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多情卻被無情惱(三十六)
寧桃嚇得冷汗都冒出來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過楚昊蒼這麼說,寧桃終於略鬆了口氣。
她相信老頭兒。他說放水肯定是放了水的。
看到老頭兒冷冷地睨著她,寧桃三兩步衝上前,探著伸出手給對方拍拍背順順氣。
眼看對方沒什麼反應之後,寧桃放心大膽地繼續拍了。
她是真的擔心老頭兒。
不是說他不自量力,他被關了這麼長時間,身體虛弱,這幾百年的光陰那是這麼容易就逾越的。
那個謝迢之一聽起來就是個牛逼兮兮的大人物,她擔心老頭兒找他報仇會死在那兒。可是寧桃想想也知道,她沒有資格和立場勸人放下仇恨,尤其是這種牽扯數百年的仇恨。
等喘勻了氣兒,楚昊蒼卻重重地咳嗽了一聲,拂開了她的手:「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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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桃被拍得往後倒退了兩三步,也有些火大了。
這倔老頭兒。
然而下一秒,被老頭兒拍到的地方,卻好像有一股暖流鑽入了肺腑,這股暖流在全身上下四處遊走,身上的傷痛頓時為之一輕。被揍腫了的臉神奇地消了腫,肩膀的血洞也痊癒了不少,寧桃愣了一下,想都不用想,立刻明白了這是誰的手筆。
楚昊蒼氣喘吁吁,冷眼看著她:「呼——呼——」
寧桃無奈地拎起嫁衣,坐了下來,伸出手又小心翼翼地拍了兩下:「道君。」
「哼。」
「那、那真是我的朋友。」
「你朋友又不是我朋友,與我何干。」楚昊蒼哼哼唧唧,「說是朋友,呵,我看你看那小子的眼神卻纏綿得很!」
「沒有!你看錯了!」寧桃下意識地狡辯。
「小娃兒,我吃過的鹽比你走過的路還多,在我面前狡辯沒意思。」
眼看老頭兒終於不喘了,桃桃伸展四肢,終於也放鬆了下來。
她的表現真的有這麼明顯嗎?寧桃愁苦地想。
還、還好吧,雖然她喜歡常清靜,但也沒有很卑微很痛苦很明顯吧。
只是每次想到小青椒,每次看到小青椒與蘇甜甜互動,就好像心被揪了一下,自卑又低落。
楚昊蒼看不下去她那副矯情的小女兒作態,這老直男沉下了臉,「喜歡就去直說。」
反正已經被看穿了,在楚昊蒼面前,寧桃自暴自棄懶得再掩飾了,自暴自棄得理直氣壯,捂臉說:「我、我不敢。」
「不敢那就憋著。你若說出來,還能儘早解決這痛苦,從這段可笑的感情中走出來。你若不說,那你這日後的痛苦,你這輾轉反側,都是你自找的。」
寧桃本來是有些失落的,一聽楚昊蒼的話,反倒忍不住「噗」笑出來。
楚昊蒼沉下臉:「你笑什麼?」
主要是老頭兒長得特別帥,有那種金戈鐵馬的王爺的氣勢,銀灰色的長髮捲曲,五官深邃。但說話有時候和話劇似的,說起這種情情愛愛一套又一套。
寧桃當然不敢說,趕緊擺擺手,誠懇地拍馬屁,「我覺得道君說得特別有道理。」
她喜歡常清靜,可是這兩次,讓寧桃慢慢地明白了一個比較難堪的道理。她和常清靜雖然認識得更早,但在常清靜心裡,她或許比不上蘇甜甜。這沒什麼,寧桃告訴自己,蘇甜甜長得漂亮,嬌憨靈動,這種女孩一向很受異性的歡迎。
而且她還要回家。
有句話說得很有道理,人少年時要是遇到一個很優秀的異性,她就很難再喜歡上別人了。
如果她回了家,常清靜應該會和蘇甜甜在一起吧。
寧桃懵懵懂懂地想,而她可能會繼續上學,考個大學,在大學裡或是工作上,要麼是相親,認識個普普通通的男朋友,結婚生子,為還貸為孩子上學為父母養老發愁。
清醒的同時,她心裡又好像存了一點兒僥倖。
說不定常清靜也對她有一點點感覺,她說出來了,告白了,說不定愛情也會降臨在她身上呢。這些僥倖與冰冷的現實相交織,如同一把刀子一樣,攪得寧桃鮮血淋漓的。
說出來就輕鬆了,說出來了,就算常清靜拒絕了她,她傷心一段時間之後,或許就能走出來了。
就像所有普通的姑娘一樣,寧桃誠實地搖擺不定。
她想坦坦蕩蕩地說出來,想告白,又畏懼說出來的後果,到時候如果連朋友都做不成了,見到對方或許只剩下了相看兩無言的尷尬。
天色漸漸轉亮了,天際泛起了一陣蒼藍,枯草瑟瑟,天河漸沒,紅日將起。
寧桃穿著身嫁衣,坐在這衰敗的枯草間,忍不住掰著自己手指頭想。
要不就鼓起勇氣說出來吧,向常清靜告白,就算被拒絕了也沒關係,或許等她哪天終於回家了,某天下班疲倦地走在霓虹燈下,想到少年時的冒險,再想起這些回憶時,只會覺得美好。
楚昊蒼顯然沒心情多照顧她的少女情懷,多說這兩句已經仁至義盡了。
察覺到楚昊蒼要離開,寧桃有些不舍,手忙腳亂地站起來,試探性地問:「道君你不再多坐坐?」
「哼,陪你坐在這兒衰草枯葉間餵蚊子嗎?」
雖然話是這麼說沒錯,但直接說出來也太扎人心窩子了啊喂!
寧桃默默舉手抗議:「道君你這樣是很容易失去別人的愛的!」
對方的回覆更加中二:「哈哈哈哈我不需要別人敬我,愛我,我只需要他們怕我,厭惡我,一提到我就深入骨髓的恐懼!」
寧桃吐槽欲差點兒沒憋住,然而目光落在楚昊蒼的身上又愣住了。
雖然說著中二的話,但男人的身影寂寥又蕭瑟,仿佛英雄末路般的荒涼,被幽藍的天光好像拉成了一道慘白的細影,沒入了荒草枯葉間。
寧桃一時無言。
目睹著楚昊蒼離開之後,桃桃靜靜地在原地站了會兒,雙手合十閉上眼默默祈禱了半秒。
不管怎麼樣,希望楚前輩能好好的!她自己也好好的!
給自己加油打了個氣,桃桃一瘸一拐地重新往墓室的方向走去。
回到墓室的時候,立刻就迎上了眾人或擔憂,或錯愕,或探究的目光。
在這一眾目光中,寧桃看也沒看其他人,立刻去檢查了一下蘇甜甜的傷勢,她正被一群少年圍在中間。
牽著蘇甜甜的手,桃桃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圈兒,確定她真的沒事兒之後,這才鬆了口氣,抬起眼,鼓起勇氣地看向常清靜,「常清靜,你你能來一下嗎?我有話要對你說。」
常清靜不解其意,卻還是順從地來了,擰著眉頭,正要開口問她,沒想到寧桃率先打斷了他還沒問出口的話。
「常清靜,我有話要對你說。」
身後就是墓室,曠野寂寥的風呼嘯著傾倒入墓室中,站在這風口,寧桃身上的嫁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情不自禁地攥緊了嫁衣袖擺,寧桃頓了頓,緊張到神經末梢都好像捲曲了。
她怔怔地看著常清靜的眉眼,身形修長,眉眼是冰雪一樣的涼薄。
身上那股戾氣使得他眉眼英挺。
那是她穿越前,絕不會碰到的男孩子。
桃桃鼻尖有些微澀,張張嘴,腦子因為接下來要說的話微感眩暈。
「我……我,我對你……」
常清靜不明所以,兩條劍眉擰得緊緊的,微感疑惑地沉聲說,「你受傷了,讓我替你療傷。」
「我對你——我——」
不行,說不出口。
她好想說,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特別喜歡你!是想做你新娘子的那種喜歡!
「我喜——」
「桃桃。」常清靜沒等她說完就打斷了她。
「讓我替你療傷,此地不宜久留,有什麼話等傷好離開這裡之後再說。」
他實在沒有心情去聽這些話。
那幻境裡的一切如同夢魘一樣深深地糾纏著他。
蘇甜甜的身影在他腦子裡交織,忽而是哭的,忽而又是笑的,像只喜孜孜的蝴蝶一樣。
常清靜心思紛亂,狼狽又隱忍地地低下了頭。
這讓他即使愧疚也無暇分心多留意寧桃想說什麼。
他喜歡蘇甜甜嗎?
常清靜幾乎不敢多想。
每想到這一點,心臟的位置就好像被人狠狠地擰了一下,有種幾乎溺水的讓人不適之感。
「小牛鼻子!」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清糯的嗓音猝不及防地斜刺里插入。
蘇甜甜站在離兩人幾步遠的地方,清楚地看到寧桃和常清靜站在一塊兒後,張張嘴,臉上露出了點兒猶豫之色,「你,你能不能來一下。」
常清靜就好像被什麼東西戳了一下,僵在了原地。僵了半秒之後,朝寧桃禮貌地微微示意,抬腳走了。
蘇甜甜牽著裙子,沒忘記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桃桃,你沒事吧。」
寧桃仿佛漏了氣的氣球一樣,勇氣迅速欠費,甚至有種撬牆角的羞愧感。
蘇甜甜剛剛甚至為了救她被打了一掌,這個時候,她連嫉妒的資格都沒有。
寧桃一個人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站到雙腿都發麻了,寒氣深入骨髓。
其實答案不用常清靜親口去說,她已經知道了。
等到寧桃回到眾人人群中的時候,果然有人問她和楚昊蒼什麼關係。
寧桃沒心思回答,抱著膝蓋悶悶地說,「沒關係。」
「不可能!你騙人!」那閬邱弟子想都沒想,斷然厲喝道:「沒關係,度厄道君特地來救你?他帶你走的時候說了什麼?」
寧桃悶悶不樂地大聲抗議:「他沒有特地來找我,他是來找你們,叫你們通知謝迢之前輩的。至於我,可能因我是獻祭給他的祭品,他不樂意叫別人吃了吧。」
「我和他能有什麼關係,度厄道君能為我做什麼了?我哪來的這麼大派頭,值得度厄道君為我費心。」
一眾世家少年齊齊一愣。
這位,寧姑娘怎麼看上去眼眶都紅了?
畢竟是為了蘇甜甜這才主動上陣,差點兒把命丟了的,他們也不好意思太過責備對方,那閬邱弟子也察覺到自己有點兒冒失莽撞了,面色有些尷尬。
其實這話說得倒也對。
和這位寧姑娘接觸得這幾天裡,這寧姑娘明顯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間小姑娘,這樣的姑娘就算和度厄道君真有點兒牽扯,牽扯也不會太深。
於是,一眾少年嘆了口氣,有人走上來摸了摸她腦袋,沒有再多問。
此刻,天已經放亮了,卻還是暗沉沉的,看不到雲。
這事兒解決之後,回到杜家村,杜香露和杜家父母自然是千恩萬謝。
或許是受了傷的緣故,這一路走來蘇甜甜的臉色有些蒼白,止不住地咳嗽,眾人趕緊將她扶進了屋裡休息。
常清靜盯著蘇甜甜蒼白憔悴的面龐看了一眼,腦子裡好像空白了。
他發自內心地厭惡妖怪,但蘇甜甜每一次舉動都好像在嘲笑著他的淺薄與狹隘。
在眾人沒來得及多留意她的時候,寧桃悄悄地回屋,把嫁衣脫了下來。
這時候,眾人這才發現沒了寧桃的身影。
「寧姑娘呢?」
「生氣了?一個人回屋了吧?」
早知道當初便不讓這姑娘冒險了。
眾人嘆了口氣,看向了窗外暗沉沉的天。
寧桃一個人坐在窗邊,拿著匕首猶豫地在自己肩膀上比劃了兩下。
天色是微青的,暗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了,瓦灰色的天壓得很低,幾隻青樁擦著稻田斜飛入天際。
她肩膀上的傷雖然被老頭兒處理過,但老頭臨走前給了她一把匕首,告訴她,她身上受鬼氣薰染,必須要把這些腐肉挖掉。
她不大想找醫生,要去找醫生肯定又要驚動其他人。
嘴裡咬著匕首,桃桃艱難地閉上眼,手哆嗦了兩下,用力往肩膀上一戳。
疼得她冷汗如雨,「嗷」地一聲直接慘叫了出來。
扎都扎了,只能硬著頭皮攪動匕首,使勁兒挖掉了這些爛肉。
雖然很疼,但必須自己上手。
好不容易清理乾淨了,寧桃也差點兒疼得昏死過去,渾身上下就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汗濕了前胸後背。
窗外開始下雨了,淅淅瀝瀝。
杜大嫂點上了燈,微黃的燈映照著籬笆,雨滴微涼。
寧桃趴在窗戶前看了一會兒,伸手接雨。
如果她爸媽還在的話,她媽肯定會急得直罵她,然後趕緊帶她去醫院打破傷風。
她幾乎不敢多想了。
沒關係,你自己一個人可以的。
沒關係,桃桃,你能挺過來的。
……
半夜,寧桃是被春雨沙沙敲打籬笆的動靜驚醒的。
身下的蓆子摸上去微涼,寧桃凍得起了層雞皮疙瘩,正打算抱床被子來的時候,突然間,好像看到了窗戶前停了個黑乎乎的影子。
打開窗一看,才發現是個傳音紙鶴。
大晚上誰會給她發傳音紙鶴?
紙鶴睜著滴溜溜的眼睛,站在窗戶上,被夜雨澆得有些可憐。寧桃抓起它翅膀把它放在了桌子上。
借著一豆的燈光看到它腿上還綁了個貝殼樣的藥膏。
解開一看,貝殼裡面塞了個小紙條,上面一行狂放疏朗,險峻陡峭的大字。
「傷藥,用。」
這狂放不羈的命令般的語氣……
桃桃眼睛一亮。
是老頭兒!
寧桃小心翼翼又很鄭重地拿起這蚌殼貼近胸口,心裡感覺好像有一股淡淡地暖流淌過。
夜風卷著夜雨打入屋子裡,好像也不覺得冷了。
寧桃覺得自己要謝謝這個紙鶴,於是,端正地向這紙鶴說了聲謝,又折回去關上了窗子,趕緊抽出紙趴在桌子上琢磨著寫回信。
寫什麼呢。
「前輩親啟……」
「謝謝前輩的藥膏,晚輩感激不盡。前輩剛從扃月牢中脫身,一定要保重身體。我和大家正準備去鳳陵仙家,前輩一定要當心,如果有消息會隨時通知前輩。」
「還有就是枇杷能止咳,冰糖雪梨也行,前輩可以買一碗喝,很甜很好喝的。」
……
不知不覺,寧桃巴拉拉就寫了一大堆。寫完了拍拍紙鶴的小腦袋,又將它放了出去。
第二天,常清靜一行人準備啟程繼續趕往鳳陵仙府,
路上,寧桃倒也收到了楚昊蒼的回信,楚昊蒼覺得她煩,十天半個月才回復她一次,不過每次回信的內容都十分符合他文藝大叔的特性。
比如說去了啥啥寺廟啊,路上碰上了驟雨啊,芭蕉葉倒能拿來遮雨,又去某某漁村喝了酒啊,走入深林看到了烏鵲銜花,前幾天看到的煙霞落滿了水。
某個村口的大黃狗很讓人討厭。
可惡,可惡,可惡!
三個墨漬暈染的狂風的「可惡」,形象生動地表達出了對方厭惡之心。
寧桃拿到信之後深深地懷疑,老頭兒是去四處找仇家殺人的,只是路上偶爾看到了什麼美景,文藝心無處發作,這才給她寫上了兩筆寄過來。
和老頭兒的書信,極大地安慰了少女失戀的蕭瑟心情。
這一路上,寧桃有意無意地,旁側敲擊了不少度厄道君楚昊蒼的生平消息。
常清靜琉璃似的眼盯著她看了半秒。
寧桃狼狽地移開視線:「我、我就是有點兒好奇。」
常清靜想了一想,一字一句斟酌,緩緩地回答了起來。
「度厄道君是閬邱劍派首席大弟子,與謝前輩本來是好友。他出生修真名門楚家……」
從常清靜的話里寧桃漸漸地弄明白了楚昊蒼的生平。怪不得老頭兒這麼文藝,原來老頭兒本來就出生名門世族,年輕的時候是個實實在在的世家少爺。
據說他修行的功法比較暴烈,為人處事偏激,走火入魔後殺了他老婆謝眉嫵,殺了閬邱同門,又接連殺弟弒母,最終被知交好友謝迢之緝拿。
但寧桃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就憑之前聽老頭兒在山洞裡的那段話,那段「就算母親也能對自己兒子下手,就算兄弟也能親手殺了自己哥哥,就算至交好友,也能為利反目成仇」,她就覺得這事兒肯定另有蹊蹺。
「桃桃,你之前想同我說些什麼?」
寧桃不知道怎麼回答,就含糊地說,「沒什麼沒什麼」,又埋頭繼續寫信去了。
握著筆,寧桃忍不住分出半分餘光,抿著唇,心裡既期待常清靜能追問下去,又害怕他追問。
要是常清靜追問她的話,桃桃在心裡小聲地和自己說。
那她就告白。
可是,常清靜沒有,他只是移開了視線,她不願意回答就沒有再問。
或者說,他目前分不出心思來管她,他與蘇甜甜走得更近了點兒。
強烈的負罪感和渴望幾乎將常清靜自己撕裂成了兩半,寧桃能清楚地看到常清靜動搖。少年第一次有喜歡的姑娘,慌亂侷促又動搖,下意識地逃避。蘇甜甜不許他逃避,總強迫常清靜看她。
「桃桃,我、我也不知道怎麼辦了。」蘇甜甜皺著鼻子,將整個腦袋都壓在了寧桃身上,撒嬌訴苦。
「桃桃,你能不能幫幫我呀。」
只是說這話的時候,蘇甜甜的眼睛是亮的,嘴角也是翹著的,流露出一股甜蜜。
寧桃看出來,其實蘇甜甜根本不在乎她提出什麼不什麼建議,她就是有滿腔的高興想要和人傾訴。每次說是要找她聊天兒,其實就是聽她一個人講。
「那你想要我給你什麼建議?」寧桃將蘇甜甜稍微推開了點兒,難得嚴肅了神色問。
「你和常清靜之間,我能給你什麼建議?」
蘇甜甜第一次看到寧桃這個神情,被問住了,喃喃地說不出話來:「其實、其實我也不知道。」
「我感覺,感覺常清靜是喜歡我的,但是他不知道為什麼總不承認。」
「那你要我幫你去問嗎?」桃桃道,「我能幫你這一次,那下次呢?下次你們倆出了矛盾,還是我替你們去解決嗎?」
那仿佛葡萄一般黑黝黝的眼睛,一眨不眨,鄭重地看向蘇甜甜。
蘇甜甜心裡不自覺打了個突,有點兒心虛地避開了視線:「我……我……」
「既然你沒決定好,」寧桃嘆了口氣,認真地糾正,「下次,這種事,別再找我了。」
「這樣的談話毫無效率和意義。」
寧桃她當然不傻,她能看出來蘇甜甜身上那些小毛病,她只是想要一個垃圾桶,一個樹洞。她並不是真的傻白甜,某種程度上,像是個天真到近乎殘忍邪惡的孩子,道德感極其薄弱。
她做的一切基本都出自於**,而鮮少能克制住**。
有句話不是說,人和動物最大的區別就在於是不是能克制住**嗎?蘇甜甜身上作為「人」的理性不多,更多是「動物性」,就像是剛出生的嬰兒,不大的孩子。
這是蘇甜甜第一次看到寧桃這麼明確地表示拒絕,有些尷尬地嘟囔了兩句「我不是這個意思」,又提著裙子像個花蝴蝶一樣跑到了人群中。
蘇甜甜走後,寧桃胡亂地想到,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塑料姐妹情了。
但人與人之間相處就是個磨合的過程,她、蘇甜甜和常清靜,他們都有大大小小的毛病。
至少,在她遇到危險的時候,甜甜是發自內心為她焦急,主動去救她的。
寧桃視線微微一偏,就看到了蘇甜甜抱著膝蓋坐在了常清靜身邊,而常清靜眉眼依然冷峻,低著眉眼,不去看她,也沒有拒絕。
少年與少女隔著篝火坐在一起,明亮曖昧的火光照耀在兩人臉上。
寧桃心裡有些悶悶的,好像曠野的風燒到了她身上。
桃桃移開視線,不知道自己這算不算走出來了,她給老頭兒寫信,說是要一起去落梅坡看梅花,去江畔的酒肆喝酒,去蘆葦盪里看鶴。
看到常清靜與蘇甜甜在一起,她會大聲說笑,蹦蹦跳跳,瘋瘋癲癲,和那些撮合他們的人一道兒,更加大聲地說笑,她這些故作姿態的自尊,好像將常清靜推得越來越遠。
只要她不說,常清靜就不會發現,她曾經暗戀過他,等她哪天不喜歡了,還能維持點兒體面。
為了擺脫常清靜對她的影響,寧桃頻頻地往蜀山、閬邱和鳳陵弟子中間鑽。一開始大家微有些尷尬,寧桃也尷尬,但熟悉起來之後就好多了。
曠野的風很冷,常清靜睡得一直很淺,醒來的時候,篝火的餘燼
還沒滅,遠遠地就看到了寧桃和個閬邱弟子坐在一塊兒聊天。
就是之前被寧桃搶了佩刀的倒霉蛋——何其。
「誒,桃子你真的是另一個世界來的啊。」
「對啊,我騙你做什麼?」
「你這包里裝的。」
寧桃:「都是書!」
何其咋舌:「這麼多東西背著可不重死了。」
「不行,不能丟,萬一回家了我還要考試呢。」
「考試?」
「對啊,我們那兒所有孩子都有上學,律法規定的,6歲上學,一直上九年,這九年時間裡束脩和書本費都是國家交的。」半夜天冷,寧桃打了個噴嚏繼續說,「九年義務教育結束之後,我們這兒的學生大多數都要繼續往下念……」
「我今年高一啦。」
「我還沒看到哪個姑娘家竟然背這麼多書,捨不得丟下呢,就算是那些秀才也沒你這麼熱愛學習吧?」
寧桃臉頰微紅,縮了縮脖子,兩顆黑葡萄一樣的眼睛在星光下閃閃發光:「其實也不是……」
她根本算不上多熱愛學習,她學習的功利性和目的性可強了。
見到她縮了縮脖子,何其毫不猶豫地脫下了身上的衣服,遞給了寧桃:「給,桃桃,你穿著。」
寧桃迅速漲紅了臉。
看著面前的少年,他束著個高馬尾,皮膚白得剔透,將外面那帶毛毛的暖和的大衣大方地遞給了她,自己只穿了件藍色的勁裝。
她、她還沒披過男生的外套呢!趕緊低著眼窘迫地推了回去,「我不冷,謝謝,你趕緊穿上吧,別凍著。」
何其笑嘻嘻:「我們閬邱冷得很,我已經習慣了。你穿吧,你是姑娘,當然要多照顧你啦。」
「再說了,我們不是朋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