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酉時初,顧明禮剛吩咐下人送了晚飯到北院時,林書瑤來了。
進屋後,她掃了一顧明禮身旁的夏明薇,隨後面色無常,笑著上前挽著顧明禮旁若無人撒嬌道。
「不是說今晚要去我屋裡看人家的新襦裙嘛,夫君可不能說話不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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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書瑤也是個有眼力勁兒的,方才顧明禮與余家少爺動手之事,她是有耳聞,也知道他沒請大夫入府。
為此,她絲毫未提花園裡的事,抓著顧明禮的胳膊時,也格外小心,避開了他的傷口。
被林書瑤挽著,顧明禮想推開她,可惜她整個人如無骨般,幾乎是倚靠在他身上,輕輕一推,她毫無所動。
又不想當著夏明薇冷眼呵斥林書瑤,他怕嚇到身旁的女子。
終究還是想得一心人,相守白頭,不願整日迷情麻痹自己,惶惶度日。
見顧明禮看向自己,夏明薇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兩人對望間,顧明禮沖她揚起嘴角一笑,走近夏明薇,將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
「你回去吧,今晚明薇留在這裡陪我便好。」轉身,顧明禮對林書瑤開口。
夏明薇是第一次與男子如此親密,雖覺得難為情,到也沒有掙脫,踏踏實實讓他握著自己的手。
林書瑤看了一眼夏明薇,不甘心繼續纏著顧明禮出聲:「夫君,是不是昨晚書瑤伺候得不好……」
「我說了,讓你回自己屋裡待著。」
顧明禮不願林書瑤在夏明薇面前提及,兩人一起荒唐的夜晚,不等林書瑤話落,便開口冷聲打斷了她。
見顧明禮眼神一冷,言語裡帶著的警告,想到以往被折磨的場景,林書瑤嚇得身子一顫,不敢再出聲。
她撇了夏明薇一眼,夏明薇低下頭沒與她對視,到底林書瑤才是正室,原本她也從未打算與正室爭,被她這麼一看,夏明薇總覺得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長。
林書瑤見夏明薇不看自己,轉頭看了看顧明禮,隨後轉身出了門。
出門後,她調頭去了顧亦安所在的南院。
屋內,顧明禮握著夏明薇的手坐下。
「先用飯,看你最近清減了不少。」坐下後,顧明禮拿起筷子,夾了塊排骨放到夏明薇碗裡。
夏明薇沒出聲,只微微點頭笑了笑。
大戶人家講究食不言,兩人誰也沒再出聲。
顧明禮時不時會幫她夾菜,他夾了,夏明薇就笑著,一小口一小口吃掉。
好不容易才讓顧明禮開始接受自己,夏明薇一直將自己的位置擺得極正,他不說的事,便是再好奇她也絕不多言好奇。
比如,他如何會有隱疾?有隱疾,又怎會與林書瑤兩人動靜那麼大……
各自懷著心事,用完飯。
顧明禮才開口道:「會研磨嗎?」
夏明薇一愣,點頭:「會。」
而後顧明禮坐到桌案前,夏明薇站在他身旁,開始為他研磨。
邊研磨,她偷偷抬眼仔細打量了身旁的人。
他很清廋,眉目雖不及顧亦安挺拔好看,但臉上不帶匪氣一本正經的時候,看上去也是一位謙遜得體的世家公子。
「過些日子,葉家少家主會帶新夫人回鳳陽,葉家要宴客,到時候你陪我一同去,明日我讓人給你做幾身得體的衣裙。」
顧明禮握著毛筆,邊寫邊開口。
葉家在鳳陽是僅次於顧家的存在。
聞言,夏明薇研磨的手一頓,他成親了?還要帶著夫人回鳳陽了?
沉默半晌,夏明薇才低聲回道:「我去怕是不合適。」
顧明禮放下手裡的筆,轉身審視著夏明薇:「他已然為人夫,你現在也是我顧家人,過往皆雲煙,如何不合適?難道你對他還有情?」
聽罷,夏明薇抬眸看著他,而後又轉開目光。
原來,他都知道。
迴避只會讓誤會加深,尤其顧明禮這是明顯要自己表態,夏明薇放下手裡的硯台。
抬腿坐到顧明禮懷裡,極其認真一字一句道:「禮郎也說了過往皆雲煙,那些不過是少不經事才會有的懵懂情,現在的我,只想當好顧二少爺的夏姨娘,旁人與事,除了你,都與我再無關係。」
顧明禮定定看著她,抬手在撫上她的臉,聲音有些嘶啞:「明薇,為何你不早些出現……」
拉我出暗夜,慰我以溫暖。
後面一句,他沒說出口。
夏明薇抓著他撫在自己臉上的手,看著他認真道:「既然我來得晚,禮郎就罰我一直陪在你身旁,可好。」
「好。」顧明禮紅了眼,帶著笑一口應下。
而後,摟著她繼續開口:「葉慕凡娶的這個夫人,身份可不簡單,乃華京貴族,聽說祖上也是鳳陽的。」
「嗯。」夏明薇淡淡回了句。
「你放心,做我顧明禮的夫人,一定比葉慕凡的夫人更舒心,葉家宴會,我也定不會讓人將你瞧輕了去,我……一定待你極好。」
夏明薇抬眸看著他:「做你的……夫人?禮郎,我不想與少夫人爭正室……」
「我知道,可想只守一人。」
他不想再自欺欺人,不想做一個靠著變態手段發泄的惡魔。
儘管每次林書瑤都是輕言細語,笑臉相迎,可她眼睛裡的恐懼,與自己碰她時,她顫抖的身子,都在告訴他。
她在敷衍,她也懼怕自己,並非真心。
見夏明薇還欲再言,顧明禮拍了拍她的手,讓她安心:「這些事,我自有安排,總之也不會虧了林書瑤,你只要待在我身旁便好。」
說完,為了轉移她的注意,不讓她因此事不安,他溫和笑著問道:「可會寫字?」
「不會。」
其實,寫字夏明薇是會的,雖然她出生農家,可她八歲便隨著祖母去葉府幫工,祖母用了私房銀子讓給葉家授課的先生,上課時順帶上了她。
也就是因為那樣,她才認識了葉家少家主,葉慕凡。
「那我教你可好?」
聞言,夏明薇笑著點頭。
她願意用所有熱情,來換取一世安穩。
顧明禮將毛筆遞給她,讓她站在前面,自己至身後扶著她的手。
落筆第一個字,是妻……
屋外,院子矮牆上,身著青色竹葉暗紋長袍的顧亦安,看著屋裡燭火倒映出的一雙人影,面若寒霜。
他定定站著,看著相依相偎的一雙影子,想著屋裡郎情妾意的兩人不知在如何溫存,手指不斷收緊。
***
第二日,夏明薇醒來時,身旁空無一人。
昨晚,顧明禮讓她留在了屋裡,沒有回去。
兩人合衣而眠。
抬手摸了摸,身旁被褥冰冰涼涼,想來人已經離去多時。
她剛坐起身,丫鬟便入內,送來了梳洗的溫水與乾淨的襦裙。
丫鬟低眉順眼,畢恭畢敬。
這便是有寵的好處了。
習慣了一個人,梳洗向來都自己動手,她讓人將東西放下,開口道:「可知二少爺去了何處?」
丫鬟搖頭:「二少爺一早就出去了,只讓奴婢等姨娘醒來,好生伺候著。」
顧明禮讓人準備的襦裙比較素雅,夏明薇穿在身上多了絲大氣,她坐在銅鏡前,將頭髮全盤了起來。
雖是婦人妝扮,出挑的容貌依然明媚動人。
梳洗穿戴好,轉過身,便看見不知何時站在門口的顧亦安。
「大公子。」丫鬟上前,蹲了蹲身子,恭敬打了招呼。
顧亦安直直看著屋裡的人,對丫鬟道:「你先下去。」
「不可以,她就在這伺候著。」夏明薇不等丫鬟出門,淡淡開口阻止道。
現在顧明禮不在,她不能和顧亦安獨處一室。
顧亦安聞言,冷笑道:「你確定要她留下?本官要問的可是前日夜裡那兩棍……」
「你去上壺熱茶,禮郎不在,咱們也不能怠慢了大少爺。」
夏明薇心一驚,立刻想到她前日花園裡幹的事,忙開口打斷他的話,讓丫鬟退下。
只是,他怎麼會知道?
丫鬟退出去後,屋裡只剩下兩人。
顧亦安走到夏明薇身旁,低頭在她耳旁開口:「怎麼,怕了?」
他靠得太近,說話時吐出的熱氣拍打在她耳垂上,痒痒的,逼得夏明薇往後退了一步。
「妾身聽不懂顧大人在說什麼,自然沒有什麼好怕,不過是想避嫌,不與大人走太近,以免引起誤會。」她打定了注意,抵死不認。
反正沒證據,不能讓好不容易才有盼頭的安穩日子,又起波瀾。
她不想,不願再顛沛流離,不想過隨時都會被發賣的日子。
顧亦安看著她盤起的一頭墨發,驀然想到夢裡女子一頭青絲散亂披著,喚自己夫君的模樣。
喉嚨處,不由動了動。
而後,才換了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開口:「避嫌?你覺得你避得開本官?還有聽不懂也沒關係,只要能明白顧明禮也不能真碰了你,就好。」
本以為不過是見色起意。
可昨夜,他在院外站了一整晚。
不斷用理智壓制著腦里不該的想法。
夏明薇瞪著他,沒說話。
顧亦安的身份是長兄,他說這話,夏明薇覺得自己被冒犯了。
「不管如何,我待禮郎,始終坦誠,他若不負我,至此一生,便心繫他一人。」她不想與顧亦安糾纏,又不能越了規矩指責他,只好表明自己所想。
卻不知,剛走到門口的顧明禮恰好聽到她這句話。
抬眸,看見站在門口的顧明禮,夏明薇迎了過去:「禮郎,你去了哪裡,一早不見人。」
女子撒嬌的話裡帶著埋怨。
顧明禮將手裡的酥餅放到夏明薇手裡:「昨晚聽你說起喜歡酥餅,別院沒有,我出去買了些。」
說完,又轉身對顧亦安拱手喚道:「不知兄長一早有何事?」
一旁夏明薇緊張忐忑不安的看向顧亦安,就怕他將剛剛兩人的對話說出口。
顧亦安定定站著,見女子一臉不安,便沒有回顧明禮的話。
夏明薇見狀接過話道:「兄長讓我好生伺候你,守好顧家規矩。」
聞言,顧明禮聯想方才夏明薇的話,不覺有異。
夏明薇見他信了,這才鬆了口氣,顧明禮拉著她的手,溫聲開口:「你先用酥餅,一會涼了不好吃。」
夏明薇點頭,兩人眼神對視時,皆微微一笑。
這樣相濡以沫的日子,甚好。
一旁,顧亦安看在眼裡,一甩袖子,對顧明禮道:「你出來,我有話與你講。」說完大步踏出了屋。
「好。」顧明禮連忙應道,拍了拍夏明薇的肩,隨後跟了上去。
長廊上,顧明禮站在顧亦安身後,見顧亦安看著不遠處花園的涼亭,遲遲沒開口。
他出聲道:「兄長叫我,是有吩咐何事?」
「讓妾留宿主院,不合顧家規矩。」良久,顧亦安才收回看向涼亭的目光,出聲道。
顧明禮原本以為是為他與余鄂動手的事,不曾想竟是為了這個。
果然,這個兄長還是太古板。
「我準備抬夏氏為妻,所以她留宿主院,不算壞了顧家規矩。」
「抬為妻?你拿什麼抬?她可不是逆來順受的林書瑤。」顧亦安眼神一冷,轉身一雙清冷的眸子,看著顧明禮。
顧明禮拱手低頭繼續道:「兄長,以往我所為之錯事,已然用身子付出了代價,昨晚明薇她說她只偏愛我,她的好,都只給我,所以,我想……我想與她好生相處,此後一生眼前人是心上人,心上人為枕邊人。」
沒人知道,他昨夜聽見她說這番話時,內心有多震撼。
在顧家,在他以往的二十年,因有一個出類拔萃的兄長,從來,他都是被忽視的那個。
如此明目張胆的偏愛,便是那個女子給的。
顧亦安轉動著拇指上的扳指,臉色冷得駭人,『只偏愛顧明禮,她的好都給他。』這個女人到是真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