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那顆小痣此時顯得那麼醒目。

  她腦子原本昏昏沉沉,現在也不由得,全部都清醒了過來。

  「當年,我被一個搶劫犯襲擊。」鹿念說,「有個男生救了我。」

  他身子僵了一下,神思逐漸重新恢復清明,顯然已經有些意識到了,她正在說些什麼。

  

  「我記得,我看到了這顆痣。」鹿念說,大眼睛安靜的看著他,「一模一樣。」

  他摟著她的手臂有些僵硬。

  「你們都說,是林俊潤。」

  當時,她誤以為那是林俊潤,雖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但是還是想請他吃了飯,送了禮物,甚至,她還對秦祀提起過,可是他卻一直沒有任何解釋,也從沒說過那是他,甚至都沒有反駁過一次。

  青年抿著唇,長長的睫毛垂下,什麼話也沒說。

  她終於輕聲問出,「是你嗎?」

  ……

  在他灰色的少年時代,那些無處安放,不得不遮掩壓抑的感情,像是潮水一般,洶湧而上。

  他是個傲氣的人,可是在她面前那麼卑微,又渺小,甚至一句都不敢言明。

  終於,他啞聲說,「是。」

  鹿念低聲問,「那為什麼?」

  她弄不明白,那他為什麼要撒這個謊,他又是怎麼救到她的,她記得很清楚,那段時間,他們又吵了架,秦祀一直不見蹤影,為什麼可以在那個時候忽然出現救到她,救完後,卻也一句話不說。

  她氣息灑落在那,激起一陣酥麻的顫慄。

  他極力克制,聲音沙啞,「……只是剛好路過。」

  「那你為什麼後來不告訴我?」

  「因為吵架。」他緊抿著唇,眉睫顫了一下。

  鹿念也記得,他們那段時間,幾乎每次見面,都是以吵架告終。

  鹿念,「……」

  「前幾天,你是怎麼找到我的?」她換了個話題,輕聲問。

  少年時代曾經做過的瘋狂,讓他想起來就覺得羞恥的事情,實在是無法訴諸。

  甚至包括現在,因為對她瘋狂的占有欲,與不安全感,他時時刻刻都覺得她會離開。

  「是方燈。」他終於說。

  他知道她的位置。

  以方燈的技術,在她手機上安一個小小的定位軟體不成問題。

  她十五歲的時候,那段時間,是他一直在跟蹤她,借著保護的名義說服了自己,直到那天她出事。

  還有他曾經幹過的那些瘋狂又齷齪的事情,對她長久的肖想。

  根本沒法說出口。

  鹿念,「……」

  她忽然俯首,淺淺一啄,略微疼愛了一下那顆嫣紅的美人痣,卻沒有再進一步動作。

  他狼狽不堪,身體的反應已經抑制不了。

  「說好要陪我的。」鹿念說,仰臉看著他,柔軟的睫毛在杏眼下落下柔和的光暈,越發顯得嬌憨清媚,「不然,我害怕。」

  秦祀,「……」

  他咬著牙,把自己挪遠了一些,身子僵硬。

  好在她並沒有再繼續湊過來。

  「你們都瞞著我。」鹿念躺在他臂彎里,看著天花板,「一個一個。」

  「不過,謝謝你。」

  她低聲說,「這兩次都是。」

  似乎每一次,她出事,最後來的都是他。

  包括她十幾歲時,那年過年時,她被關在家裡,不抱希望的發了個簡訊給他,卻不料,在窗外見到了踏月趕來的人。

  那天晚上,月色皎然,晚風裡,少女長發被風吹散,看到前方少年清俊的側臉,第一次嘗到了心動的滋味。

  她想,她應該,就是那時候,她開始真真正正對他心動。

  因為算是家族內部的醜聞,這起綁架案並沒有被外部大肆宣揚。

  只是陸家內部的人知曉,以及一小部分陸氏的高管。

  陸陽和馮曉冉雙雙進了拘留所,算是綁架未遂,莫干有前科,新帳舊帳一起算,應該是要牢底坐穿。

  陸陽父母來找鹿念,秦祀沒讓他們出現。

  他們於是只能去找還在醫院的陸執宏,百般懇求,希望他們可以寬宏大量,諒解兒子。

  因著秦祀的意思,陸執宏當然不可能同意。

  他愛面子,不願意陸家出這種醜聞,真的有可能願意調解,但是有秦祀橫在眼前,他不敢亂說話,只能含糊說公事公辦,都看念念的意思。

  秦祀手腕狠,辦事麻利,眾所周知。

  完整的證據鏈,人證物證全齊。

  在陸陽在看守所的時候,他順手還結了一下之前李文俊的案子。

  從寧盛過去的安助理,方燈,加上邱帆三人,已經迅速把陸陽和李文俊勾結,挪用公款的信息都整理好,一起提交。

  陸氏的數位高管鋃鐺入獄,公司內勢力徹底洗牌。

  現在,公司基本分為了兩撥人,一波是有寧盛背景的人,另外一撥,則是原來沒有受到這波影響的陸氏老員工。

  他們背地裡都說,已經換天了。

  陸氏內亂總算告一段落。

  陸執宏也即將出院,在醫院住了兩月,他身體基本已經恢復。

  事情調查清楚,他只是監管不力,倒是也沒有真的和下屬勾結做出什麼違法勾當。

  警察離開了,陸氏被查封的財產和房屋,也都重新回來了。

  陸執宏身體見好,不久就可以出院。

  自從陸執宏出事以來,一直壓在鹿念頭上的巨大的壓力終於緩解。

  前段時間實在是疲勞,加上在路上遇襲事件,一樁一樁,讓她也終於繃不住了。

  她這段時間一直住在青風苑的房子裡,一天大部分時間都是睡著的。

  恍然像是回到了小時候,大半年的時間都在住院,不斷地吃各種藥。

  只不過,現在,身旁照料的人換了一個。

  她在家待得有些悶,沒有一個朋友聯繫她。

  甚至,就連秋瀝和趙雅原,也沒有過來看她。

  她拉開窗簾,往下看,看到遠處不停歇的車流,這附近是市中心的地段,寸土寸金,遠遠可以看到鉛灰色的天幕,和直聳入雲的摩天大樓。

  秦祀說,「之後可以搬家。」

  如果覺得在這裡悶的話。

  陸宅有些歷史了,以前鹿念住在那裡時,他經常躲在暗處,看她歡歡喜喜的在花圃里走來走去,呼吸新鮮空氣,或者自己嘗試種幾顆永遠種不活的花。

  「或者,也可以買個新的。」他說。

  如今他當然今非昔比,鹿念不懷疑他能買得起比陸宅更好的房子。

  只是,她輕輕搖了搖頭。

  陸執宏馬上要出院了,她在這裡的日子,估計也不會很久了。

  今天她身體還不錯,感覺沒有平時那麼乏力。

  她打開平板,看了一下自己的郵箱,發現了一封月畫編輯發來的郵件。

  「念念,截稿日期快到啦,我打電話你怎麼不接呢,看到郵件的話,趕緊回我電話。」

  她的手機好像在那場意外中掉了,被那個叫莫乾的男人踩碎了,然後一直到現在,因為精神狀態實在太差,也沒有人提醒,所以她也一直沒有去買新手機。

  「可以借你電話用一次麼?」鹿念出門,看到秦祀在客廳。

  她打通了編輯電話,

  「你可算是接電話了。」編輯說,「換號碼了這是?」

  鹿念說,「之前出了點意外,這是別人的手機。」

  「什麼意外?你那手可是寶藏,不能出問題。」

  鹿念彎了下眼,「沒什麼大事的,我現在很好。」

  「那你的稿子什麼時候可以交呢?」編輯說,「這次是《黑白》系列第一次出實體,粉絲期待值都很高,時間都給宣傳出去了,你不要半路給我掉鏈子啊。

  黑白系列,是鹿念在網上連載的所以作品裡,最火的一個系列。

  從高中開始,到現在,她在網上不定期連載,偶爾是漫畫形式,偶爾就是單純的場景圖,有情節,也有各種設定,不變的是『黑』和『白』的人設,這些年吸了很多粉。

  《星擊》這個ip平穩運營了這麼多年,推出了一系列相關作品。

  鹿念一直是他們的御用畫師。

  有著《星擊》畫手這個名頭,加上自己過硬的繪畫功底和優越的審美,鹿念的粉絲一直很多,而且忠實度很高。

  她上大學後,擺脫了陸執宏的控制,於是重新繼續了繪畫課程,加上她本身讀的文學系,畫出來的漫畫非常受歡迎,台詞和畫面水平都很不錯,有一批一路追隨她的忠實粉絲。

  「腰封我都給你想好了。」編輯說,「絕對大賣。」

  她又說,「等出版了,你給我多寫幾個簽名,其實吧,你現在的水平和粉絲規模,完全可以辦一個簽售會了。」

  遇鹿從來沒有在公眾場合露過面,編輯也是因為簽合同,才知道她的真名,知道還是個挺年輕的小姑娘,還是學生,具體長什麼模樣,她就不得而知了。

  「不然,你就辦個簽售會嘛。」編輯說,「現在的年輕小姑娘,捯飭捯飭,化個妝,都很好看。」

  編輯以為她一直不願意露面,是形象問題,話說得很委婉,「大家喜歡的也是你的畫工,能辦個簽售,也有利於你大兒子銷量嘛。」

  她知道,鹿念對《黑白》系列特別重視,真的可以說是她所有作品裡的親兒子。

  鹿念這次沒有再一口拒絕,她沉默了片刻,「還是等我先交稿吧。」

  鹿念說,「就差最後的潤色了。」

  因為之前她畫得隨心所欲,有很多不連貫,不規範的內容,真的要集結出版的話,自然要想潤色大修一次。

  編輯說,「那好,我等你。」

  掛斷電話後,鹿念從床上翻身起來,把手機還給秦祀。

  現在天氣有些許寒涼,她給自己加了一件外衣,搖搖晃晃站起身,準備回房間繼續畫畫,潤色那些稿子。

  青年原本坐在客廳,正在寫文件,此刻,見她這模樣,皺了皺眉。

  他說,「你去睡吧,別畫了。」

  這幾天,醫生說了,叫她不要用腦過度,要好好休息,她底子不足,原本精力都很差。

  鹿念搖頭,「沒事,只是畫一會兒,不礙事。」

  見他沒有服軟的意思,鹿念抿了抿唇,「我記得,我以前並沒有干涉過你。」

  以前少年時代,他過得顛沛流離,她想方設法,想要讓他過得稍微好一點,可是他一點也不接受,甚至還把那些寫成欠條都還給了他。

  青年沉默了。

  屏幕上,她正在潤色的,正好就是一張黑的原稿,少年俠客眉飛入鬢,一張清俊淡漠的臉,黑衣黑髮,鳳眼淡漠的看向遠方。

  眼前站著的男人,是他的原型。

  在她粉絲里,有相當多都是『黑』的粉絲。

  原本漫畫是小清新,處處洋溢著少女心,平時很多追更的人就特別磕『黑』和『白』的相處,把他們比作騎士和公主。

  可是中途好幾年,不知道哪天開始,漫畫忽然就變成了暗黑風,她畫了一個長長的故事,少年俠客拋棄了他的青梅,和他的公主,一個人仗劍遠去了。

  當時,網上哀嚎一片,她的私信都快炸了,問她是不是受到什麼刺激了。

  鹿念一個也沒回復。

  所以,出版社最後決定想出版的,是她轉型之前的那一部分。

  她看著眼前男人。

  她還記得,自己高中時,曾經軟磨硬泡,叫他去她家,給她當畫畫模特,可惜只畫到一半,就被陸執宏打擾,當時,就是借著那個靈感,她畫出了『黑』

  隨後,那幾年,她給他畫了好多,各式各樣的,他們每一個相處場景的衍生。

  都一點一點記錄在她的帳號上。

  有讀者留言問過,「小黑和小白,最後能不能he啊?」

  鹿念通通回答的是,「我也不知道。」

  之前她畫的『黑』一直都停留在的少年時代,像是一個虛妄的影子。

  而現在,他回來了。

  「怎麼樣?」她忽然問,讓他看屏幕。

  他看了一眼,「畫得很好。」

  顯然,什麼都沒有看出來。

  粗枝大葉的臭男人。

  她抿著唇,「我今天必須改完這部分稿子。」沒得商量。

  「不然,我過幾天回去再畫。」

  聽到『回去』兩個字,他神情僵了一下,終於鬆開了手,讓她重新坐回了電腦前。

  他看著時間。

  鹿念畫痛快了,一下低著頭快兩小時,想繼續的時候,手裡的筆已經被奪走。

  「時間到了。」他面無表情的說。

  鹿念氣鼓鼓的瞪著他,「還我。」

  她站起身,腦子忽然一暈,整個人天旋地轉的,差點沒倒下。

  她倒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里,他臉色不太好看,把她畫筆都收起,抱起她,把她放在了沙發上。

  鹿念捧著自己的小腦瓜子,訥訥解釋,「起來太急了」

  他什麼也沒說。

  鹿念知道,自己每天,還想這樣的話,估計已經行不通了。

  「明天。」鹿念說,「我要去一趟秋瀝那裡。」

  聽到那名字,他垂著眼,神情淡淡的。

  鹿念遇到襲擊的事情,秦祀最後還是告訴了他們,秋瀝當時就要過來醫院看她,被他拒絕了,說她沒有完全恢復好。

  這幾天,他打了不少電話,都是他接的,後來直接轉到方燈那去了。

  他低聲說,「你要回去?」

  陸執宏出院的日子也在即。

  他甚至有些緊繃,漆黑的眼睛看著她,一瞬不瞬。

  鹿念,「只是想見個面,讓他放心。」

  「然後,我要去買個手機,重新把電話卡裝上。」鹿念說,「我這樣聯繫別人太不方便了。」

  倆人的對峙中,最後敗下下風的,還是他。

  他只是怕她,這樣一走就再也不會回來了,於是他又只能靠那些手段,強行把她帶回來。

  他太沒有安全感,只覺得這段時間,都像是偷來的日子。

  「明天我送你去。」他說。

  鹿念,「……」

  送倒是可以,只是。

  她瞥了他一眼,「那要是,雅原在那,你可不要和他們吵,不然,還是讓我一個人去吧。」

  秦祀,「……」

  直到現在,聽到那些名字,依舊會讓他很煩躁。

  他冷淡的說,「我為什麼要和他們吵?」

  鹿念,「哦。」

  那行的吧。

  秋瀝這幾天過得相當糟糕,從鹿念出事那天起,他就開始聯繫不上她。

  之後他再打電話給那個男人,他話一如既往的簡短,說出了點意外,現在已經解決了,鹿念在醫院。

  秋瀝要去看她,被他拒絕。

  之後,鹿念電話也打不通,他再打給秦祀,就是別人接的了,態度倒是很和善,和他保證,鹿念沒事,正在良好恢復中。

  秋瀝都沒有和她說上話。

  這不知過了多久,才終於聯繫上了,鹿念聽著精神還不錯,說是已經恢復好了,想明天出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順便見個面。

  秋瀝才算放下了半顆心。

  趙雅原問他,「念念怎麼樣了?」

  秋瀝,「沒什麼事,但是,被他完全關了起來。」

  趙雅原輕輕的冷笑了一下,「……那和她之前過的日子有什麼區別?」

  「秦先生對她很好。」秋瀝性格平和溫柔,雖然不喜歡秦祀,但是他還是承認,「他應該確實是愛念念。」

  「那是愛麼?」趙雅原說,「只是偏執,自私,不顧別人意願,一廂情願的感情。」

  「他那種性格,註定這輩子都得不到愛。」趙雅原說。

  只會從別人身上汲取和掠奪光熱,他缺愛,自己又無法向別人傳達感情,於是,鹿念這種不吝於散發光熱,性格溫柔,擅長主動表達愛的人,就成了他最好的目標。

  秋瀝低聲說,「我不知道念念到底是怎麼想的。」

  如果鹿念真的不願意,或者不喜歡他的話,那何苦這麼多年,都和他糾葛不清?

  陸氏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陸陽已經是過去式了。

  但是趙家,趙聽原和蘇清悠基本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秋瀝擔憂的說,「小雅,你還是不要這麼明顯的和你哥哥他們作對。」

  他想起鹿念上次的囑咐。

  趙聽原他覺得沒什麼威脅,主要是他背後那個女人,蘇清悠,實在是太有手腕,可以不動聲色置人於死地。

  趙雅原閉著眼,在沙發上躺下,兩條長腿隨意伸著,「沒辦法的事情,我不想把自己做成別人案板上的魚肉。」

  ……

  陸氏的會議室。

  剛結束完回憶,鳴鴻,邱帆都到場了。

  陸氏高管正襟危坐,不時看看時間,看看門口,會議桌的主位空著,顯然正是虛位以待,等著最後一個最重要的來人。

  門打開了。

  大家視線都刷的一下匯集到了來人身上。

  進來的是個穿著正裝,領帶還系的有些歪,懷裡抱著電腦的娃娃臉青年。

  見那麼多人都看著他,神態各異。

  方燈一下緊張了,結結巴巴道,「那個,我,我不是小老闆,我是代替他過來,聽個會。

  「你們不要這麼看著我。」他手忙腳亂的接好電腦。

  陸氏的高管都有些失望,他們原本以為,這一次回憶,寧盛那個神秘的幕後人會露面,最終卻還是失望了。

  有個人殷勤提問,「那老闆不來,回憶怎麼辦,由你代勞?還是邱總決定?」

  那邊方燈已經把設備弄好,他這下有了底氣,琥珀色的大眼睛亮閃閃的,「不,這次,他會出席的。」

  「老大,能聽到?」方燈調試了一下設備,低聲問。

  這下大家也差不多明白了,敢情是通過類似視頻會議的方式,遠程遙控呢,不過還是沒有影像,只有聲音。

  一陣沙沙的電流聲過去後。

  大家都豎起了耳朵,對面傳來的,是很年輕的男聲,音色很低,很有磁性。

  眾人都在心裡默默驚嘆了一下,這聲音的年輕。

  傳聞在寧盛的幕後人,各種說法都有,說是老頭,中年人,海歸,說啥的都有,只是統一的一點就是手腕強硬又狠辣,做事從來乾淨利落,能力極強。

  卻沒想到,會是這麼年輕的聲音。

  不過,也不排除會有變聲設備。

  邱帆咳嗽了一聲,「那開始吧。」

  有人提問,「請問,我們公司最後會怎麼辦?併入寧盛?」

  書房裡,青年坐在桌前,神情淡漠,「不會。」

  「陸氏會保持獨立法人資格。」

  「那……」有個高管坐直了身子,急促的問,「我們職位還是和以前一樣的是不是?不會被你們寧盛來的人壓著了?」

  那聲音里透出了淡淡的冷,似帶嘲諷,淡淡一字,「壓?」

  室內一片肅靜。

  那個高管額上沁出了汗水,這幾個月實踐看下來,他們確實,完完全全沒有和寧盛談條件的資格。

  那個青年的氣場意外的強大,幾乎覆蓋全場,無人可以反駁。

  邱帆和鳴鴻都聽他的,可以說是言聽必從。

  和傳說中一樣,強硬,效率,只是一個小時,差不多可以抵得過他們平時吵鬧一天的效率。

  他說,「寧盛的追責制度會延伸過來。」

  「以後,各位辦的事情,最好心裡都有數。」

  他聲音很好聽,底下涌動著的寒意和威脅,直接抵達了每個人的心底。

  會議結束。

  所有事情被安排得清清楚楚。

  他問,「有人還有意見?」

  青年嗓音清寒,語氣很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沒人反對。

  鹿念這段時間都覺得很困,她看著書房門開著,秦祀似乎坐在裡面,她有點好奇,往裡面探頭看了一眼。

  她悄無聲息的走了過去。

  見他正在看文件,應該是在工作,似乎還是在處理她們家的事情。

  她挺少見到秦祀工作的模樣。

  都說專注時的男人最帥,看他低垂的眼睫,清俊利落的側臉,和不時翻動文件的手指,確實很帥,帥到沒邊。

  她從背後探出了一個小腦瓜,暖暖的氣流呼在他耳側,帶著花果的甜,和一股淡淡的奶味。

  她剛靠近,他就感覺到了。

  淡淡的氣流呼在耳邊,激起一陣酥酥的麻,即使是相處過了這些日子,對她的親近,他的反應依舊如此。

  他抿了抿唇,有些難捱,卻也捨不得把她拉下來。

  「打擾你了嗎?」鹿念靠在他肩後,用氣音說,「我馬上走。」

  他搖頭,低聲說,「沒,弄完了。」

  他留在這裡,而不是去公司開會,就是想省一點時間,多和她在一起,畢竟,再過幾天,他們這種相處,可能再不會有了。

  那邊大家面面相覷,聽到了女人的小奶音,和他的應答聲,隨後,麥已經被掐斷。

  和剛才相比,簡直溫柔的沒邊了。

  傳聞中寧盛這幕後老闆金屋藏嬌,現在插手陸氏的事情,也是為了他的小情人,難道是真的?

  鹿念說,「苗苗給我打電話過來了,說是我家已經解封,收拾好了,她也會去了,叫我過去看看。」

  說的是陸宅。

  他點點頭,站起身,「我送你。」

  久違的陸宅。

  司機開車平穩,倆人沒有說話,看著遠處的莊園浮現在眼前。

  他已經把這裡買下了,但是沒有告訴鹿念。

  以前鳥獸狀散去的管家,廚師,傭人,門人,竟然都一個個回來了,花園也有人修剪過,似乎一切的一切,都恢復了原狀。

  「念念小姐。」她看到一個眼熟的園丁,畢恭畢敬的叫他。

  鹿念驚訝,「你們……怎麼都回了?」

  「我叫他們回來的。」秦祀說,「你比較習慣。」

  鹿念身體不好,她喜歡這個花園,也習慣了那些人的伺候,沒必要換。

  眾人默不作聲。

  念念小姐還是那個念念小姐。

  而一旁,站的那個青年。

  身姿修長,長身玉立,眉眼俊美清寒,五官依稀熟悉。

  是多年前,從陸家被逐出去的,那個人人可欺的,活得連狗都不如的小野種。

  但是現在,他變成了這個家未來的男主人。

  尤其是許如海一家人,卑微的屈著身子,只想把自己縮遠一點。

  他們離不開陸家,產業,工作,房子,都只能依託陸家。

  許如海當年對秦祀做了多少惡事,他心裡都是有數的,強行將他趕去陰冷,潮濕又狹小的閣樓,剋扣他冬天的衣服,他的生活費,如果不是鹿念干涉,之後,他的學費甚至都可能得不到保障,不得不半途輟學去打工。

  更不用說不給他留飯,對毫無保暖措施的閣樓視而不見,任由那些大孩子欺負,圍毆他。

  那孩子從小就又傲又倔,從不服軟,對他來硬的,他只會比你更強硬,從不低頭。

  他們看不慣,覺得一個無父無母,衣食住行都依託陸家的小野種,只配卑躬屈膝的給他們舔鞋,憑什麼這麼傲。

  大家都噤聲。

  秦祀對這些人沒有半分興趣,也一點不想再追究。

  他只在乎她。

  陸家那些事情,他早依舊看開了,如果當年,沒有一個人一直支持著他,給他僅存的溫暖,給他展示出這世界上的美好。

  他嚮往她,她是他的啟明星,這輩子最初的憧憬,情竇初開時難以啟齒的慾念,放在心尖尖上的月光,支撐著他走過了那段最難熬的日子。

  漫長的少年時代,他每一次想走上岔路,最後,都是她把他拉了回來。

  如果沒有她的話,他也想過,大概,自己真的可能會走上一條極端的不歸路。

  鹿念看他模樣。

  他一路神色平靜,讓她微不可查的鬆了口氣。

  她一直害怕,他會變成原書里那個被仇恨蒙蔽了雙眼,為了復仇和往上爬,不擇手段的魔鬼。

  「許如海他們,都辭了吧。」她語氣輕快的說,「我已經和他們說了,叫他們之後都走,我家這些人,也是該清理一遍了。」

  他明顯有些意外。

  鹿念背著手。

  她也記得清楚,只是以前不敢暴露和他的關係,不得不收斂著。

  這次,倆人並肩,走過陸家長長的走廊。

  鹿念忽然問,「晚上,你怎麼辦啊?」

  陸宅房間不少,但是以前的一樓,基本都是給陸執宏和何甜用的,秦祀是不可能去住在那裡的,陸宅平時不留客,客房給了傭人住,還有一間陸陽經常會過來住。

  這些,明顯秦祀都不可能去住。

  所以,就只剩下一個房間了。

  臥室在盡頭,鹿念打開門,裡面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還是舊日的陳設,米白的帳子安靜的懸掛著,兔子和熊堆在地毯上,透著一股少女的馨香。

  少年時代,他無數次,從那個小閣樓里仰望過,只有見到這個房間的燈光熄滅了,她睡著了,他才也會安心上床睡覺,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一片月光。

  那時,他從沒有想像過,會有今天這樣一天。

  鹿念走進,懷念的四處看著。

  秦祀隨著她。

  時間已經到了大半夜了。

  青年只是沉默著,什麼話也沒說,卻也沒有離開。

  鹿念走了一圈,背著手,回頭仰臉問,「還不走啊,難道,想睡我的房間?」

  秦祀,「……」

  她唇角銜著笑,「是麼?」

  他背脊有些僵硬,還有絲被戳穿的狼狽,還硬撐著,低聲說,「沒有。」

  只是因為沒別的合適的地方。

  門被關上,她素白的手指,輕輕按著門,一雙眼睛笑得彎彎的,盈滿了月光一般。

  「這樣?」鹿念眨了眨眼,「那好遺憾。」

  「這窗子,一點不牢靠,都可以翻進來。」鹿念說,似有似無的看了他一眼,「我記得有一年過年,你不是就把我從這兒接下去了?你那時候,也是可以翻進來的吧?」

  他身子僵住了。

  鹿念似笑非笑,「那進來了,是不是就能做些壞事了?比如那,隨便放一個……」她大眼睛看了下屋子正中央的床,又看了眼不遠處的浴室。

  顯然還記著仇,他在她手機上安定位軟體的事情。

  「我換衣服,都是直接在床上呢。」她說,「浴室也在房間,那樣,不什麼都被你看光了。」

  他狼狽不堪,聲音喑啞,「……沒有。」

  雖然他確實做過不少荒唐的事情,但是,並不包括這件,他不至於那麼齷齪。

  他自始至終在這間房子裡,做過的最出格的事情,就是那天晚上,實在太想她,於是偷偷翻了進來,在熟睡的她唇上落下過一個淺淺的吻,別的什麼都沒有。

  「那,你想沒想過啊?」鹿念問,若有若無的撩過。

  一個淺淺的吻,只是雙唇相觸,她已經躲開,感覺到他的呼吸聲已經難以控制的變重,眼尾籠著薄紅,唇緊緊抿著,卻再得不到進一步的滿足。

  她坐在月光下,雪白的小腿從床沿上伸下,笑得像個小妖精。

  「都想過什麼?」她低聲說,「告訴我。」

  這男人到底對她藏了多少事情,必須一件件,都說明白。

  作者有話要說:

  四四崽,要,要被玩壞了。

  嗚嗚嗚嗚,我都在說什麼狼虎之詞。

  傲嬌的最後一根防線了,倔強的四四崽,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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