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冰淇淋
班主任叫朱玲,才剛帶完一屆學生,陶白他們是她帶的第二屆。
她很年輕,性格溫和,思想也很新潮,與學校里很多思想守舊的老師不同,她與班上的學生私下都相處的不錯,她給自己的定位是亦師亦友。
和只關心學生成績的老師不同,她非常看中每個學生的性格問題。
朱老師看著面前這個在班上毫不起眼的女孩兒,眉心卻不由蹙了起來。
但並非針對陶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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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白,你父母的手機號碼現在還在用嗎?」這件事,她其實上次已經找過陶白。
陶白點頭。
朱老師坐姿放鬆,雙手交叉垂在桌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老師給你的父母打過幾次電話,可沒有一次能打通,不是關機,就是拒聽。」
陶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齊素和陶武的電話,她也打不通。
她沉默不語地站在那兒,還未完全發育的身體好似頭上壓著一塊巨石,在阻擋她生長。
朱老師等了一會兒,臉上的笑也消失了。
她喝了一口水,停了半刻,道:「陶白,我想我需要跟你的父母溝通一下。」
陶白終於開口,卻是道:「他們沒有時間。」
朱老師笑,她對陶白並沒有意見,她甚至非常喜歡這個除了性格孤僻了點,對什麼事都非常認真刻苦的孩子。
她起初只以為陶白是性格文靜不愛說話一些,可開學家長會家長的缺席,加上兩次月考後陶白父母的反應,她才意識到陶白孤僻的性子可能並非天生,或許是後天影響造成。
「老師周末都有空,你回去問問他們這周有沒有空,老師周末抽個時間去你家家訪。」
陶白吃驚地抬起頭。
朱老師笑得很溫和:「陶白,你成績很好,老師很喜歡你,所以如果有什麼是老師能夠幫助你的,你一定要開口。」
陶白垂在身側的手有些發顫,朱老師一直看著她,過了很久,陶白才搖頭,聲音發啞:「謝謝老師,我……沒有需要幫助的。」
朱老師有些失望地點點頭,知道她沒有那麼容易對她敞開心扉,這樣的孩子心事一般都藏得緊,雖然失望,她還是笑道:「家訪這事老師下定決心了,你回去問問他們周末有沒有時間,可以嗎?」
她還是想去見見陶白的父母,希望跟他們溝通一下。
陶白沉默著點點頭。
秋生一直在門口等著,見她出來,連忙過去挽住她的手,湊近看她的臉,見不像被老師罵了的樣子,才放下心來。但還是問:「淘淘,老師跟你說了什麼?」
陶白對她沒有隱瞞:「要去我家家訪。」
「哈?」秋生瞪大眼,家訪這種事兒在她看來就是在學校里犯了錯老師才會想要去家訪,「不是吧小朱她……我都說了是我搶的你作業,關你什麼事兒啊還要去你家家訪!要家訪也是去我家家訪啊!」
秋生鬆開陶白就想去找朱老師理論。
陶白連忙拉住她,搖頭:「不是因為這個事,你別去。」
「那她吃飽了啊!沒事兒家什麼訪!」
陶白頓了頓,家裡的事她不知道該怎麼說,也無法開口。
如果每個人的人生都無法圓滿,會又缺憾。
對十六歲的陶白來說,她的家庭就是她無法言說的缺口。
這個缺口有菱角,提起就戳得她心生疼。
「秋生,我想吃冰淇淋,我請你吃冰淇淋吧。」沉默了很久,陶白回頭看著秋生,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她漂亮的眼睛被遮擋在巨大的鏡框下,秋生看不見她眼中的情緒,只看到她嘴角的笑。
這個年紀的秋生還有些缺心眼,她覺得淘淘在笑,那就是開心的。
於是她也笑,勾住陶白的手腕就往小賣鋪跑,笑聲如鈴,清脆悅耳:「要你請什麼呀,你那點零花錢就留著自己買糖吃吧,姐姐請你,秋生是大款!」
陶白也笑。
下課時間,小賣鋪人很多。
林嘉木和幾個男生蹲在小賣部外面吸菸,吞雲吐霧。
秋生悄悄罵了聲「真倒霉」,她拽著陶白就準備繞過他們。
林嘉木叼著煙起身,伸手要去拽陶白的辮子,語氣吊兒郎當:「難得啊,居然在小賣鋪看見小烏龜。」
秋生去拍他的手,「罵誰小烏龜呢,走開點,一身煙味。」
陶白躲了一下沒躲開,林嘉木拽住她的辮子晃了晃,把煙丟地上碾熄,「說我手上這只不愛說話就愛鑽殼裡藏著的小烏龜啊,陶小龜龜,想吃什麼,我請你啊。」
陶白拽了兩下辮子,林嘉木就跟逗她似的,怎麼也不鬆手,還往她脖子上纏了兩圈。
陶白的頭髮很長,被她編成了麻花辮,正巧方便了林嘉木手賤。
「你這隻土烏龜,你這髮型都過時幾百年了吧,」林嘉木指尖蘊繞著一股煙味,他捏這發梢逗弄陶白,「喂,你說話啊。」
陶白使勁兒把自己的頭髮從他手中抽出來,「不想跟你說。」
林嘉木「咦」了聲。
他彎腰,湊近陶白,「聲音挺好聽的嘛,你再說兩句。」
陶白不想再理他,錯過他,朝秋生走去。
她不理林嘉木,但林嘉木理她啊。林嘉木雙手插兜,把旁邊擋路的兄弟踢開,跟在她身後:「你倆想吃什麼隨便拿,哥請客。」
「你是誰哥啊你,」秋生從冰櫃裡扒拉出兩個香草冰淇淋,遞一個給陶白,從兜里掏出一百塊錢遞給老闆,「不要瞎認妹,咱們可不是隨便人。」
這年頭關係好點都喜歡認個妹妹哥哥,在學校也比較混得開。
林嘉木手賤兮兮又想去拽陶白的辮子,「又不認你,誰稀罕你。小烏龜,你叫聲哥哥,以後我罩你了,保證林嬌嬌那個大傻逼不敢再找你麻煩。」
陶白躲開他的手,低垂著腦袋,撕開冰淇淋包裝,咬了一口。
「林嘉木你這幹嘛啊,纏著別人要當哥,這可不像你。」苟旭他們走過來。
林嘉木眯著眼看了他們一眼,視線落在許斐身上。
許斐直徑從他身邊走過,拉開冰櫃拿了一瓶礦泉水出來。
秋生和陶白就站在冰櫃旁邊,周圍人多,秋生往旁邊挪了挪,陶白跟著挪,離他遠了點,低著頭小口小口啃冰淇淋。
許斐擰開水蓋,餘光在旁邊小矮子腦袋上的發旋停了兩秒。
「斐哥,給我拿一瓶。」苟旭和夏生站在外面,苟旭朝許斐招了招手。
許斐順手從沒關的冰櫃裡拿了兩瓶朝他們倆扔過去。
他摸出一百塊錢遞給老闆,偏頭看向秋生:「付了嗎?」
秋生扭頭就把自己手上的零錢遞給老闆:「叔叔,能把我的錢還給我嗎?」
老闆跟他們熟啊,這當然必須可以了,他樂呵呵地把秋生的一百錢還給她,接過許斐的。
「謝謝斐哥!」秋生笑嘻嘻地拉過一旁的陶白,裝模作樣朝他鞠躬,「來,咱們謝謝老闆。」
陶白頓時感覺手上的冰淇淋有些燙手,她下意識換了只手,聲音小小地說了聲「謝謝」。
許斐就站在她們身邊,比她高了一個頭不止,小賣鋪人聲鼎沸,若非許斐耳力過人,這聲低軟的道謝真就錯過了。
他「嗯」了聲。
林嘉木從旁邊擠了進來,站在許斐和面前,兩個挺拔英俊的少年淡淡地對視兩秒,齊齊移開。
彼此看不順眼。
許斐接過老闆遞來的零錢,轉身就走。
陶白鬆了口氣,攥緊手中的冰淇淋。
「小烏龜,香草味兒的冰淇淋有什麼好吃的?叫聲哥哥,我給你買草莓味兒的。」林嘉木站在陶白身後,食指戳她小腦門兒。
陶白從他面前繞開,走到秋生的另一邊。
「林嘉木你煩不煩啊,不要老纏著淘淘,淘淘才不會叫你哥。」秋生自認跟她斐哥是一夥兒的,於是非常看不慣林嘉木,而且林嘉木這廝也忒討厭了,老喜歡纏著陶陶,還喜歡揪她的小辮子。
苟旭和夏生蹲在小賣部門口抽菸,蹲在另一邊的就是林嘉木的兄弟們,兩伙人的中間隔了兩三米的距離,涇渭分明。
苟旭吐了一口煙圈,朝秋生和陶白招手:「你倆過來。」
陶白欲跟著秋水過去,卻被林嘉木揪著衣擺把她扯回來,「去哪啊?你哥在這兒呢,你想去哪?」
他眯著眼看著苟旭,彎下腰湊到陶白耳邊說,「小烏龜不要過去,小心被對面的老狗咬尾巴,會疼哦。」
陶白反手扯了扯被他拽住的衣服,林嘉木拽得老緊,咧嘴朝她笑。
「你放開。」陶白咬著嘴唇,聲音很悶。
「我、不、放。」林嘉木單手拉開冰櫃,眼眸低垂,掃了一眼貨物琳琅的冰櫃,伸手在裡面嘩啦啦翻動,半響後拿出一個盒裝的草莓味冰淇淋塞到她手中,「乖,聽話,吃這個。」
他說話間,趁陶白不注意,一把奪過她手中的冰淇淋,朝著不遠處的垃圾桶投擲過去。
淺色包裝的冰淇淋在半空拉出一道弧度,準確無誤地落到垃圾桶里。
形狀姣好的冰淇淋被砸成一坨,蛋筒破碎,陶白口腔尚且殘留著那股甜味,而給予她甜蜜的東西卻在她眼前被別人毫不留情摧毀。
陶白突然有股想哭的衝動。
我之珍寶,你之砒|霜。
十五歲這一年,陶白被人毀了最珍貴的東西。
這或許是她和那個男生唯一產生交集的東西。
一個香草味兒的冰淇淋。
從此以後,她再也不吃冰淇淋。
作者有話要說:
許斐:我給你買冰淇淋
林嘉木:趴嘰一下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