有殺害何劍鋒和覃驍的動機,真正想殺害他們的人是你。是你利用陸夏對你的迷戀,利用他對你變態的偷窺欲,把自己的心愿說給他聽,拜託他幫你完成殺人計劃。證據就是你和覃驍存在不正當關係,你和你的父親存在不正當關係。你和陸夏之中,只有你知道覃驍入住蜀王宮只定106總統套,那麼你向『上帝』許願的時候,也分享了自己的殺人計劃是嗎?別頑抗了,何助理,陸夏已經承認了,他對覃驍和何劍鋒一無所知,他是受到你的教唆殺人,現在認證物證擺在你面前,你還想如何狡辯?」
何雲舒默然怔愣許久,竭力咬緊牙關,才克制住自己像代表著執法權力的楚行雲,流淚,求饒的衝動。
楚行雲面無表情的看著她,他在用自己的謊言去套何雲舒的真話,他在等何雲舒潰盤,在等她『自首』。因為陸夏咬死了不改口供,他沒有任何能將何雲舒定罪的證據,法庭和法律只認證據,不認邏輯,他只能誆騙何雲舒自己把罪行說出來。
拉鋸戰打到現在,他看的出來,何雲舒已經反抗的力不從心,她就要認輸了.....
空氣里壓著沉甸甸的,讓人窒息的沉默,在一名刑警的注視下,何雲舒的心理防線正在逐漸瓦解......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房門忽然被敲響,一個男人的聲音傳進來。
「小舒,搬家公司的人到了,我把這些東西搬下去了。」
楚行雲暗暗咬牙,眸子裡凶光四濺,察覺到即將功虧一簣似的,握緊了拳頭。
果不其然,在聽到未婚夫的聲音時,何雲舒從絕望中的沼澤中慢慢爬出來,即使渾身沾滿污泥爛水,她也要為了近在眼前的幸福,永遠鬥爭,永不妥協。
「就算你全都說對了,那又怎樣?」
何雲舒抬起手輕輕柔柔的拭去眼角的淚漬,眼神中再度充滿了力量,輕輕笑道:「你別以為我不懂法律,楚警官,我認識最好的律師。就算我有殺人動機,我知道陸夏把監聽器裝在我的臥室,那又能說明什麼呢?誰能證明我曾向他許願?死去的何劍鋒和周世陽是我殺的嗎?我有的是不在場證明啊,兇手不是我,我沒有殺人。無論你問我多少次,用什麼方法問我,這都是我的答案,我沒有殺人。」
楚行雲緩緩直起腰,臉上湧現挫敗且無奈的笑意,道:「你真堅強,何助理。」
何雲舒適才褪去淚光的雙眼,猝不及防的又湧上濕熱的溫度,她看著楚行雲,傾訴似的咬著牙一字一句道:「如果你知道我經歷過什麼,你就會原諒我的堅強,楚警官。」
雖然他很清楚,但他卻不能原諒。
於是,楚行雲說:「你錯了,我不會原諒你,如果陸夏殺死的是覃驍,或許我會站在個人的角度原諒你,但是陸夏殺死的是周世陽,周世陽是死在你們手下的無辜的受害者,如果我原諒你,誰又為周世陽負責?你說的沒錯,你沒有直接參與殺人,我現在也沒有證據,但是我不會放棄尋找一切能把你定罪的機會。覃驍還活著,陸夏還活著,就算把他們兩個拆開,分解,把他們的心肝脾肺腎全都挖出來,我也要從他們身上挖出能把你定罪的口供!」
他拿起茶几上的文件,轉身走向門口,給何雲舒留下一室的彷徨和迷茫。
「楚隊長!」
楚行雲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正欲開門,忽聽何雲舒聲調哽咽的出聲叫他。
何雲舒從沙發上站起身,看著他的背影,纖瘦的身體像被冷風吹拂的柳條般不斷打顫,眼前落了一場磅礴大雨。
「我給你講個故事可以嗎?故事的主角是一個小女孩兒,她的命不好,出生在一個不幸福的家庭,有一對不負責的父母。她的母親是妓|女,父親是禽獸。
你知道她是怎麼長大的嗎?在她還沒進入青春期開始,她就被父親侵犯,而她的母親視若無睹,還嘲笑她天生就該吃這碗飯。父母離婚後,她就像生活在地獄,直到她考上大學,離開家,離開父親,來到銀江求學。
但是她卻沒有錢支付學費,她只能向有錢人尋求幫助,和他做了交易。我覺得她並不壞,她只跟了一個人。直到她找到了自己喜歡的人,想要結婚的對象,她和那個人提出結束交易,但是那個人卻威脅她要毀滅她親手創造的,來之不易的幸福。
噩夢不止他一個,她的父親像鬼魂一樣陰魂不散,總是在她妄想生活朝著好的一面發展時,跳出來打破她安穩平靜的生活。她的父親和她的情人,就像沾在她身上的兩滴污泥一樣,企圖毀滅她清白的人格,每當她對生活懷有希望,想要好好的活下去的時候,他們就會在她的噩夢裡出現。
她的過去不光彩,但是她的人格很清白,她想洗去衣服上的污點,清清白白的生活,有錯嗎?為什麼這個世界上的受害者想要保護自己就這麼難呢?她是一個出身不好的普通女人,無依無靠,什麼都沒有,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弱者。
一個不被權勢和法律保護的弱者如果想保護自己,除了採用自私,極端的方式,她還有什麼方法?她只想清清白白的活著啊!真正該死的是那些踐踏她的自尊,侮辱她的人格,往她身上拼命潑髒水的人!」
聽她說完這番話,楚行雲沉默良久,用了很長一段時間把她說的每個字都認真的思考一遍,結果發現,她並不是在為自己辯解,也不是在向他求饒,她只是在自救。
這些話,是一個不幸的女人的自我救贖。
最後,他聽到何雲舒說:「降生在這個世界上,是我最大的不幸。如果傷害了別人,我很抱歉,但是那些傷害我的人,我只想讓他們付出代價。楚警官,我錯了嗎?」
當法律不能保護我的時候,我用自己的方式保護自己,我錯了嗎?
何雲舒在問他。
楚行雲被她問倒了,無論站在個人的角度,還是站在執法者的角度,他都無法給出評判,他只能說:「或許你說的對,他們的確該死,但是你沒有資格決定他們的生死。我不是為了他們不肯放過你,我是為了無辜死去的周世陽。」
他不會放過何雲舒,雖然何雲舒沒有直接參與殺人,真正殺人的只有陸夏。但是從她接受陸夏對她的迷戀和窺探時起,她已經和陸夏融為了一體,她是陸夏的頭腦,而陸夏是她的身體。
兇手是他們兩個人。
他打開房門,看到面向良善,身材高壯的男人蹲在地上滿頭大汗的往紙箱上纏膠帶。
「走啊,警察先生。」
男人對他笑道。
楚行雲累了似的站在門口歇了一口氣,凝重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什麼都沒說,步履匆忙的從他身邊走過。
走出單元樓,晨光已經大作,暴雨後的初陽驅散空氣中潮濕的雨霧,秋天的涼意減輕了許多,地面蒸騰著溫暖濕潤的水蒸氣。
兜里的手機從他走出小區門口就開始響,他穿過馬路,邊往停車的方向走,邊拿出手機接通了電話。
「怎麼了?」
趙峰還未說話,先重重的嘆口氣:「頭兒,覃驍死了。」
楚行雲腳步一剎,第一個反應竟然是去想何雲舒。
「誰幹的?」
他站在人行道上,像是隔絕了全世界,聲音冷漠平靜的不像他。
趙峰道:「陸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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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通話記錄』,請回61章,捕蝶網【29】.
關於楚行雲的手機,他的破手機沒有丟,撿回來了,賀丞給他買的新的犧牲了,他又用回以前的舊的。
這是兩章的內容,因為我覺得感覺不能斷就發做一章了,所以我明天就休了!周一正常休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