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拖著酸澀的身子回到自己院裡後,夏明薇便沒有再出門。
昏昏沉沉躺在榻上就睡著了,醒來時已經是第二日。
想著丫鬟所言,今日月滿樓的人會上門,雖然自己得了顧亦安口頭承諾,夏明薇心裡還是有些忐忑。
現在,任何人她都信不過。
不過短短數日,她已經體會到祖母常念叨的世事無常。
卯時初,天微微泛亮。
外面便響起敲門聲。
「誰。」夏明薇小心翼翼出聲。
外面沒有人回應。
敲門聲仍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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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一點點走到門邊上,用手捅了個小窟窿,偷偷看了一眼。
看清楚來人後,心一驚,嚇得後退了兩步。
竟然是顧明禮。
門外,顧明禮仍舊一下下用手敲著門,就是不出聲。
越發急切的敲門聲,不如剛開始般沉穩,預示著男子耐心逐漸耗盡。
夏明薇有些不知所措,心裡頓時慌了神。
在她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時,門『哐啷』一聲被一腳踢開,顧明禮沉著臉抬腳進了屋。
夏薇想到昨日自己無意間撞見的一幕,不管林書瑤如何求饒,男子仍然用非人的手段折辱,而且越來越興奮。
想著,身子就忍不住發抖。
自己剛被顧亦安破了身,都感覺身子如被大石碾過,她無法想像林書瑤那種疼痛。
顧明禮見女子臉上懼意顯然,一雙纖細的手,扶著桌邊時,亦在微微發顫,看得他眼底發澀。
顧明禮看著夏明薇笑著出聲:「別怕,我不吃人。」
語氣里,竟有些自嘲。
至昨日知道顧明禮要將自己賣到月滿樓起,她沒吃過任何東西,加上昨日被折騰了許久,雖然睡了一晚,夏明薇仍舊憔悴得緊。
顧明禮見她面色蒼白,抬手指了指身旁的凳子:「過來坐。」
夏明薇聞言,忙搖頭:「不……不用,我站著便好。」
說著,替顧明禮倒了杯茶。
經管她不斷在心裡安慰自己,不用怕,不能惹怒他。
可一想到昨日撞見的場面,原來一直謙遜有禮的人,後背竟然那般血腥,想到林書瑤襦裙上的血跡,夏明薇的手就忍不住發抖。
在她很小的時候,祖父便時常動手打祖母,至那時起,她心裡就特別嚮往儒雅謙和的男子。
儒雅謙和,溫柔端正。
初識時的葉慕凡是如此,顧明禮亦是如此。
可是前者終究顧著門第之差,娶了華京大族王氏嫡女,後者,後者竟然是她最為厭惡一類人。
比起祖父的動手打罵,顧明禮的手段簡直讓夏明薇不寒而慄。
聽見她拒絕時,緊張得說話都不利索,顧明禮沒有再強求。
他愣愣看著惶惶不安的女子,片刻才緩緩出聲:「明薇,對不起,我……我不該說那些傷你的話,我們……」
「二少爺,你喝多了。」不等顧明禮說出後面的話,夏明薇出聲打斷道。
至顧明禮踢門而入時,她便聞出他一身的酒氣。
也是怕他酒後失常,把自己當做發泄對象,夏明薇才特別不安。
至幼,見過太多次祖父酒後對祖母動手,將其拳打腳踢,連罵帶打的場面。
那一段陰暗的年月,於她影響甚深,此後她對喝醉酒的男子,有了一種莫名的恐懼感。
「二少爺?連禮郎也不喚了,還說你只偏愛我,夏明薇你騙人,騙人。」
他說著,眼眶驀然就紅了,似乎不甘心,繼續問道:「你是不是還想著葉慕凡?」
語氣里竟有幾分委屈,又像個不服的孩童,固執看著她,非要聽她親口回答自己。
「沒有。」夏明薇迎上他的目光,坦然回道。
看著女子一直不敢看自己,卻在回答自己這個偏執的問題時,敢毫不避諱看著自己。
顧明禮笑了,嘴角上揚,眉眼彎彎,笑得純粹,像是……初入愛河,得心愛姑娘回應的少年郎。
笑著,笑著眼裡便泛了淚光:「我就知道你沒有,葉慕凡甚至不能如我般給你安穩,讓你過安生日子,你怎會再念著他,我們都是實在人,明薇我們才是一類人,我們才是一對,都是沒有真心的人。」
夏明薇站在一旁,靜靜聽著他喃喃自語。
「明薇,我們……我們在一處,好不好,就如前幾日一樣,往後我一定改,絕不會再那般待你。」顧明禮越說越激動,起身抓著夏明薇的胳膊。
夏明薇輕輕後退兩步,手臂收了收,微不可聞將他的手推開。
「不,明薇與二公子不同,我所求安穩,可以不管二公子的過去,甚至你昨日是何種人,你求一心人永相伴,怕是至情竇初開便滿心滿眼是你的人,你介意我在葉家旁聽……」
「沒有,我沒有介意,明薇,我以後改,我們……」
夏明薇看著他,冷靜道:「敏感自卑的人被騙過一次,便會質疑往後所有的愛,二公子,明薇再經受不住你的質疑,我求安穩,便只圖安穩,二公子求一人相伴,不僅要求往後真心,還質疑從前,所以,我們走不到一處。」
至到那日,自己被捏著下顎,掐著脖子,看著他對林書瑤的折磨,夏明薇再沒有想過回頭。
況且,現在,她已經不再完整。
就算顧明禮想尋一人真心坦誠相待,自己也再不合適,至幼,祖母對她說過最多的一句話便是『薇兒,你可以為了活著,說謊騙人,可唯獨不能偏尋求真心的人,因為他信了,謊言就會要他的命。』
她不知道他經歷過什麼。
他與自己相好那幾日,眼裡的溫柔是真,關切是真,教自己識字握筆時小心翼翼,會偷偷紅耳根子是真。
夏明薇相信,以前或許他也曾是個很好很好的少年郎。
可他捏著自己下顎時,滿眼血腥也是真,折磨林書瑤時,一臉扭曲的狠毒亦不假。
顧明禮看著她,動了動唇,口裡的話終究是沒有說出來。
一點點轉身,慢慢一步一步出了房門。
他是真的很瘦很瘦,笑起來時,溫和儒雅,可此時,清瘦的背影看上去卻是十分孤獨。
見顧明禮走遠,夏明薇緊繃著的身子才緩緩鬆口氣,雙腿一直發軟,她尋了張椅子坐下。
剛剛她說話時,雖然面上淡定坦然,心實則快跳到嗓子眼。
生怕自己那句話惹怒他,到時候就得萬劫不復。
小院外,還未走遠的顧明禮,靜靜看著被自己一腳踢開的門。
她說,敏感自卑的人,被騙過一次,便會質疑所有的愛。
可他也想告訴她,敏感自卑的人,被偏愛著一點點,便會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那怕,只是口頭偏愛。
***
顧明禮離開後一刻鐘,到了辰時初。
「夏姨……夏姑娘。」
翠雲到小院時,見夏明薇坐在椅子上,一手撐著臉,雙眼直直看著桌子腳發愣,抬手敲了敲開著的門,出聲喚道。
夏明薇正想著昨日在榭湖院的事,不知顧亦安是否會如他所言贖回自己的賣身契,想得入神。
突聞敲門聲,以為顧明禮又折回來了,嚇得她身子一抖,抬眼看清門口站著的人,這才安了心。
輕聲道:「翠雲?進來吧。」
翠雲是顧老夫人的人,自己初入府時,便是由她伺候了兩日,在府上有些年頭,因手腳麻利,眼神靈活,說話討人歡心,聽說前面日已經升為明禮院的大丫鬟了。
翠雲現在是明禮院大丫鬟,按理說她不會來自己這院裡,當留在主院伺候才是,除非是得了顧明禮的吩咐,有重要的事。
又想到昨日兩個小丫鬟的話,說今日花樓的人便會上門接自己……
夏明薇面色一白,轉頭看著翠雲,一臉戒備。
翠雲身後還跟了一個丫鬟。
兩人進屋,翠雲將手上托著的衣裳遞給夏明薇,有些為難出聲:「夏姑娘,二少爺說讓你在府上當差,往後便在……在後院灶屋裡幫工。」
她手上,便是下人的衣裳。
妾室身份雖然不算體面,好歹在丫鬟面前也算個主子,除了需要伺候郎君,其他旁事都有丫鬟伺候,突然從妾室,被貶為下人。
且還是灶屋的丫鬟……翠雲說著說著眼裡對夏明薇也有些同情。
可惜了,實在是可惜了這張臉。
夏明薇聽聞翠雲的話,不可置信問道:「確定是去灶屋?」
不是說要將自己賣入花樓?
翠雲以為夏明薇是接受不了這個事實,安慰著道:「雖然是去灶屋,可二少爺說了,明日葉府設宴,由你去隨身伺候,所以夏姨……夏姑娘你還是有機會的。」
好久,夏明薇才點點頭,淡淡回道:「我知道了,一會收拾收拾我就搬出去。」
下人,有下人住的屋子,一般都是五人住一間屋,這院子雖小,卻也不是自己一個下人能獨住的。
「那到不用,這裡你先住著,大公子說,府上也該進些新面孔,過些日子,新丫鬟入府,這裡也是要改為丫鬟住處的。」
說著翠雲轉身接過身後小丫鬟手裡的托盤:「要說大公子可真是會體貼人,給府上下人全準備了甜湯,說是去暑氣,還一份份分好了,連名字都貼上的,說務必每個人都要分到手,聽說這是大公子出的銀子,以後天天都有呢,往年大公子沒回來,咱們可沒這待遇,來,這是你的一份。」
夏明薇敷衍著點點頭,翠雲見她心思壓根不在自己話里,想著從姨娘到灶屋丫鬟,心裡有些堵也是人之常情,便沒有再多久,放下東西便帶著丫鬟離開了。
兩人走後,夏明薇起身,關上門,吸了吸發酸鼻子。
老天爺總愛捉弄自己,事事都晚那麼一步。
她入顧府才幾日,離開了整整三年,信上口口聲聲說要娶自己的葉家大少爺葉慕凡回來了。
她想與顧明禮坦誠相待,細水長流,攜手一生,準備一點點付出真心時,他質疑自己,打破她的幻想。
走投無路,不願入青樓,只得委身於顧亦安做外室時,顧明禮竟然派人說,不發賣她,只讓做個丫鬟便可。
早一步,一步也好啊!
想著,她眼淚就不爭氣往下落,哭著哭著又笑了。
或許這就是命。
早已註定。
好一會,她才擦乾淚坐回椅子上,許是餓久了,肚子隱隱有些泛疼。
想起翠雲送來的甜湯,夏明薇抬手打開甜湯蓋子,一愣。
裡面壓根不是甜湯,而是一盅烏雞湯。
還冒著一絲絲熱氣。
白色的湯盅上,『夏明薇』三個字,看著端正雅致,細看便知下筆之人,筆力沉穩。
端起湯盅,仔細一看手柄里竟然暗藏了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面只有一句話。
『今晚本官自己過來。』
紙條上包括湯盅上的字,夏明薇一眼就知是誰所留,畢竟昨日,自己才為那人研了墨。
看著桌上的烏雞湯,夏明薇氣得眼眶紅,難怪送雞湯,他這是給他自己解饞。
氣了一刻鐘,她鼓著腮幫子,滿腹委屈的喝下了雞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