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兩人在山上坐了一會,太陽慢慢落下,一陣風吹捲起地上的落葉,帶來一絲涼意。

  顧亦安起身轉過頭,將手伸向夏明薇出道:「走,回寺里去,起風了。」

  夏明薇看著伸到眼前的手一愣。

  來靜安寺後顧亦安對自己過於耐心了些,雖然往常他有時對自己也格外溫和,但只是一時興起,與這兩日截然不同。

  遲疑了片刻,夏明薇還是將手放到他手裡。

  顧亦安握著她的手時,感覺到她的手有一絲冰涼,皺了皺眉,隨後脫下自己身上的薄外袍,披在夏明薇肩上。

  轉過身,微微彎腰抬手將夏明薇往自己背上一拉,將她背在了自己背上。

  夏明薇被他突然的動作嚇得驚呼一聲,氣得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你幹嘛?放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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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你下去,等你慢慢走下去,怕是連齋飯時辰都過了。」

  「我用過齋飯才上來……的。」說到最後夏明薇有些心虛。

  聽顧亦安這意思,他沒用齋飯就跑到後山來找自己了?

  因自幼便跟著祖母在葉府後院幫工,寄人籬下自然要懂得看人眼色,夏明薇察言觀色的本事便是那時養成的。

  她能懂顧明禮想找一心人,相依相偎溫暖餘生的心思,也知道葉慕凡情權富貴都想擁有的貪慕,唯獨看不透顧亦安所圖。

  「昨日你祖母有無責罵你」顧亦安邊走邊出聲,轉了話頭子。

  夏明薇聞言,搖頭:「沒有」。

  「都罵哭了,還說沒有,本官都聽見了」。

  」你怎麼聽見的……」說道一半,夏明薇後知後覺有些惱,自己這樣說,豈不是承認了。

  誰知,顧亦安接下來的話,跟讓她氣不打一處來。

  「爬牆,翻入你家小破圍牆自然就聽見了」。顧大人坦然出身聲道,絲毫沒有委婉。

  」大人這般會爬牆,前些日子出的採花大盜,莫不就是顧大人你吧」。

  聽著女子話里遮掩不住的嘲諷,顧亦安輕笑了一聲:「自然不是,不過哪日若是你屋裡出了採花賊,那就一定是本官」。

  夏明薇心裡冷哼一聲,沒在接他的話。

  至從入了顧府,她夜裡時常整夜整夜睡不踏實,每次都被自己被賣入花樓噩夢驚醒。

  而現在,作為外室,夏明薇覺得自己與花樓女子最大的區別便是,自己只需要顧亦安伺候一人。

  在月滿樓,客人高興了,會給姑娘們一些賞銀,出手闊綽的還會贈予一些珠寶,而自己,顧亦安高興了,便會對自己格外疼惜。

  這樣一比較,夏明薇覺得自己還不如花樓姑娘,好歹人家拿到手裡的銀子是實實在在的,而自己……

  夏明薇抬頭看著男子俊朗的側臉,最多也就……只賺了個美色。

  「在想什麼?」顧亦安見背上的人不說話,卻一直時不時抬頭偷看自己,出聲問道。

  「沒,無事。」夏明薇轉開頭,輕輕回了聲。

  想什麼,她想暴富,想有很多很多銀子,帶著祖母一起遠離這裡。

  靜安寺畢竟是佛門清淨地,快到寺側門時,夏明薇便讓顧亦安將自己放了下來。

  寺內,男香客與女香客是分別住在不同的院子,顧亦安將夏明薇送到她廂房門口,便止了腳步。

  臨別前,他拉起她的手,感覺手心用於有了一絲溫度,不像方才般冰涼,出聲道:「自己身上寒氣重,自己不知道?還跑去山上吹風。」

  夏明薇低著頭沒有應他。

  顧亦安見她臉色有些疲倦,便不忍心繼續責備:「回屋去,早點歇著,明日林書瑤來了,你隨著她的馬車一同下山。」

  原本他有一分私心,想讓她陪著自己走下山的,可下山的路,又陡又長,顧亦安怕她吃不消。

  「二少夫人明日要來靜安寺?」聽了顧亦安的話,夏明薇抬頭問道。

  顧亦安點頭:「每年菩薩成道日後一日,商人都會前來燒香跪拜,以求財富延綿不斷,明日鳳陽大大小小的商人都會來,既是菩薩成道日,自然少不了帶女眷前來,林書瑤自是也會來。」

  聞言,夏明薇點頭:「知道了。」

  「嗯,我走了。」顧亦安出聲。

  夏明薇又點頭:「去吧。」

  見她始終一副面無波瀾的樣子,顧亦安心裡有些堵。

  「你的賣身契,等回府後我便會讓顧明禮吩咐人送到榭湖院。」顧亦安定定看著她,出聲道。

  夏明薇低頭著,看著顧亦安的靴子尖。

  不過是將賣身契從明禮院送到榭湖院,從顧明禮手裡轉到他顧亦安手上,於她而言並無差別,她仍舊要過擔驚受怕,隨時被棄的日子。

  她的命運,始終不能自己做主。

  良久後,久到顧亦安以為她都不會回應自己時,夏明薇開口了,輕聲回道:「好,妾身知道了。」

  將賣身契替她贖回,顧亦安知道以夏明薇的性格不至於歡呼雀躍,但至少眼角眉梢會帶絲笑意。

  卻不想,依然是什麼也沒有,女子始終一副淡淡無求無欲的模樣。

  「回屋吧。」顧亦安定定看著她良久,只無奈道了一句。

  說完,轉身自己先一步離開。

  他怕女子又淡淡順從著回自己一句『好,知道了。』

  離開後,顧亦安並未回自己的廂房,而是快步走到了塵大師的禪房。

  了塵是靜安寺主持,亦是位得道高僧。

  顧亦安對他,是有幾分敬重的。

  推門,見一身袈裟的了塵坐在蒲團上,手拿佛珠,雙目緊閉。

  顧亦安上前,與其相對而坐,靜靜沒出聲。

  「施主找老衲,是有心事?」了塵緩緩睜眼,放下手裡的佛珠,出聲道。

  顧亦安雙手合十,行了個合十禮,才開口:「大師曾提點,說不可逆天改命,所以顧某一直按前世之路行,可大師不曾言,三年後,她可會還如同前世……」

  「阿彌陀佛,施主此次上山已然亂了天定,命盤重組,一切自有定數,施主還是切莫執著。」

  聞言,顧亦安的聲音一點點暗啞起來:「我傾其所有為你們擴寺廟,為神佛渡金身,救無數難民,立誓做一個兩袖清風的好官,只求此一願,願她平安康健,大師你卻叫我不要執著?可笑。」

  要知道,從前的顧亦安可不是個好相與的人,顧明禮不過年少無知算計過他一次,他便讓其顧明禮挖坑斷了自己的後半身。

  顧亦安重生回來的時候,正是他剛準備離開鳳陽時。

  為此,他來過靜安寺一次,了塵提點,天命不可違,不然會亂了命盤。

  亂了命盤,世上可能便沒有夏明薇,也或者隨時她都會死於非命。

  命盤一亂,定然不會同前世一般軌跡。

  他信了,忍著去夏家找她的念頭,甚至不知道她有沒有重生,他啟程如前世一般,被接去了華京。

  而後,果然,一切與前世無異。

  他風光回鄉,榮歸故里時,她入了顧府,做了妾室。

  見顧亦安仿佛陷入夢魘,面帶痛色,了塵出聲道:「命盤重組,好壞不定,施主不用擔憂,且顧良善事,上天自由度量。」

  「華京王氏已入葉府,按前世看,夏家老太太很快就會因受擊過大,命歸黃泉,她受不住……」

  前世,起因便是因夏家老太太過世,她整日鬱鬱寡歡,他動用整個太醫院,廣發告示尋天下名醫,終究也沒留住她。

  在夏家老太太過世的第三年,她便去了。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天定之事,莫言,莫言。」了塵雙手合十道。

  出家人忌諱頗多,顧亦安所言乃前世之事,了塵聞言,直接打斷了他。

  ***

  另一邊。

  夏明薇等顧亦安走得看不見人影后,轉身,才想起方才兩人說了這麼一會話,竟然忘記將他的薄外袍還於她。

  夏明薇將顧亦安的外袍從身上拿下,天色已經不早,她沒打算現在追過去還他,將衣袍隨意疊了下,拿在手上。

  她一直低著頭,一副魂不守舍心事重重的模樣,全然沒有注意到一旁的葉慕凡。

  眼看著女子便要撞到一旁的柱子,葉慕凡眼疾手快抓著她的胳膊,夏明薇一驚,抬眼看著只差分豪便要撞上的柱子,忙退了一步。

  轉頭見抓著自己的竟是葉慕凡,她又後退了兩步,將胳膊從他手裡掙脫出。

  想到方才顧亦安所言,明日鳳陽各路大小商人八成都會來靜安寺上香,夏明薇也不奇怪為何葉慕凡會出現在這裡了。

  且,葉家昨日才宴客,迎新婦入門,新婚燕爾早一日上山來,也在情理之中。

  畢竟葉家三代單傳,而傳聞靜安寺的送子觀音又尤其靈。

  夏明薇按著規矩福了福身子,招呼道:「葉少爺。」

  這是相隔了近三年後,兩人第一次單獨再見,葉慕凡看著女子,她面色始終淡然,無任何波瀾。

  方才對著顧亦安時,是這樣,對他亦然。

  誰能想到這個姑娘,曾經可是會對著自己撒嬌的,那怕也僅僅就只有過那一次。

  打完招呼,夏明薇便想錯過身,回自己的廂房裡去。

  「明薇……」葉慕凡見她要離開,情急之下抬手抓住夏明薇的手腕。

  看見她手上拿著男子的薄袍時,一肚子話卡在喉嚨處,怎麼也發不出聲。

  夏明薇冷眼看著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蹙眉道:「葉少爺,我便只是個奴婢,也是顧府的奴婢,你這般輕浮……」

  邊說,冷冷的目光瞟了葉慕凡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一眼。

  女子的手腕有些冰涼,女子的話,卻仿佛如滾燙的熱油,出聲便燙得葉慕凡的手生生發疼。

  忙鬆了手。

  「明薇,其實我這兩……」

  「夫君,你在這裡站著做甚?」葉慕凡的話還沒說完,至廂房內走出來的王昭瑜便提高了聲音喚道。

  上前,看著一旁的夏明薇,王昭瑜一臉戒備。

  「遇故人,便打了聲招呼。」葉慕凡盯著夏明薇,回著王昭瑜的話。

  「什麼故人,這不就是顧府那個丫鬟嘛,到了佛門之地也不安分。」王昭瑜看著夏明薇,陰陽怪氣道。

  原本,昨日宴客完,自己就覺非常疲憊,本想今日在府上好生養養精神氣,可葉慕凡非得安排提前一日上山。

  本以為他是憂心葉家生意,畢竟余家有碼頭,顧家家底本就豐厚,幾家競爭,只葉府薄弱些。

  原本自己還想去一封信回華京,讓祖父照應一二,現在看來,他之所以著急不過是惦記著這個賤婢。

  「你怎麼說話的?」葉慕凡聽罷王昭瑜的話,頓時黑了臉。

  「葉夫人葉少爺,我還有事,就先告辭了。」夏明薇對著兩人福了福身,不等兩人應下,直接越過兩人回了自己的廂房。

  看著夏明薇離去的身影,王昭瑜冷哼一聲:「一個丫鬟,也敢自稱『我』,果然是小地方的人……」

  尾音還沒落,王昭瑜便意識到自己失言。

  葉慕凡看了她一眼:「所以,你當初何必費盡心思嫁到這麼個小地方。」

  他的語氣沒什麼起伏,淡淡的,話語裡全是無可奈何。

  說完,就轉身離開了。

  王昭瑜看著男子失魂落魄的背影,心裡亦滿是委屈,淒涼一笑。

  自己為什麼嫁到這裡,還不是為了他葉慕凡。

  遠嫁,便是與母家斷了一半關係,不然他以為自己是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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