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級謀殺【52】


  覃驍死的很突然,也很荒唐。

  就在法警到來之前,楊開泰還在設想,覃驍會以何種方式,以何種罪名,在何時,被法律處以死刑,為了他曾經的惡行付出生命的代價。

  他想過覃家肯定會想方設法的撈人,也做好了打一場艱苦卓絕的戰鬥的準備,但是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他套取覃驍的口供沒能發揮用場,覃驍並未如他所願被法律判處死刑。

  他的確死了,卻不是死於刑|法的宣判,而是死於陸夏的忽然襲擊——

  

  法院的警車駛到市局大門口時,他就站在三樓的辦公室窗前看著。他看到兩輛印著法院字樣的警車停在市局大門口,然後四名法警打開車門走了下來。

  這兩輛車,一輛來接陸夏,一輛來接覃驍。

  他走出辦公室,恰好看到趙峰把覃驍從拘留室中帶出來,所以他得以和覃驍在走廊里短暫的會面。

  覃驍的面容和身形都消瘦了不少,樣子比他審訊他的那天晚上更加狼狽,但是現在的覃驍眼中已經沒有了憂患和忐忑。

  在走廊里看到楊開泰,覃驍似乎是想向他傳遞自己悲憤,惱恨的情緒,但是他僵硬麻木的面部表情卻不受他的心情控制,他漆黑冰冷的眼睛直直的望著楊開泰,鼻翼微張,面部肌肉隱隱抽動。

  楊開泰以為他想說些什麼,或是想做點什麼,衝過來揍自己一拳也有可能。

  但是覃驍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他只是望著楊開泰笑了笑,隨後主動背過身,讓法警給他戴上手銬。

  楊開泰愣了愣,覃驍的笑容讓他莫名的......感到很熟悉,這種感覺不僅熟悉,而且久遠。

  應該是兩年前,和覃驍第一次在宴會上見面的時候吧,當時他不似同齡男女般瘋狂,玩遊戲束手束腳放不開,輸了後被勒令選一位在場的人深情告白。就在他羞紅了臉,幾乎想落荒而逃的時候,身為宴會主人的覃驍端著一杯酒撥開男男女女坐在他身邊,附在他耳邊對他說:「不如你選我吧,怎麼樣?」

  他從手掌里抬起頭去看他,只覺得他瞳孔閃閃發亮,笑容明朗又英俊,身上自信又迷人的氣場讓人很難移開眼。

  在他猶豫的時候,覃驍又說:「選我吧,你不吃虧。」

  他傻呵呵的問:「為什麼不吃虧?」

  覃驍就笑,笑著笑著,忽然又低頭伏在他耳邊輕聲道:「因為,我也要向你告白。」

  請允許我,向一見鍾情的你,深情告白。

  那是那天晚上覃驍對他說的話,他必須承認自己被他打動了,但是打動他的不是這句告白,而是覃驍向他告白時的笑容。

  那是很燦爛,很誠摯,很深情的笑容,一如此刻。

  把回到從前的記憶拉回眼前,他忽然察覺到眼角一陣酸澀,再度去看覃驍時,才發現他已經被法警帶下樓了。

  直到很久之後,他都在後悔,如果當時沒有跑神,如果他親自壓著覃驍出警局,如果他沒有對陸夏放鬆警惕,覃驍就不會死在他面前......

  覃驍和陸夏一前一後的被法警押送走在大堂里,陸夏忽然停下步子蹲下繫鞋帶,誰都沒有看到他從運動鞋鞋幫的夾層中取出一枚刀片......

  不,楊開泰看到了,他看到陸夏指縫間寒光一現,但是陸夏的動作太快了,當他有所警覺時陸夏已經甩開身後法警朝著覃驍沖了過去。

  覃驍被他撞倒在地上,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就被他手中的刀片割斷了喉嚨——

  陸夏騎在他身上,把整根刀片都插進他的喉管,沾滿鮮血的雙手又緊緊掐住了覃驍的脖子,四名法警去拉他,竟一時無法將他撼動。

  楊開泰只覺得眼前的這一幕混亂,且荒唐,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開的槍。

  當子彈從槍|口|射|出,沿著既定的軌道撕破空氣正中陸夏的太陽穴時,他渾身猛打了個寒顫,像是被槍聲所驚醒,從一場噩夢中逃離了出來。

  他丟下手裡的槍,朝覃驍沖了過去,跪在他身邊,看到他脖子連著胸膛都被血染紅,鮮紅的血液趟了一地,像是在堆一座墳,把他埋葬。

  他眼前一陣模糊,眼淚掉的猝不及防,他伸出手愚蠢的想堵住覃驍脖子上的傷口,慌張失措的像是當年頭一次出警,頭一次見到鮮血的實習生。

  「蘇婉呢?蘇婉在哪兒?蘇婉!」

  他喊著蘇婉的名字,心裡即絕望,又無助,在那一瞬間他什麼都不想了,他不想為周世陽報仇,不想讓覃驍判處死刑,他只想閉上眼睛大哭一場。

  覃驍躺在地上,一口口鮮血隨著他胸腔里殘存的空氣順著唇角湧出,他看著哭的像個孩子似的楊開泰,漆黑明亮的眼睛裡一片柔軟,平靜。他吃力的蠕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麼。

  楊開泰把耳朵貼在他的唇邊,用盡全身力氣去聽取從他口中破碎的隻言片語,才聽到他說的是:「別恨我。」

  在得到消息後,傅亦在第一時間趕回警局,他穿著一套素白色的休閒運動衣,雖然右腿傷口還沒拆線,但是出院出的急,連拐都忘了拄。從計程車上下來後,略蹣跚著腳步緩慢的走向辦公大樓。

  此時已經正午了,明淨的陽光灑在盛滿水汽的空氣中,這一天的白晝異常清朗明亮。

  楊開泰坐在大樓台階上,深深的垂著頭,一動不動,安靜的好像在時光中靜止了。

  傅亦慢慢走過去,漸漸闖入他無聲的哀痛與默念的領地之內。

  他在楊開泰身邊坐下,並沒有出聲打擾他,只是陪著他一起沉默。

  過了許久,他聽到楊開泰說:「傅隊。」

  傅亦轉過頭,溫柔的注視著他深深低垂的側臉:「嗯?」

  楊開泰閉著眼,咬著牙,眼淚還是源源不斷的流出來:「我好像,做錯了很多事。」

  「為什麼這麼說?」

  「殺周世陽的人不是他,我錯怪他了。」

  傅亦抬起手想觸碰他,但是卻在落下的途中停住了,微微擰著眉心,心中思慮再三,左手終於落在他的肩膀。

  「你的確錯怪他了,但是你沒有錯,你理應懷疑他。站在你所處的立場上,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你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察覺到他的身體在顫抖,傅亦摟著他的肩膀把他圈緊了些,低垂著眼眸,唇角溢出一絲溫柔的笑意,柔聲道:「當然了,我怎麼會騙你。你現在悲傷難過,都是應該的,無論覃驍有沒有罪,他的死亡都值得你哀傷,因為你很在乎他,當你在乎的生命逝去了,你有權去悼念。但是你對他的懷念只能限於緬懷和追憶,你沒有立場也沒有責任為他的死亡負責,你更沒有權力操控任何人的生死,你只是一個旁觀者,碰巧參與到他的生命中而已。有一天,他的生命從你的生命中抽離,你無法阻止,你能做的,只是給自己一段時間去感懷,去留戀,然後堅強勇敢的從悲傷中走出來,繼續你的生活。」

  最後,傅亦對他說:「當一個人的離開,造成你生命中的一角缺失時,一定會出現另一個人為你彌補這缺失的一角,他會更愛你,更珍惜你,會陪伴你很久很久。」

  傅亦搭在他肩上的手分量很輕,但是楊開泰卻覺得他的手很有力量,很有安全感,就像躲在一面厚重的圍牆後面,遮住了那些風風雨雨,和生死離別。

  「......真的會有那個人嗎?」

  他問。

  傅亦說:「真的,我向你保證。」

  他的這番話,楊開泰聽懂了,但是他卻不敢追問。而傅亦的溫柔卻給他了索求更多溫暖的勇氣。

  「傅隊,你可以——抱我一下嗎?」

  他深埋著頭,漲紅了臉和脖子,抱著自己的膝蓋,低若蚊蠅道。

  傅亦再次把手臂收緊,直到把他半個身子都攏在懷裡,低沉溫潤的嗓音輕輕柔柔的在他耳邊響起:「我不是一直在抱著你嗎?」

  靠在他懷裡,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灑在耳邊,聞到他身上極淡的醫院消毒水味,楊開泰死死咬住下唇,才克制住緊緊把他抱住的欲望。

  「傅隊。」

  「嗯?」

  「其實你都知道,對嗎?」

  他低著頭,喃喃問道。

  「你嗎?」

  傅亦垂眸看著他像被開水燙的通紅的耳朵,反問。

  楊開泰點頭。

  很奇怪,這個問題明明不能回答,明明很難招架,但是他卻在短暫的猶豫後承認了。

  「是,我知道。」

  傅亦道。

  「那你會——」

  「別問了。」

  傅亦忽然輕聲打斷他,然後默了默,歇了一口氣,逐漸失去焦點的目光凌亂的拋灑在空氣里,微微一笑:「別問了,我現在只能回答到這裡。至於其他問題——我還需要時間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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