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這是鹿念度過的最冷的一個冬季,安城在秦嶺淮河以南,屬於廣義上的南方,但是緯度卻又低不到熱帶地區,於是每年冬天的時候,尤其有落雪時,最為酷寒。

  鹿念獨自在家放寒假,前幾天拿通知時趙雅原和她說的話,她記在了心裡,卻沒有主動開口找陸執宏說過。

  前段時間的畫室事件之後,陸家父女倆的關係一度變得很僵硬。

  鹿念病癒後繼續日常上學,陸執宏忙於公司年末工作,經常不著家,於是鹿念自然也不會再拿這件事情去問陸執宏。

  她留著一個心眼,如果趙雅原連這件事情都辦不到的話,她不覺得他會有誠意,或有能力給她揭露當年南蕎的真相。

  寒假剛開始沒幾天,陸執宏叫她去客廳。

  鹿念在他對面坐等,有傭人上茶,陸執宏開門見山,「念念,你和趙家小兒子平時有往來?」

  鹿念垂眸,「隔壁班同學,所以會熟一點,」

  陸執宏笑,「他親自去公司找我,說希望你可以上門給他當家教輔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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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念語氣淡淡的,「我自己最近學習也很忙,之前補習的內容還沒有消化完……爸爸,你想讓我去麼?」

  陸執宏看著女兒,緩緩道,「你身體不好,偶爾出去見見人,換換空氣也好。」

  他取下金絲邊眼鏡,捏了捏自己鼻樑,「再說,一些必要的交際也是需要的,你也已經這麼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這次你就去吧,給雅原補一補課,順便幫我說聲,給他父母問個好。」

  鹿念沉默著,點點頭,「我知道了。」

  「你們約過時間?」

  鹿念搖頭。

  「那就明天開始吧。」陸執宏說,「晚了就要過年看。」

  於是,這件事情就這麼敲定了下來。

  陸執宏辦事效率很高,第二天一大早,陸家的車把她送到了趙宅門口。

  苗苗隨著她下車,替她拎著書包。

  鹿念是第一次來趙家,宅邸占地面積很大,因為久不住人,多年未曾修葺,不如陸家看著那麼光鮮,外頭卻也依舊可以看出當年的闊氣奢華。

  她遠遠就看到了趙雅原。

  少年穿著一件深紅色的棒球外套,隨意裹著一條圍巾,懶洋洋的靠在門口等她。

  他對苗苗說,「不用送了。」

  於是隨行的人留在了外頭,只剩鹿念一人,隨著他一起進屋。

  屋內開了地暖,進屋後一股暖意便撲面而來。

  屋內卻空空蕩蕩的,屋子大,不見一個人影,甚至連趙聽原的影子都不見。

  「我哥有事不在。」趙雅原說,「我也沒有過告訴他,家裡做事的今天休假。」

  鹿念放下書包,有些熱,她把圍巾帽子摘了,因為室內溫度的上升,小臉泛起了少見的血色,她平靜的點頭,「到五點,我回家吃飯。」

  意思是有沒有人都無所謂了。

  少年唇角挑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所以說,這屋子……現在就我和你兩個人呢。」

  鹿念坐在書桌另一邊,從書包里拿出數學書翻開,正襟危坐,「從哪裡開始?」

  趙雅原,「……」

  少年近乎嘟囔了聲,「你好無聊啊。」

  趙家有很寬敞的書房,但是趙雅原說書房地暖壞了,鹿念去看了一眼,確實裡頭天寒地坼,根本無法待下去,倆人於是只能把地點暫且換到趙雅原的房間裡。

  鹿念講題,趙雅原似乎在聽著,似乎又沒在聽。

  少年的貓眼很亮,「你就不問我答應了你的事情?」

  鹿念沒抬眸,「幫你補完了,你自然會講。」

  少年兩條長腿隨意伸著,微微撇嘴,「不怕我食言?」

  鹿念沒回答,繼續講數學題。

  「你今天噴了香水?什麼味道?」趙雅原卻忽然輕輕嗅了嗅,似乎是發現了空氣了有什麼不對勁,「好香。」

  鹿念後退了一些。

  她平時很少和異性有挨這麼近的時候,畢竟在家時,她周圍近一點的男性可能就陸執宏和陸陽,鹿念斷斷是不願意和他們挨太近的。

  不過,少年眼神很乾淨,沒什麼壞心思,似乎是真的只是在聞,像是出乎本性的貓或者小狗狗。

  「昨晚剛洗過頭髮。」鹿念說,「估計是洗髮水,你看題目,專心一點。」

  少年無趣的趴回桌前。

  學習了沒多久,他就喊累,要休息。

  鹿念,「你寫完這個題。」

  趙雅原,「我想喝可樂,涼的,在冰箱裡,你去幫我拿過來。」

  鹿念從小病習慣了,條件反射一樣,提醒他,「現在是冬天,喝這麼涼的對胃不好。」

  本來趙雅原身體也不好。

  趙雅原扔了筆,椅子往後一翹,兩條長腿搭在桌子踏腳上,懶洋洋道,「你是我媽?」

  鹿念,「……」

  她去冰箱挖了一罐可樂,往他桌上重重一擱。

  趙雅原在寫題目,她之前和他講話太多,有些累,此時不想再坐著,起身在他房間裡四處看了看。

  趙雅原屋子有些烏泱泱的亂,男孩子喜歡的各種東西堆在一起,東西過多,即使這個房間已經極其寬敞,也不免顯得有些擁擠。

  她的目光被牆上掛著的一張照片吸引了。

  是一張有了些時間的照片,被裝裱得很好,但是依舊能看出時間的痕跡。

  「這是你?」鹿念盯著那照片,問趙雅原。

  照片上的白衣小男孩年齡摸不准,但是看著應該沒過十歲,眉目非常秀致,雖然給她一種莫名的熟悉的感覺,但是五官仔細看,和趙雅原並不很相似。

  但畢竟差了那些歲數,也會有長大後樣貌發生很大變化的事情,鹿念不能確定。

  只是男孩眉宇間溫柔平和,皎如明月的氣質,讓鹿念非常難以相信那是幼年的趙雅原。

  趙雅原原本沒有側目,心不在焉的轉著手裡的筆。

  此刻,見她盯著那張照片,神色似乎一瞬間閃過某種東西。

  他挑眉,「……看不出來?」

  鹿念搖頭。

  趙雅原說,「那你就當是我吧。」

  鹿念皺眉。

  什麼叫可以當做是我?

  她腦子裡電光火石一般,划過一個念頭,可是,沒等她仔細想,或是再看一眼那張照片。

  趙雅原忽然站起身,取下了那張照片,往旁邊的箱子裡一扣,「是我以前的一個好朋友,後來我搬家了,留著這張照片當紀念。」

  他問鹿念,「這個怎麼寫?」

  鹿念抿著唇,「套公式就可以了,而且我剛給你講過。」

  趙雅原,「忘了。」

  鹿念把速記小冊子翻出來,對他一扔。

  「生氣了?」趙雅原說,「怎麼也教不會的學生。」

  鹿念搖頭,什麼也沒再說。

  第一天補課就這樣平平淡淡的過去了。

  她並不需要天天去趙家,趙雅原說,整個寒假他都有空,只需要挑鹿念方便的時候就可以,等全部結束了,他再和她聊南蕎的事情。

  鹿念並不相信他的話。

  有時候人和人的交易,無非籌碼互換而已,而這件事情的主動權都掌握在趙雅原手裡,她什麼都不知道,也根本沒有任何可以約束他不食言的籌碼,無非靠趙雅原的良心。

  就目前,他看起來也並不是一個非常有良心的人。

  但是,說實話,與其留在陸家,她甚至寧願待在趙宅,每天虛虛耗掉這些時間,至少可以名正言順的短暫脫離陸陽和陸執宏。

  過年時下了雪,塞了外城路。

  交通堵塞,大雪似乎把整座城都封閉,航班挺飛,公共運輸幾乎都停擺。

  「執信他們今年來不了。」陸執宏說,「只能等元宵再聚一次,今年就在自家好好過年。」

  「把小陽他們家叫來。」陸執宏吩咐許如海,「過年還是需要熱鬧。」

  許如海自然應好。

  新年就這麼到了,除夕晚上,大雪轉為小雪,陸宅依舊燈火通明。

  豪華盛宴置辦上了,只可惜,主角陸執宏卻不得不缺席。

  公司臨時突發事務,陸氏一位高級主管長期帳貪污,挪用公款被手下威脅舉報,不料東窗事發後,他直接殺人逃逸,這起開年的除夕惡**件事情牽連很廣,陸執宏不得不在這個時候親自去公司處理。

  鐘聲敲了十響,宴會觥籌交錯。

  鹿念藉故身體不適,提前回了房間。

  陸陽忙追上,「念念,你哪裡不舒服?」

  鹿念搖搖頭,「胃疼。」

  陸陽,「嚴重嗎?我馬上叫醫生過來。」

  鹿念叫住他,少女小臉蒼白,腰細得幾乎盈盈一握,「哥,不用了,我只想回房間躺一下,沒有很嚴重。」

  陸陽被這一聲哥哥叫得有些飄飄然,「……好,念念你好好休息,哥哥就不打擾你了。」

  鹿念點頭,回了自己房間。

  陸陽對苗苗說,「照顧好念念,有什麼不對,馬上告訴我。」

  可不能出什麼差池。

  他知道陸執宏現在對鹿念的重視程度。

  苗苗忙點頭,張秋萍在外頭忙活,走廊里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別來找我。」待陸陽走後,鹿念對苗苗說,「我要睡覺,誰都不要進來。」

  鹿念很少用這種語氣和他們說話,苗苗一怔,卻還是答,「好。」

  鹿念把礙事的禮服裙換下,換上了睡裙,一頭扎進了松鬆軟軟的被子裡。

  一晚上,她都心神不寧,想著上次見面後,秦祀發來的的話。

  欠她一頓年夜飯。

  她想去的話,可以找他。

  那天之後,她和秦祀再也沒有見過面,雖然在一個學校,但是畢竟不同級,鹿念那天后有意避開,秦祀更加不會主動來找她,於是這麼下來,在校園裡,竟然也沒有遇到過一次。

  鹿念拿著手機,猶豫了很久,她看了眼外頭飄著的雪,給他發消息,「秦祀,你上次說的話還算數麼?」

  過了約莫十分鐘。

  鹿念幾乎以為再也不會有回覆時,他的回覆跳了進來,「現在?」

  好在沒有問她在說什麼。

  「嗯。」鹿念回復。

  她抽了抽鼻子,一個一個打字,「可是,我現在出不來,家裡很多人……我爸爸他們,也不會同意。」

  「你想來?」

  「想。」

  過了沒多久,他發來消息,「把衣服換了。」

  補充立刻接踵而來,「穿方便一點的。」

  鹿念打量了下自己的穿著,忙把睡裙脫下,女孩肌膚瑩瑩如玉,曲線及其曼妙,她手有些顫,似乎預料到了即將發生什麼,心跳得很快,面頰冒汗。

  她索性就維持著這個姿態,跑進了自己的大衣櫥里翻找,可是,她外出的厚外套都放在了外頭的衣櫥,要去拿的話,肯定會驚動那些人。

  她沒辦法,只能從房間裡翻找出了一條厚裙子。

  那是她屋子裡可以找到的最厚的衣服,足夠長,卻布料足,只是袖口和下擺都分外寬大。

  她又把頭髮胡亂扎了一下,綁成了一個丸子頭,從柜子拿出一雙新鞋。

  被扔在床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

  她忙跑過去,拿起來一看。

  是秦祀的簡訊,就兩個字,「快點。」

  她心裡似乎有所感悟,她跑去了自己陽台,打開窗戶。

  樹影動了一動,露出了少年熟悉的臉,淡淡的燈影下,不知為何,格外顯出了一種泠然的清俊。

  他說,「過來。」

  她呆呆的,感覺自己已經被那雙眼睛蠱惑。

  鹿念兩輩子都算乖乖女,第一次做這種事情。

  記得幼年時,她強要秦祀教她爬樹,小少年從沒同意過,她怎麼磨都不行,而現在,鹿念從自己陽台上往樹枝上爬時,才領會到那時秦祀的不容易。

  只有不到兩層樓的高度,但她依舊瑟瑟發抖,向他伸出了一隻手。

  那隻手碰到少年的皮膚時,熱度傳來,她小手被那隻修長的手握住,小了一圈,溫度和力度切實的傳來。

  她忽然就沒有那麼畏懼了。

  秦祀微微用力,鹿念身子一輕,她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自己已經也坐到了樹枝丫上。

  秦祀很快跳了下去,動作乾淨利落。

  他微仰起臉,黑眼睛映襯著樹影與,「跳。」

  鹿念抱著樹幹,瑟瑟發抖,身後,陸宅里的小提琴曲悠揚飄來。

  她一閉眼,一咬牙,直接往下一跳。

  風呼呼在耳邊吹過,尖叫聲被堵在了嗓子眼裡。

  秦祀接住了她。

  少年的手臂溫暖有力。

  像是星星落了懷。

  鹿念驚魂未定,貪戀他懷裡的安穩與暖意,幾乎不想走了,只想膩在他懷裡再瑟縮下去。

  秦祀已經將她放下,淡淡道,「走吧。」

  他抿著唇,看了眼她的穿著,卻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自己外衣脫了下來,朝她一扔。

  鹿念聽話裹上,隨在他的身後,在黑暗裡跌跌撞撞,腦子裡卻像是緊繃著一根弦,穿著寬大的白色裙子的女孩子,裹著不合身的男生外衣,她的頭髮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在風裡被吹得的在身後飄散。

  像是走在月亮上。

  又像一幅畫。

  燈火通明的陸宅越來越遠,她心裡越發輕鬆,腳步輕盈,因為緊張和激動小臉上滿是紅暈,「你會騎摩托?」

  秦祀簡短道,「會一點。」

  鹿念不意外。

  印象里,他似乎什麼都會。

  她坐上車后座後,臉頰被吹得有些生疼,卻依舊晃蕩著腿,眼睛亮如星子。

  視野忽然一黯,外套的帽子被扣上,遮住了她大半張小臉,帶子也被系好,黑色的外衣幾乎把她的整張臉,整個腦袋都裹了起來。

  新年的街道上很寂寥,只有他們倆,路旁的燈光和地上的積雪,她大聲問,聲音清清脆脆,幾乎都想唱歌,「秦祀,我們去哪啊?」

  少年,「吃飯。」

  鹿念開心道,「我正好沒吃飽,上次的牛肉麵真好吃。」

  下了摩托後,她跟著秦祀,走過數條七彎八拐的巷子,最終在一家門前停下。

  是個很小的店面,隔著門,裡面都亮著暖黃色的光。

  秦祀拉開門,裡面頓時飄出一陣誘人的食物香氣。

  「秦哥?」來開門是個髮型有些誇張的瘦瘦的黃毛小青年,二十來歲的模樣,手裡正攥著一把牌。

  黃正茂一眼看到他身後,探頭探腦的小姑娘。

  纖細的腰腿,裹在他的外衣里,看著怯生生的,長發有些凌亂,卻也掩蓋不住那張精緻得冒仙氣兒的臉蛋。

  「臥槽,除夕誘拐人家姑娘?」黃毛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你是終於肯發揮自己的天賦走上這條不歸路了嘛?」

  他一拍大腿,「他媽的,我前幾天和小屈賭錢還賭這個了,小屈快拿錢來……」

  沒等他說完,少年已經冷冷抬眉,踹了他一腳,沒收勁。

  「媽呀,秦哥,您輕點兒。」黃毛哀嚎,「我們這種弱柳扶風的,都受不住您這勁兒啊。」

  鹿念站在門口,終於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她隨著進了門,好奇的四處打量。

  這是個小店面,但是一時看不出來時看什麼的,他們應該是進的後門,也有可能店面在前頭。

  聽到外頭的大呼小叫,之前在這兒鬥地主的另外兩個忙也跑了回來。

  還有個戴著眼鏡的二十歲上下的青年,頭髮雞窩一樣,最後一個,鹿念認識,是那個開酒吧的老闆,之前給過她秦祀的電話號碼,似乎是叫明哥。

  明哥見她倒是不顯得很意外,熱情的很,「妹子到了?來來來,這裡坐,歡迎,熱烈歡迎。」

  「我們東西都已經弄好了,就等你們,」他對秦祀說,「我說你也該回來了。」

  秦祀,「嗯。」

  他很平靜的也在一旁落座,似乎對來這裡輕車熟路。

  秦祀有很多張面孔,鹿念見過的,沒見過的,而且似乎有種神奇的本領,在哪裡都能自若處之,當然包括在這裡。

  住在教室里,安靜的寫試卷時的模樣,還是和這些她不認識的,而且平時基本不見他打交道的人相處,都半點不顯得違和。

  鹿念才發現屋子中央的那口鍋,也是這屋子裡的香氣來源。

  「我們都不講究。」明哥說,「也都沒有回去過年的地方,也沒個女人可以幫忙弄,自己做的味道太差了,乾脆火鍋了。」

  鹿念小臉被煙燻得嫣紅,甜滋滋道,「火鍋好啊,我就喜歡吃火鍋,謝謝哥哥。」

  少年睫毛動了一下。

  明哥,「哎喲,我今天就在這認了你這老妹兒,你就是我親妹子了。」

  黃正茂說,「我也比你大!」

  鹿念此刻心情大好,小嘴巴抹了蜜一樣,「哥哥新年好。」

  小屈忙也推了推眼鏡,「我也……」

  他撞上秦祀冰冷的目光,閉了嘴。

  鹿念笑彎了眼,「這個哥哥,新年好,謝謝你們願意招待我。」

  小屈紅了臉,「哎,沒什麼謝的,你是秦哥帶來的,當然要好好招待。」

  鹿念側目,「誒,他平時經常帶人過來?」

  小屈忙道,「那沒有。」

  其實是第一次。

  秦祀掰開一雙筷子,什麼也沒說。

  火鍋已經煮開了,明哥在往裡面下菜,鹿念平時在陸家,根本沒有機會接觸火鍋,此刻一下變成了個饞貓。

  她眼巴巴的盯著鍋,「這個看起來好吃,這個看起來,也好好吃啊!」

  就這麼自然而然的,結束了她的新年問候。

  ……

  少年緊抿著薄唇,最終什麼也沒說。

  黃毛看他臉色,偷偷把自己凳子往旁邊挪了一挪。

  秦祀生氣起來是很恐怖的,他怕被殃及。

  第一個下的是牛肉。

  這裡沒什麼講究,四個男人吃飯,自然是誰先下手搶到就是誰的。

  可是現在多了個小姑娘,自然不一樣,當然第一片煮好的要給鹿念。

  她裹著他的衣服,坐在他身旁,興高采烈的夾了第一筷子。

  秦祀一直沉默,他本來話少,也不是很罕見的情況。

  大家都習慣了,自然也不以為意。

  他碗裡卻忽然多了一塊牛肉。

  鹿念拿到了第一筷子肉,動作極其自然的,把那這筷子牛肉放去了他碗裡。

  秦祀抬睫看她。

  鹿念沒有回頭,已經興致勃勃的和那三人搶起了第二筷子。

  搶牛肉的間隙,她抽空扭頭對他解釋,「剛給你夾的時候,我筷子還是新開的,沒用過的呢,可以放心吃!你應該吃辣的吧。」

  她知道秦祀嫌棄她,或者是有潔癖還是什麼的,從小就這樣,她用過的筷子,肯定是斷然不要了。

  少年默不作聲,吃掉了那塊牛肉。

  一頓火鍋吃的非常盡興,那三人都瞠目結舌。

  黃毛驚呆,「看不出來。

  小屈搖頭,「看不出來。」

  明哥感慨,「這真看不出來啊!」

  這妹子看起來小小的一隻,長得還是那種纖細蒼白又精緻的小仙女模樣,胃口怎麼這麼大,饕餮一樣,怎麼吃都吃不飽的。

  明哥咋舌,看來秦祀以後這養媳婦,估計光伙食費就得準備不少了。

  鹿念現在不知道是不是在長身體,也有可能是身體恢復期需要營養,或者現在心情太好,她也覺得自己可以吃下這麼多過於神奇。

  吃到一半。

  黃毛拎了一瓶白幹過來,「妹妹喝酒嗎?」

  鹿念剛吃下一筷子萵筍,「啊?」

  少年似乎沒看他們,正專心吃自己的,黃毛手裡卻忽然一空。

  轉眼間,那瓶子已經到了那隻骨節分明的手中,隨後,他乾淨利落的把白干扔回了一旁箱子。

  小屈&黃毛,「……」

  小屈忙起身,「我有果酒,以前買的桃子酒,沒啥度數,還挺甜的。」

  明哥,「那就桃子酒,大過年的,喝那麼多幹嘛。」

  鹿念還從沒喝過酒,聽小屈描述,似乎還挺好喝的,於是積極響應,「我要喝!」

  秦祀抿了下唇,沒再說什麼。

  於是順利開瓶。

  桃子酒是一種清澈的粉紅色,冒著泡兒,散發著冷氣,鹿念格外好好奇。

  她拿起她那杯,淺淺喝了一口,輕輕抿著。

  少女嫣紅飽滿的唇貼著杯緣,被果酒濡濕了一些,她伸出舌尖,輕輕舔了唇一下,試著酒的味道。

  ……

  一旁的少年放下了筷子。

  火鍋熱氣十足,屋內還開了空調,他覺得燥,扯開領口,拿起自己那杯酒,一氣喝下一大半。

  心裡的躁依舊半點沒有平息的意思。

  他沉默著,屋內歡歌笑語,那三人妙語連珠,女孩今晚格外開心,眼睛裡像是盛了細碎的星子。

  鹿念發現自己酒量是真的差,她喝了半杯,又吃了些撈上來的食物,腦子忽然就暈飄飄的了,還不小心咬了一筷子辣椒。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解辣,再放了回去。

  少年握著筷子的手僵住了。

  ……那是他的杯子。

  鹿念的動作一氣呵成,沒留半點餘地。

  喝完後,她把杯子放回原處,沒有任何人覺得有什麼不對,大家繼續吃吃喝喝,氛圍熱烈到不行。

  他手指有些僵硬,再也沒有碰過那杯酒。

  ……

  不知道到了什麼時候。

  鹿念已經睡著了,長長的睫毛耷拉著,在一個這種深夜的沒有牌子的路邊店,睡得比在自家屋子裡的大床上還要香甜和安心。

  小屈和黃毛被趕去隔壁繼續拼酒去了。

  秦祀的外衣被披在了她身上,裹得嚴嚴實實。

  「過了這個年。」明哥喝得有些醉意,「你就要成年了。」

  也要高三了,馬上要考大學。

  他問,「準備走了?」

  世界那麼廣闊,以秦祀的能力,他在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混得很好,他應該有更美好宏大的未來。

  從秦祀還是個衣衫襤褸的小鬼時,他第一次見到他,明哥就堅信,他以後會有大出息。

  是註定會成為人上人的人中龍鳳。

  這麼多年過去,他的想法越發堅定。

  秦祀沒說話。

  屋內燈光昏暗,少年側影越發顯得清俊超凡,色澤濃淡對比,而他筆挺的眉骨,狹長的眼和薄薄的唇,卻讓這張臉浮出了一絲鋒銳的冷意。

  明哥知道他的意思,他微嘆了一口,朝著熟睡的女孩努了努嘴,低聲說,「捨不得離開?」

  「嘖,睡著了。」明哥無奈,「別那樣看著我,我幹什麼的,開酒吧的,真喝醉假喝醉我看不出?」

  秦祀淡淡道,「和她沒關。」

  明哥,「是是是……沒關。」

  只要人家一句話,一個電話,無論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她祈求一下,他就什麼都會去辦。

  何為死心塌地,卑微到了塵土裡。

  卻也高傲到了極致,收斂得從不叫人看出半分。

  「你自己看著辦吧。」明哥說,「男人的選擇啊,不後悔就行了,得失自己心裡都有桿秤。」

  「我去收拾下。」明哥搖搖晃晃站起來,端起盤子,往廚房走去。

  秦祀緩緩收回視線,一旁的女孩睡得很香。

  桌上有些凌亂,杯盤狼藉。

  他看了她的側臉一會兒,挪開了視線。

  那杯沒有喝完的果酒,依舊放在遠處。

  良久。

  少年骨節分明的手指伸過,緩緩端起了那杯果酒。

  女孩唇觸碰過的地方。

  色澤淺淡的薄唇,安靜的碰上了那處,

  如獻祭一般,緊緊貼合著那處,緩緩抿入清涼的酒液。

  秦祀酒量很好,他喝過很多次酒,各種各樣,昂貴的便宜的,有烈如火直燒喉嚨的,也有後勁十足叫人幾日宿醉的。

  而這普普通通的果酒,度數低得幾乎可以不計,不濃烈也不芳醇。

  他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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