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大結局(下) (2)


  ,輕輕抽出書案夾縫裡的一個袋子。

  袋子裡有兩件東西,一件是當初從洛縣行宮密殿裡偷出來的密旨,一件是娘親當初留在小院裡的遺書,那年寧安宮娘親藏在腰帶里的遺言,指示了她找到這個。

  娘親遺書也沒說什麼,只是囑託她以後有機會,回到小時候住過的隴北深山裡時,不要忘記到原先院子裡,祭拜一下她那個兄弟。

  那個鳳夫人生下就死去的親生孩子,生產當日,是顧衡親自接生,孩子的屍體埋在後院桃樹下,鳳夫人後來帶著鳳知微姐弟上帝京,自然不可能把親生子的骨骸帶著,她念著這孩子孤苦伶仃,希望鳳知微有機會去看看他。

  前不久鳳知微視察隴北,在顧南衣陪伴下,去了那裡一趟,院子早已燒毀,桃樹樹樁卻還在,她在樹下掘地三尺,掘到一個包裹。

  小小的包裹,染著血和泥,是鳳夫人當初親手縫的小衣裳。

  鳳知微難掩酸楚的將包裹抱起,想將這苦命孩子屍骨帶著,將來移葬鳳夫人身邊,不想包裹入手,重得她一驚。

  初生嬰兒的屍骨,怎麼會重成這樣?沉甸甸石頭似的!

  她將包裹解開,倒抽一口涼氣。

  嬰兒衣包裹的,真是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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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鳳知微手一軟,石頭掉落,險些砸到她的腳。

  石頭……為什麼會是石頭?

  當日娘親生下孩子的夜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屍體在哪裡?

  鳳知微呆呆坐在那個小小的坑前,腦中瞬間空白,半晌發瘋般跳起,將周圍幾丈方圓之地統統掘了個遍。

  會不會娘親記錯了?會不會沒埋在桃樹下?

  雖然心裡知道既然有那小衣服包裹那就肯定是,但心中此刻卻絕不願意面對這樣一個事實,如果當日嬰兒沒有死,那他應該在哪裡?

  顧南衣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卻一言不發陪她挖,直到將那片山頭都挖遍一無所獲,鳳知微才頹然睡倒,倒在那片狼藉的泥土上。

  她痴痴望著天空,眼神空無一物。

  不用猜了,又是一起換嬰。

  不同的是,慶妃是將別人的孩子換了自己的孩子,而顧衡,卻將自己的孩子,冒充養子,養在鳳夫人身邊。

  他大概害怕鳳夫人生下的孩子託付給別人總有一天會被查到,會給鳳知微帶來隱患,所以假稱孩子夭折,抱出去幾天再抱回來,抱回來的時候,親生子便成了養子。

  他把親生子以養子的名目養在鳳夫人身邊,至死不告訴她真相,就是為了將來,她能狠心做完該做的事。

  所以鳳夫人到死,也不知道,她等了十六年等他去死的那個孩子,是她的親生子。

  代代血浮屠首領,是不是便是因為這種隱忍狠絕心志專一,極度的專一帶來極度的無情,才能成為鐵血密衛的第一人?

  鳳知微沉在黑暗裡,想著那包裹著嬰兒小衣服的石頭,想著千里外鳳夫人和鳳皓的孤墳,想著娘臨死前都不知道她愛的人騙了她,不知道皓兒原來是她的親生子,想著如果她知道,那麼一切是不是根本不會發生?

  她冰涼的手指摩挲著信箋的封面,良久,落下淚來。

  黑暗裡,一聲細若遊絲的呢喃,慢慢飄散。

  「……這算什麼……」

  ==

  三個月後。

  戰局突然發生變化,前去隴北邊界增援的華瓊火鳳軍,在長寧詐敗之後,突然遭到朝廷大軍偷襲圍困,被困在隴北邊境翔山。

  與此同時,南海將軍突然對西涼出兵,新任南海將軍姚揚宇,一戰將西涼邊境守軍打退數十里,顧南衣因此被鳳知微催促著回到西涼。

  一直在壓縮退讓的天盛大軍,此刻似乎終於按捺不住,終於在大成軍隊面前,展現了第一大國百萬雄軍的氣概,頻頻出擊,不斷進攻騷擾大成諸境,諸路軍接連敗退,杭銘被擒,除了來去如風的順義鐵騎之外,大成諸軍形勢一片危急。

  新立的大成政權,眼看便要風雨飄搖,女帝十分焦灼,為此召開朝會,表示要御駕親征救出杭銘和被困的華瓊,這個想法立即遭到所有將領的反對,女帝卻一意孤行,表示擒賊擒王,與其四面救火,不如直搗黃龍,當即帶領精兵甲於天下的十萬順義鐵騎,穿恆江直撲帝京。

  大軍日夜疾行,在必經之地洛縣附近和虎威軍相遇,經過試探性接觸,不分勝敗,隨即各自紮營,隔洛水對峙。

  今年冬天特別冷,十二月江淮的冬更是陰冷入骨,鳳知微披著大氅鑽出帳外,隔著煙雨濛濛的黎湖,看著對岸若隱若現的洛縣行宮。

  「對方陣營里應該有地位極高人物。」鳳知微對跟著出來的順義鐵騎首領兀哈道,「陣法很是不錯。」

  她抿著唇,有句話沒說出來,陣法不僅不錯,風格還有些熟悉。

  「怕什麼。」兀哈滿不在乎的操著不熟練的漢話道,「將來兵擋土來水淹!」

  鳳知微笑笑,也不糾正他的語誤,道:「兀哈,記得我一句話,不要逞匹夫之勇,要以士兵性命為念,若是我有個什麼不好,你們不要死扛,撤走就是。」

  「陛下為什麼這麼說?」兀哈硬邦邦的問,「為什麼還沒開打就說這樣的喪氣話?」

  「戰場無情,瞬息萬變,我不過是說一個可能而已。」鳳知微淡淡道,「不過這也是命令,兀哈,我剛才的話,記住了。」

  兀哈想了半天,半晌才道:「是!」

  鳳知微滿意的點點頭,眼神突然一凝——對岸黑光一閃,飛來一支響箭,奪的一聲釘在帳篷頂端。

  士兵趕來護駕,將那響箭取下,箭上附著一封書信,鳳知微取下看了,笑了笑道:「勸降書。」仔細研究了陣子,點頭道,「嗯,文采不錯,『假以竊偽之國體,可堪天軍之一摧?』語氣也很大。」

  「放他個狗屁!」兀哈跳腳大罵,「揍死你個軟腳羊羔子!」

  鳳知微將信疊好,沉思一陣,揮手道:「回信。」

  書記官趕來,鳳知微眯著眼望著對岸,緩緩道:「假以擄掠之大位,可堪天命之一摧?」

  書記官提著筆等了半天,她卻不說話了。

  「……陛下,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

  「……」

  信附在響箭上射了過去,隱約可見霧氣里對岸一陣騷動,過了陣子,又是一支響箭射了過來。

  這回信似乎很長,最起碼鳳知微看了半天,然後沒要書記官,親自提筆寫了回信。

  她寫得也很長很認真,眉宇間有淡淡的蒼涼和解脫,不像在陣前和敵方主帥飛箭談判,倒像在潑墨臨屏,精心寫人生絕筆。

  又過了陣子,響箭射來,這回的信非常簡單,只有四個字,字跡明顯和前面兩封不同,龍飛鳳舞,墨跡淋漓。

  「你來見我!」

  眾人瞥見這幾個字,都露出怒色——什麼人敢對陛下呼來喝去!

  眼尖的書記官卻發現,女帝捧著信箋的手指,似乎有些微微發顫。

  和眾人的憤怒喧噪不同,女帝一直是沉默冷靜的,她若隱若現在冬日寒霧中的身影,讓人覺得寂寥和孤涼。

  隨即她笑笑,道:「備船。」

  「陛下!」

  「我要和對方談談。」鳳知微一笑回眸,「兀哈,別攔我,人不能逞匹夫之勇,現在情勢,與其蠻打,不如為你們尋一條最好的退路。」

  「陛下——」

  兀哈不是漢人,漢話不熟,臉紅脖子粗的說不出話來,草原漢子一向最服從命令不懂機變,其餘大將都不在此處,竟然無人可以阻攔鳳知微,她交了一封信給兀哈,頭也不回上了船,船頭上油燈悠悠晃晃,淡黃的光在霧氣里暈染開一片暗昧的顏色,燈光下女子長發在風中微微掀動,白色的大氅像一抹游移的雲,塗在冬夜蕭瑟的背景里。

  兀哈看著那抹雲般遠去的背影,心中突然湧起一個奇怪的念頭——仿佛這麼一去,他們的溫和而又尊貴的女帝,便永不再回。

  那抹背影漸漸消失在霧氣里,兀哈怔怔一抹眼,不知何時掌心裡一抹潮濕。

  ==

  鳳知微下了船,早已有士兵等候在岸邊,看她只帶了幾個護衛竟然真的就親身過來了,都露出驚異神色,卻訓練有素的不多說話,躬身相迎,態度恭敬,看守嚴密。

  一騎馳來,馬上來迎她的人,卻是淳于猛。

  故人相見,卻在此時此地此情此景,兩人都百感交集,淳于猛怔怔看著鳳知微,他是寧弈親信,在南海之後便清楚鳳知微的身份,此時想著當年青溟舊事,樹下拼酒,隴南共難,兜兜轉轉,到得今日昔日故交竟做了敵國君主,這人生事,真是從何說起?

  鳳知微豎起衣領,雪白的大氅掩著巴掌大的雪白臉,襯得一雙眸子如這冬日濃霧般深不見底,她迎著淳于猛似陌生似疑問的目光笑笑,淳于猛驀然便濕了眼眶——那一笑,恍然便是當年初進青溟的魏知,從容,溫和,帶著對這塵世微涼而又博大的了解。

  「陛下……」他有點不自然的說出這個稱呼,「請跟我來。」

  「叫我知微。」鳳知微笑一笑,覺得此刻見到故人真是很安慰的事。

  棄舟上岸,一路前行,前方的宮殿漸現輪廓,鳳知微眯眼看著那巍峨精緻依舊的宮殿,輕輕一笑。

  果然是在這裡。

  在前殿,鳳知微在自己衛兵憤怒的目光中,平靜的接受了重重搜撿,隨即跟著淳于猛向後走,在那座雙層密殿之前,淳于猛停下,道:「我只能到這裡。」

  鳳知微點頭,正要走,淳于猛突然叫住她。

  鳳知微回首,淳于猛望著她的眼睛,眸光澄澈而誠懇,「……好好談,不要意氣用事……請……眷顧彼此。」

  鳳知微望進他的眼睛,只覺得鼻子微微一酸,抿抿唇,慎重的點點頭。

  她輕輕邁上台階。

  距離上次踏上這台階,已有四年。

  她記得那段看似平靜實則驚風密雨的日子,老皇駕崩之日,她偷盜了兩件最重要的東西遠颺而去,從此國土分裂天涯遠隔,一回首,四年。

  距離第一次踏上這台階,已有八年。

  那日殿前落花如霜,她繞行階前,輕笑聲恍惚間似依舊響在耳側,仿佛前一刻還躺在密殿之下和他同觀星月神話,一回首,八年。

  她曾以為自己永生不會再踏上這塊土地,然而當有一日終於重回,卻也不悔。

  裙裾輕輕拂過廊柱,十八廊柱,十八相遇,最後一副刻著錯過,當時不過是紀念,如今卻知那是命運的讖言。

  殿門緩緩開啟。

  長闊數十丈的宏偉殿堂,並沒有燈火通明,只在長長的地毯盡頭,點著一盞昏黃的燭光。

  燭光下,他輕衣薄裘,斜靠九龍奪珠巨大屏風,手提酒壺,正緩緩斟酒。

  燭光斜斜照著他的臉,長眉下眸色極黑而臉色極白,鮮明瀲灩,如畫眉目。

  時光催老的是人心,不是容顏。

  聽見推門聲,他沒有抬頭,手指穩定的將酒斟滿,只淡淡道:「來了?」

  她「嗯」了一聲,鼻音有點重,他手指突然輕輕一顫,一滴酒液落上指尖。

  酒液冰涼,這是沒有熱過的酒,他等她等得心緒煩亂,起身從密殿之下拿了酒來,那酒是密殿造成之前便放在那裡,今日終於記得品嘗。

  她輕輕上前來,燭光一暗,他抬頭看她,眼光很靜,很有力,像帶了刀子,看一眼便要勒下永遠不可更改的輪廓。

  「你走得真遠。」他低低道,「我還以為你要永遠不回來了。」

  「本來是這樣的。」她一笑,「不過……」

  她沒有說下去,寧弈也似乎沒認真聽,他出神的看著燈火,從她進殿他看完那一遍,他便沒有再多看一眼,像是怕多看了也會折福,以後便再也看不著了一般。

  他有點漫不經心的問:「你說的那句『假以擄掠之大位,可堪天命之一摧』,什麼意思?」

  「當年我在這密殿裡,拿出了兩件東西。」鳳知微淡淡道,「一件是令箭,還你了,一件是密旨,你父皇留下的。」

  「哦?」

  鳳知微唇角撇出一抹譏諷的笑,「你應該猜得出,他的密旨是留給三位老臣的,如果新帝有任何背天逆命倒行逆施之行,可廢而殺之,另立宗室子弟為帝。」

  寧弈不出意料的笑笑,道:「他到死都不放心我。」沉默半晌,他道,「如此說來,我還得謝你,沒將這密旨隨便拿出來。」

  「不必了。」鳳知微笑得淺淺,「真要謝,我不是也該謝你很多。」

  寧弈默然不語,兩人對望一眼,隨即轉開。

  「你既然來了,又提出這密旨,心中想必已有成算……」半晌寧弈輕輕問,「你要什麼?」

  「那些跟隨我的人。」鳳知微道,「一直以來並無大肆殺戮之事,也無擾民之舉,你不要為難他們。」

  「都是良將。」寧弈道,「我有心接納已久,自然不會為難。」他揚起眼眸,眼神里有塵埃落定的欣喜,溫柔而又熱烈。

  「知微,你誓言已成,心愿終了,你自己呢?」

  鳳知微默然不語,寧弈一笑,神情舒展。

  「知微……我很高興你終於回來……還記得那一年古寺聽夜雨,殘燈淡霧間有人一首簫音《江山夢》,這些年我常常夢見這首曲子,夢中江山,江山如夢……這一番亂鬨鬨你爭我殺,到頭來換了什麼?不過是半樽薄酒,滿鬢風霜,如今你誓言終成,正好就此收手,我的位換了你的國,將這凰圖霸業,兩族恩怨,丟給別人操心去。」

  他滿懷希望的,對她伸出手。

  「知微。」

  「我的餘生,只想操心你……」

  鳳知微突然打斷了他的話。

  「陛下說話實在太過一廂情願,」她漠然道,「你我是仇人,從來都是。便是三歲孩童,也知我鳳知微大逆寇首,和你勢不兩立。你寧氏奪我大成國土,殺我父皇母妃,滅我血浮屠義士,你寧弈,更曾親自對我下手,若不是我命大,早已喪生你手,我奪你國,掠你地,不過我和你之間一報還一報,成王敗寇兩無怨尤,如今情勢不利,我為屬下謀求生路,卻沒說自願放手,更沒說想在你手下乞得一命。」

  寧弈手一頓,抬頭看她,一瞬間眼眸黝黑。

  「知微,你明明只是為了那個復國誓……」

  「那是你以為。」鳳知微打斷他的話,笑得譏誚,「如果不是讓你那麼以為,你怎肯步步退讓,讓出國土,好讓我不費太大力氣,便大成建國?」

  她輕快的攤開手,笑吟吟道:「陛下,說實在的,從一開始你對我就太知根知底,在你眼皮底下想要積蓄勢力復國大成,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好在我是女人,女人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令男人動情,動了情的男人總是要心軟些的,比如包庇退讓,比如保我性命,甚至……讓出疆土。」

  她輕輕笑著,一眨不眨的盯著臉色慢慢變了的寧弈,滿意而欣慰的道:「所以剛才我說,多謝你,但是陛下,如果你以為我完成了對娘的復國誓言,便會主動還回你讓出的國土;如果你以為我只要大成復國便算完成誓言,不介意大成再次消失;如果你以為你成全了我我便會成全你的話,那你就錯了,我吃下去的,絕不甘心再吐出來,要不是你隱藏實力太強,我確實不是對手,不得不為手下打算未來的話,我今日,還是不會站在這裡,只會在對岸……」她一笑,嫣然從容,一字字道,「對你舉起刀。」

  寧弈盯著她,臉色漸漸微白。

  這些年江山博弈,不惜國土二分,從來不過是他成全她一場誓言。

  他用盡全力奪了這皇位,也不過是為了擁有絕對權力,好讓她能自由的從誓言中解脫,如果是別的兄弟坐了這帝位,她這大逆之行,誰能容她活下去?

  當她困於誓言要繼續走下去,他便奉陪,他不惜出借江山將這天下奉上去完她的誓,他不擇手段把自己墊成她的後路,他做這一切,為自己,更為她一個心安。

  然而走到最後,當真一切過往情意,都只是她為自己復國所設的情愛陷阱?

  「不。」半晌他突然收回眼光,有點恍惚的將一直沒喝的那杯酒一口飲盡,「知微,你在撒謊。」

  他低而有力的重複,「你在撒謊,你若真有騙我之心,根本不會說出來。」

  鳳知微看著他飲盡那酒,笑意一閃,道:「陛下似乎自認為對我很了解?不過……」她悠悠道,「陛下很快就會知道,我到底撒沒撒謊。」

  寧弈冷笑一聲,默然不語。

  「便縱然放過從逆者,元兇首惡,也萬萬沒有可恕之理,我可否問問,陛下打算給我什麼樣的死法?」鳳知微含笑上前一步,雙手撐桌,將一張笑意嫣然如迎風薔薇的臉,直直湊到他面前。

  「鴆酒?白綾?背土袋?賜刀?」

  她淡淡的香氣傳來,他突然有點失神,印象里她的香氣幽雅高貴,芳若芷蘭,今日的香氣卻有些不同,似有若無,忽濃忽淡,有妖魅之味,讓人想起凌波微步躡行於夜色雲霧裡的幽靈。

  「你想要什麼樣的死法?」寧弈又自斟一杯,動作穩定,清冽酒微微傾斜,倒映那女子迷濛眼神……多少年她活得雲遮霧罩,到死都不願被他看清。

  「怎麼痛快怎麼來,我是說對你。」她笑,溫柔挽起袖子,向他攤開手掌,「讓賤妾最後伺候您一回吧」

  他笑一笑,薄唇一抹譏嘲弧度,漫不經心將酒壺酒杯給她。

  酒色碧如玉,皓腕凝霜雪,一線深翠自纖纖指間瀉落,落在白玉琉璃盞中琳琅有聲,四周很安靜,錦帳繡幔沉沉垂落,隔絕了世間一切喧囂。

  包括宮闕玉階之外,隔河傳來的叛軍的呼嘯和廝殺。

  屬於她的叛軍,順義鐵騎和火鳳步兵,在今夜她入營後,按照她的命令,對天盛軍再次展開了攻擊。

  那些硝煙和血氣,仿佛被阻攔在很遠的地方,不入那兩人之耳,寂靜中他們仔細尋找聆聽彼此的呼吸……沉靜、安詳、幾乎相同的頻率,在金鼎香爐裊裊輕煙里,歷歷分明,而又抵死纏綿。

  將酒杯在手中輕輕轉著,她低問:「不怕我下毒?」

  「這座暗殿多年來從無人進入。」他淡淡答,「而這壺酒,陳放在暗格之內,也從無人動過。」

  「至於你……」他平靜的抿一口酒,沒有繼續說下去,清凌凌的眼神冰刀一般划過,那笑意是刀尖上的寒芒,不動聲色。

  她無聲笑笑,出神端詳自己的手指,從進入這座密殿開始,她已經經過了天下最懂毒的藥師、最擅暗器的巧匠、最懂暗殺的殺手的重重搜檢,別說一顆毒藥,便是一根汗毛,如果不屬於她自己,也早已被撿了出去。

  確實此刻,沒人可以對他下毒,以翻轉這不利於她的局勢。

  不過……

  她淺淺笑起,眉梢眼角盈盈一彎,竟然是俏皮可愛的弧度。

  「有沒有覺得胸悶?」天生帶著水汽的迷濛眼眸望定他,霧氣後看不清她眼底真實神情,「有沒有覺得丹田刺痛?有沒有覺得逆血上涌,正在倒衝著你的氣海?」

  他也望定她,臉色漸漸泛了微青。

  「這密殿自從落成後,重重護衛,確實沒有人進來過。」她負手踱開幾步,回眸笑看他,「但是落成之前呢?」

  他震了震。

  那一年密殿初建,從圖紙設計到宮殿落成,他都未曾讓她插手,只是在完工後,帶她進去看了一眼。

  猶記當時,殿前梨花落如輕霜,她銀色裙裾輕快的拂過月輝皎潔的地面,旋一朵流麗燦爛的花,月色花影里,她扶著廊柱含笑回首,他瞬間被那恬然笑意擊中。

  彼時情意正濃。

  便是在那樣飄散梨花清香的脈脈夜晚裡,便是在那樣雙目相視的微笑眼神中,她纖纖十指拂過酒壺下的暗格,布下多年後的暗殺之毒?

  那一笑溫婉,那眼波嫣然,那梨花落盡里攜手的溫暖,原來都只是幻夢裡一場空花?

  他捧出珍重心意,意圖和她分享秘密的喜悅,她卻已不動聲色為將來的生死對立留下伏筆。

  還是那句話——她從來都是他的敵人。

  對面鳳知微笑吟吟看著他,「陛下,你現在還覺得,我剛才是在撒謊嗎?」

  寧弈定定看著她,似乎想在她秋水濛濛的眼眸里找到一些虛幻柔軟的東西,然而鳳知微的眸光,恆定不變。

  「誰說勝負已定,誰說我甘於拱手河山?」她手一指殿外,笑道,「我不親身前來,如何能令你心亂喝酒?你一死,天盛軍必然大亂,將來這大好河山到底是天盛的,還是我大成的,我看也難說得很。」她笑得暢快,一拂袖,「便縱我身死此地,有你寧氏皇帝陪葬,也已足夠!」

  寧弈望著燈光里她秀致而又漠然的剪影,手肘輕輕抵在心口,不知哪裡在痛,又或者哪裡都沒有痛,只是有些什麼東西琉璃般的脆裂,似乎都能清晰的聽見,「咔嚓」一聲。

  恍惚間,似是那年南海碼頭,她抱著嬰兒神情溫軟掀簾而入,引他遐想十年之後,她答:「十年後的事情,誰知道會怎樣?也許陌路相對,也許點頭之交,也許依舊是如今這樣,我在階下拜你,你遠在階上,也許……也許相逢成仇。」

  十年後,一語終成讖。

  緩緩抬起衣袖,捂住唇,一點鮮紅殷然染上衣袖,他目光沉冷無聲抹去,而她不知何時已背過身去,背影挺直而纖秀,他注視那背影,突然覺得,有一句話現在不問,也許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你……可有愛過我?」短短几字,問得艱難。

  她頓了頓。半晌回首,巧笑嫣然,吐字清晰。

  「沒有。」

  深殿內一陣窒息的空寂,長窗外一朵開得正艷的秋海棠,突然無聲無息萎落。

  「好」。

  良久之後他終於也笑了笑,傳聞中的容顏絕世,此刻笑起來竟也不比那萎落的花好看多少。

  他不再看她,眼神卻已漸漸沉斂,突然輕輕拍掌。

  只是那麼清脆而淡定的一聲,大殿內餘音猶自裊裊。

  遠處突然呼應般響起排山倒海般呼嘯,像是海浪在颶風卷掠下猛然豎起厚重如巨牆,橫亘於金殿之前,剎那壓下步步逼近的殺戮之聲。

  他微微笑著,不用看他也知道,那些縱橫道路,那些宮闕角落,都會在那掌聲落下後,湧出無數黑色暗流,那是他暗伏下的精英軍隊,會用閃耀寒光的百鍊兵刃,迎上那些妄圖踐踏皇權將血污軍靴踏上玉階的叛軍。

  事到如今,深情蜜意抵不過你死我活,而他十二年珍貴心意,再不能用來澆灌這朵帶毒的罌粟。

  容得她翻覆到今日也夠了。

  「哎,我還是輸了。」她探頭向殿外看了看,語氣輕鬆,「真可惜。」

  「是啊,可惜。」他輕輕咳嗽,咳出血絲,「你看,即使你多年前,就留下了這著殺招,即使你要了我的命,可是你的大成帝國還是註定要崩塌於今日。」

  「沒關係,」她笑,「能和您共死,就是我的榮幸。」

  他看定她,她笑容婉約,一如初見。

  總以為這半生艱難經營,是為了日後的風雨彩虹,如此便支撐他極有耐心的等過那些年,卻原來,他的以為只是以為。

  他緩緩掉開眼,五指一緊,掌間玉杯砰然碎裂。

  鮮血涔涔里,他漠然對著空氣吩咐,「來人。」

  大殿四角,立即鬼魅般閃現數條人影。

  她抬眼一瞥,平靜轉身,密密長睫垂下,遮住晦暗變幻眼神。

  那些難以出口的心思,便隨這一身長埋吧……

  聽得身後,他語聲清涼,字字斬金斷玉。

  「帶她下去,押入暗牢。三天後……」

  他閉上眼。

  「凌遲。」

  ==

  鳳翔四年冬,大成鐵騎在洛縣遭遇天盛軍隊,交戰中親征的女帝被俘,成軍被驅退,隨即大成各大將都接到女帝手書,沒人知道手書中說什麼,只是當夜各軍帳都燈火未熄,隱約聽見唏噓之聲,隨後成軍各處軍隊全線收縮,大成國隱約有傳聞,說是女帝已經向天盛皇帝稱臣,但事實到底如何,也沒人清楚,只隱約有傳言,火鳳女帥華瓊接到女帝手書後,先是長嘆一聲,道:「都是命……」隨即又道,「你看開也好……」卻不知道她說的是誰。

  隨即,這位女帥又做出令世人驚駭的事情來,她當先帶領大軍向天盛朝廷歸降,天下紛議萬民驚詫,更有無數酸儒夫子寫詩作文以嘲,將多年來對第一女將的讚美都化作了如今的口舌之伐,然而這位向來隨心而行的女帥,不過大笑嗤之以鼻,道:「她要戰,我便戰,她要降,我便降,管那麼多幹嘛?」

  女帥這邊風雲變幻牽動天下人心,帝京卻陷入一番小小的混亂,一個最隱秘的消息流傳於朝廷高官之口,帶著難以揣度的惶恐和不安。

  「……聽說陛下聖體欠安……」

  「說是拿了大成女帝那夜中了毒……」

  「不是說明日便凌遲那女帝嗎?那種大逆該當株連九族的,不過人家九族確實沒了……早給寧氏殺完了……」

  「別管什麼大成女帝不女帝了,陛下幾日沒上朝了,要是那消息是真的……」

  「哎呀……」

  官兒們驚疑的眼光越過高牆,傳說里,女帝就關押在皇宮暗牢之內,當初關押過鳳氏母子的地方。

  極少有人發現,在高牆之後,兩座屋舍造成的夾角陰影里,有一道影子,緊緊的貼著牆壁不動。

  他貼得極緊,像是原本就生在牆壁之上,冬日寒風凜冽,牆壁冰冷,又是穿堂風,寒冷徹骨,那人露在緊身衣外的手指,指節發青,竟然起了層薄薄的霜花,也不知道他在那裡貼了多久。

  一隊衛士從他底下夾巷走過,毫無所覺。

  這裡是暗牢入口處的巷子,很窄,衛士不停相向而行,幾乎毫無空隙,只有每隔六個時辰換崗的時候,會有短暫的空隙,武功極高的人可以趁機掠入,但時辰極短,只夠做一個動作,這個人很明顯是在六個時辰前,趁換崗空隙掠上牆面貼在那裡,等著六個時辰後,再次換崗潛入。

  這樣的天氣,六個時辰,為了不顯眼只穿單薄的緊身衣,尋常人早已凍死,這人卻靜默著,連呼吸也控制著淡淡的白氣。

  底下一陣騷動,時辰到了,趁著那換崗的一瞬間,男子從高牆上落下,輕煙般掠進了夾角巷內的柵欄門後。

  一隊衛士走了過來,當先的拎著食盒,看來是來送飯的,那人隱在鐵柵欄門後的暗影里,等到最後一個人走過,無聲無息的貼在了他背後。

  最後一個人毫無所覺,走了一陣子心裡有點不對勁,霍然回首,只看見空空蕩蕩的來路。

  「小張,怎麼了?」當先一個衛士回頭疑惑的問。

  「沒什麼。」那個被附身的小張縮了縮脖子,笑道,「這穿堂寒風吹得人發噤。」

  「疑神疑鬼的做啥。」前頭的人笑了笑,道,「我看你是被裡面的人嚇著了。」

  「那倒是。」那個小張摸摸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那個女人慘得很,看著嚇人哩……陛下也是的,天大的恨,一刀殺了便是,何必這樣折磨人家……」

  「閉嘴!這話是你說的?」領頭衛士一聲厲叱,那小張嚇得趕緊噤聲。

  貼在他身後的那名男子,臉上戴著僵木的面具,一直輕煙般貼在小張身後,從斜斜的角度看過去,小張的影子略厚些,像有兩對手腳,看起來著實詭異。

  聽見這段對話,男子輕若無物的身子突然頓了頓,一頓間小張又有覺察,再次回頭,空蕩蕩的來路讓他顫了顫,不住催促前面的人加快腳步,領頭男子一直向下行,對著裡面看守的人展示了腰牌,門吱呀一聲被打開。

  開門的那一剎,一股猛烈的風突然卷了來,將地面沙石捲起撲進人的眼睛,眾人都哎喲一聲,揉眼的揉眼,擋風的擋風,全沒察覺到那陣風裡,有更輕的風越過去。

  暗牢鐵壁,黝黑陰森,沒有天窗,出口就是那一個,裡面無人把守,據說早年囚禁過一位高手,被他挾制了守獄官取了鑰匙越獄後,皇家暗牢之內就沒有再設任何守衛,而以無窮無盡的機關代替。

  這座暗牢的設計者曾誇下海口,想要從這座暗牢里什麼都不驚動的走到目的地——除非他沒長腿,所以就連送飯,都是打開門後,將食盒放在一處地面凹陷上,重量放上,機關連動,那食盒會被傳送到牢房門口,由囚犯自己取。

  此刻,這男子飄了進來。

  黑暗裡就像沒長腿的影子。

  他看似走在階梯上,但腳底竟然離地面還留有手指寬的縫隙。

  尋常高手一掠而過不沾地面是可以的,但距離有限,也不能慢慢而行,這樣閒庭信步的懸空而行,已經不是輕功的範疇,而需要強大的內力來支撐。

  那人走得似乎很輕鬆,仔細看卻能看出怪異,他似乎手足有點僵硬,露在袖外的手指指節發青,身子一直微微抖顫著。

  他慢慢的一路過來,點塵不驚,轉過一個彎,便看見橫矗眼前的鐵柵欄。

  柵欄里,破爛稻草上,伏著奄奄一息的女子,混沌的黑暗裡也能感覺出那種衰弱的姿態,聳起的肩膀瘦削得似鋼刀,割痛人的眼睛,牢房裡四處都是爛棉絮髒稻草,染著已經發黑的碎肉和血跡,觸目驚心。

  那男子渾身一顫,險些落地,他一生巋然沉靜,從來唯有這個女子能牽動他的心,一慌之下趕緊收拾心神飄了過去,手指一抬,指間夾著的一枚金剛石薄片,已經劃裂門上的暗鎖,隨即飄了進去。

  他進了牢房,那女子依舊一動不動,男子慌急的掠過去,伸手要扶起她,手剛碰上她身子,便覺得一手滑膩,舉起手指一看,血淋淋滿是碎肉——她身上已經肌膚全部碎裂,根本碰不得了。

  那男子跪在她身前,舉著雙手,一瞬間天崩地裂般的僵住了。

  他染血的手指僵硬向天,姿勢如化石般似乎永生不能解脫,鐵壁縫隙里一線光線照上他戴了面具的臉,臉上眼睛的部位是一層特製的薄膜,薄膜里恆靜的眸光平生第一次浪潮翻湧,翻出無限的驚恐絕望,眸底有奇異的淡淡的水霧之氣,慢慢聚集。

  這一生歷經風浪而不動巋然,這一生天地封閉不知喜怒悲歡,這一生因她開闢鴻蒙,原以為從此後看得見爛漫五彩新宇宙,卻從此邂逅無限思念疼痛和……今日悲傷。

  眼底有什麼東西很濕很熱很脹痛,擠得滿滿的要從眼眶中滾出,這一生他以為自己永不會有此刻體驗,然而命運不肯放過的要讓他將人生之苦一一嘗遍。

  原來這就叫眼淚。

  原來這就叫絕望。

  他顫著手指,慢慢靠向自己的眼睛,似乎想要觸觸那即將流出的淚,又似乎想要就這麼捂住眼睛,不去面對摧心裂肺這一幕。

  卻突然聽見一聲幽幽嘆息。

  這聲音太熟,熟到夢魂常遇,遠隔天涯也如在耳側,他如被驚雷劈下,霍然轉首。

  暗牢的牢房是轉折設計,在這間牢房的側面,隱約露出了一個人修長的影子。

  那影子也太熟悉,熟悉到他渾身顫抖,心腔跳動得一陣劇痛,像是剛才突然裂開,再被烙鐵猛力一烙,嗤啦一聲熱氣四散里被強力合攏。

  他第一時間想站起身,身子一晃眼前一黑竟然險些暈過去,對於鐵石般封閉的人來說,這種太過難得的大悲之後便是大喜的猛烈情緒衝擊,一時竟然承受不起。

  那人又是一聲嘆息,嘆息聲里充滿憐惜。

  他抬起頭,眼神里爆發無限歡喜,瞬間將未及流出的眼淚烘乾,他已經從那聲嘆息里聽出,她安然無恙。

  他立即鬆開手中的女人,掠向那間牢房,如法炮製開了門。

  黑暗裡,鳳知微素衣委地,靜靜的看著他。

  他站在牢門口,也那樣仔仔細細的看著她,然後發出一聲無限滿足的嘆息,大步過去,猛地張開雙臂抱住了她。

  「微……微……」他一遍遍低低喊她名字,滿含失而復得的莫大驚喜。

  鳳知微聽著他激動驚喜的語氣,想起初見時,遙遙立在三尺之外,眼神只在腳下一尺三寸的玉雕般的少年。

  她的玉雕少爺,因了她成為人,然而她帶他走出封閉天地,卻從未能給他真正的人生喜樂。

  若留他一直在原地,他也許能混沌而幸福的活這一生。

  對耶?錯耶?換得此刻凝噎無言。

  顧南衣緊緊抱著她,將臉在她頸側輕輕摩挲,低低道:「我真高興……我真高興……」

  鳳知微眼眶微濕,輕輕「嗯。」了一聲,反手也抱緊了他,覺得他身子過於冰冷,想要給他一點溫暖。

  她在他耳邊低低道:「對不起。」

  一陣沉默。

  隨即他偏頭,也在她耳邊道:「不,喜歡這一切。」

  不經歷那般地獄般的疼痛絕望,怎麼會有此刻絕處逢生的巨大喜悅?

  她給的一切,他都喜歡。

  鳳知微默然不語,顧南衣已經放開了她,牽住她的袖子,道:「走。」

  鳳知微不動,顧南衣愕然回頭看她。

  「這間牢房,是當年我娘和我弟弟呆過的牢房。」鳳知微唇角一抹淒涼的笑意,輕輕撫摸鐵壁,「我還在這裡的牆角,摸到陳舊的血跡,不知道是不是當時弟弟被踩住灌毒酒時留下的。」

  顧南衣伸手想去牽她的手,手伸到一半想起什麼,只牽了她的衣袖,鳳知微沒有注意,只悠悠道:「南衣,對不起剛才我沒說話,因為剛才,我不想和你走。」

  顧南衣瞪大眼睛看她。

  「自長熙十三年後,我全部的力氣,都留給了娘的遺願。」她緩緩坐下,茫然的看著虛空,「娘很了解我,她帶我回秋府,讓那樣惡劣的環境逼出我內心的憤怒和不甘,她用近乎慘烈和決裂的死亡,用弟弟那一條十六年等著替死的性命,將早已憤怒不甘的我逼入死角,在臨終時,她逼我發的那個誓言,從此永遠捆住了我。」

  她伸出手掌,茫然的看著自己潔白如玉的手指,「復國,報仇,兩件使命,我一生只為此而活,我也曾以為,為了報答娘和弟弟,為了她們的靈魂久安,我必須這麼做,為此不惜此身也不惜蒼生。」

  「然而,」她愴然的笑笑,「天意開了如此大的一個玩笑,那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如果娘知道鳳皓是她的親生兒子,她會不會還選擇那樣一條死路?我想了很久,她不會。」

  「我娘是那樣愛憎分明,性烈如火的女子,她敢於做那一切,是建立在對你伯父的愛之上,一旦她知道原來你伯父一直在騙她,她只有恨的份,哪裡還會為了他的遺願不惜此身?」

  「她連親生孩子的遺骸都放不下,切切囑託我不要忘記祭拜,如果親生孩子活在她身邊,她怎麼可能捨得他替死?」

  「所以。」鳳知微抬頭看顧南衣,慘然一笑,「其實一切都應該不存在,娘的遺願不存在,大成復國不存在,所謂的報仇,不存在。」

  顧南衣怔怔的望著她,他不是很明白鳳知微的意思,只隱約覺得,自從山中挖出那裹著血衣的石頭後,所有支撐鳳知微的信念,同時也被那塊石頭給砸毀。

  連同她一路來苦心籌謀隱忍犧牲,連同這奪國之爭天下二分,都失去一切存在的理由,碎成齏粉,落入眼眶,化為此刻酸楚一淚。

  「你看。」鳳知微低低道,「你、寧弈、赫連錚、知曉、宗宸、血浮屠、華瓊……你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你們能做到的一切,來成全我這個誓言,於不可能中將之變成可能……甚至將犧牲和傷害降到最低,可是,無論怎樣迴避和成全,戰爭總是要死人的,那些好兒郎,那些也是爹生娘養的壯健青年,那些鮮活的生命……因了你伯父自私的設計,因了我娘被矇騙的犧牲,因了我被逼的誓言,葬身沙場,魂落異鄉,還有赫連,赫連,他……」她哽咽著說不下去,慢慢轉過臉去。

  顧南衣半跪在她身前,隔著距離,也能感覺到此刻鳳知微的絕望和悲涼,他輕輕虛按著她的肩,道:「不,不是你的錯。」

  鳳知微怔怔注視著牆壁上虛化的黑影,輕輕道:「是,也許不是我的錯,可是我覺得,我已經不配得到幸福,我這沾滿無數無辜鮮血的人,如果還能坦然活下去,怎麼對得起那些日夜啼哭的靈魂?」

  顧南衣認認真真的看著她,覺得她不是開玩笑,想也不想便道:「那我陪你一起死。」

  他說得平平淡淡,毫不思考,好像不是說的是生死大事,而是明天一起去踏青。

  鳳知微並不意外的看他一眼,也很平靜的笑笑,這就是顧南衣,他漠視一切,包括生死。

  如果是寧弈,他會怎麼說?他會說——你想死?先問我同意不同意。

  她唇角一翹,近乎俏皮的笑起來。

  有些事,從來便由不得人的,寧弈,你可明白?

  「好,我們一起死。」她握住顧南衣的衣袖,語氣平靜而決然。

  顧南衣點點頭,四面看了看,道:「但是我不想死在天盛皇宮。」

  「我也不想。」鳳知微道,「那你帶我出去吧,我被封住了內力。」

  顧南衣點點頭,轉身負起她,鳳知微在他背上輕輕道:「南衣,你怎麼這麼冷?你的寒症犯了是嗎?」

  當初顧南衣為她戴寒鐵重鐐,落下寒症,不能在陰寒之地過久,所以後來長留溫熱的西涼,如今鳳知微在他背上一趴,隔著衣服也其冷徹骨,便知道寒症發了。

  「反正準備去死。」顧南衣乾巴巴的道,「無所謂。」

  鳳知微笑笑,將臉貼在他背上,道:「我也給你熱熱。」

  顧南衣「嗯」了一聲,明明她臉上那點溫度無法抵禦體內的寒氣,他依舊很滿足的道:「暖和。」

  鳳知微臉貼在他背上,眼淚無聲無息的流下,反射微光粼粼如小溪。

  顧南衣背了她正要出門,鳳知微突然道:「等一下。」

  隨即她轉頭,手臂伸得長長的,在地上胡亂擺動,一邊捏著嗓子幽幽道:「慶妃……慶妃……還我孩兒來……慶妃……慶妃……還我命來……」

  顧南衣愕然看著她,不知道她突然發了什麼瘋。

  驀然一聲尖叫,斜對面牢房裡那個遍體鱗傷的女子突然蹦了起來,原本奄奄一息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竄便竄到牢房裡角,不顧粗糙的鐵壁磨痛遍身傷口,死死貼在壁上,死死盯著地面尖聲喘息,無限驚怖的叫:「別……別來找我……別來……別來……」

  地上,鐵縫裡露出的微光,反射出鳳知微遊動的手臂影子,那影子痙攣扭動,在慶妃腳前似近似遠,像是隨時要爬近,慶妃近乎瘋狂的尖叫,不顧疼痛的往牆壁里擠,破裂的背上血肉被鐵壁一摩擦,碎肉掉落,滿牆塗了一壁鮮紅,顧南衣此時才發現,那牆壁色澤和其餘牆壁不同,深紅黑色,像是已經積了一層層的鮮血。

  「你看,這就是虧心事做多了的下場。」鳳知微收回手臂,淡淡道,「我沒想到寧弈比我還狠,居然沒殺她,我最近幾天在這裡,每天都嚇她一次。哈哈。」

  她笑了一聲,笑聲里卻無歡樂之意,隨即扭過頭,不看軟癱在地的慶妃,道:「走吧。」

  顧南衣點點頭,負著她依舊懸浮著走過暗牢,他此時的步子比先前慢了很多,鳳知微聽見他微微的喘息,印象中顧南衣似乎從未吃力喘息過,她憐惜的用手帕,抹了抹他額頭,一抹才想起來,他戴了面具。

  「我想見你一面。」她下巴靠在他頸後,提出要求。

  顧南衣想了想,道:「宗宸說,不要給人看見。」

  「為什麼?」

  顧南衣搖搖頭,鳳知微笑道:「我總該是例外。」

  她抿抿唇,心想自己其實也算看過他,宗宸不讓他露臉,也是為了保護他吧。

  「嗯。」顧南衣對此並無異議,抬手就要去拿面具,手突然頓住。

  一道強光照來,兩人抬頭,才發覺不知何時牢門口已經人山人海。

  御林軍長纓衛里三層外三層,密密麻麻的布置在夾角巷前方,那種水泄不通的程度,連只長翅膀的螞蟻也別想飛過去。

  見他們出來,所有人槍尖一挺,鏗然一聲巨響。

  巨響聲里,點在甬道兩側的燈光次第亮起,像九天之下飛來一串夜明珠,將四面照得燈火通明。

  燈光之下,人群正中高台之上,便輿上半躺著寧弈,臉色發青,一邊低低咳嗽,一邊淡淡的看著他們。

  顧南衣不急不忙抽出腰帶,將鳳知微縛緊在背上。

  「朕等你們很久了。」寧弈衣袖掩在唇角,掩去唇角咳出的一絲血跡,鳳知微的毒很厲害,他用盡辦法也無法解去。

  解不了,也就不必再解,她要他的命,拿去就是,但前提是大家一起。

  「長熙十三年我和你說過。」他近乎溫柔的注視著鳳知微,笑道,「天下疆域,風雨水土,終將都歸我所有,你便是成了灰,化了骨,那也是我的灰,我的骨——所以,你想出去,可以,變成灰,變成骨,和我同葬在皇陵里。」

  鳳知微偏頭看著他,眼神也很深很用力,隔著這麼遠的火光,寧弈仿佛覺得她眸中微光一閃,金剛石般光華折射,然而轉瞬卻又不見,她還是那樣迷迷濛蒙的眼神,不急不緩的語氣,說世間最狠辣刻毒的言語:「陛下支撐著不肯死,莫不就是在等我成灰成骨?」

  她笑:「那便依你。」轉頭對顧南衣道:「我們走。」

  寧弈閉上眼睛,有些痛痛到極處那叫麻木,心還在這裡,心卻已不見。

  她費盡心思也要看他死,到了此刻還依著別人笑等他的結局,他和她,一生糾纏半世相鬥,卯著勁兒攪風攪雨,原來只是為了等此刻,看誰先死。

  不死,不休。

  那便這樣吧。

  他笑一笑,發青的眉宇泛著淡淡死氣,看著平靜如常的鳳知微,突然還想問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此生不能完成,或許可以寄望下一世。

  「知微,告訴我,怎樣才能在一起。」

  鳳知微仰起頭,像是想透過蒼青的天看見宿命的終結,半晌淡淡答:「贖盡罪孽,越過生死。」

  越過生死。

  寧弈默然咀嚼一遍,仰起頭,無聲的揮揮手。

  萬千刀劍豎起揮落如水晶牆,輕輕碰撞也匯聚成轟然巨響。

  顧南衣負著鳳知微飛起。

  「南衣,我們殺孽已經太多。」鳳知微在他背上輕輕道,「能不殺,便不殺。」

  「好。」

  兩人都很從容,兩人都很平靜,兩人都知道人力有盡時,面對這層層宮門,浩浩萬軍,無論誰都闖不出去。

  那也沒關係。

  走,是必須,留不留下命,不重要。

  顧南衣人影一閃,直衝向甬道前方的刀陣,看那一往無前的模樣,就像是想撞上去自殺,士兵們都一愣,顧南衣瞬間已到近前,還有三寸距離時突然抬腳一踢,一腳踢斷最前面一柄長刀,長刀滴溜溜飛出去,月光燈火下反射光線千條,迎面而來的衛士都被眩得眯起眼睛,隨即都覺得手上一輕,自己的兵刃不知何時已經飛出手,刀撞著劍,劍彈飛槍,槍打在臉上,金星四射里一頭撞散同伴,哎喲喂呀丁玲噹啷聲里,人影穿梭如分波裂浪,顧南衣已經越過甬道,站到了第一層包圍圈外。

  他腳步剛剛站定,一條有點圓的人影突然沖了出來。

  這人是從高台上掠下來的,明明有點胖,動作卻比所有人都快,他一邊沖一邊哭,一邊哭一邊跑得還不慢,邊跑邊將眼淚鼻涕到處亂甩,還沒人敢躲。

  他就那麼甩著鼻涕衝過來,最後一把鼻涕很想甩在顧南衣身上,被顧南衣嫌惡的躲過,難得開金口對他說了一個字,「滾。」

  顧南衣叫人滾是好意,這人卻不打算接受他的好意,圓身子往他面前一堵,脖子一梗,怒道:「要滾你滾,留下她再滾!」

  鳳知微在顧南衣背上輕輕笑了。

  「寧澄。」她溫和的道,「好久不見。」

  「呸。」寧澄對她惡狠狠吐了口唾沫,「別和我打招呼,我見你就生氣!」

  鳳知微笑笑,閉上眼睛,懶懶道:「寧澄,讓開罷,我們不想殺你。」

  「我想殺你們。」寧澄瞪著眼睛,「你害死陛下,我反正也不要活了,咱們死在一堆,正好。」

  「那也行,不過我突然有點好奇。」鳳知微睜開眼睛望著他,「我一直很奇怪,你是怎麼到他身邊的?他為什麼這麼寬容你?既然大家都要死了,你回答一下也無妨是吧?」

  「有什麼不能回答的?」寧澄氣呼呼道,「我八歲時遇見陛下,那時我在山中學藝,陛下當時才七歲,受了重傷,快死了,他的屬下找了庸醫亂治,不像是在治病倒像想整死他,我看不過去就去親自指點,沒人信我,說我的辦法才會整死人,陛下那時候突然醒過來,二話不說就信了我——我們是生死之交,你懂不懂?」

  「哦,懂了。」鳳知微淡淡一笑,心想當初血浮屠那一炸,是寧澄救了寧弈性命,如果當日沒有那一救,是不是就不會有以後這許多因果?

  「陛下對我很好。」寧澄拔劍,向著顧南衣,「這些年我看著他,不容易,所以今天無論如何,我要將你們留在這裡。」

  「嗯,我理解。」鳳知微點點頭,一副深有同感的樣子,隨即若有所思的道,「可是寧澄,我觀察過陛下那舊傷,你當初的治傷辦法,可能真的不對啊……」

  「啊?」寧澄不防她突然會說到這個,他十分提防鳳知微,太了解她的詭計多端,只是鳳知微說起的這事,確實也是他心中多年疑惑,當初寧弈是炸傷傷及內腑,當地名醫都說不宜寒性藥物治療,他自己獨闢蹊徑,用大寒的玄冰玉鎮住了火毒,為此還偷了師傅的鎮門之寶,後來寧弈火毒轉成寒症,舊病纏綿多年,他心中總在想,是不是自己確實錯了?如今鳳知微說起,他不禁一呆,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的問:「那你說錯在哪裡?是不是玄冰玉用得不對……」

  那個「對」字還沒出口,鳳知微手指突然一彈,一道微光閃過,寧弈腦中一暈,倒下之前怒吼,「你這殺千刀沒良心的女……」

  他沒來得及罵完,眼睛一翻,身子一仰,鳳知微抬手扶住他,手勢極快的塞了件東西在他懷中,在他耳邊輕笑道:「喂,別怕,其實你玄冰玉真的沒用錯,不然寧弈早就死了……」

  寧澄殘留的一點意識,聽見這句,正好夠他氣暈了……

  他一暈,鳳知微也不扶了,手一松寧澄啪嗒栽倒,高台之上寧弈大驚似要站起,腿一軟又坐了回去,一群侍衛趕緊奔上來,將寧澄抱了回去。

  看見寧澄沒事,寧弈才鬆了口氣,看過來的眼光更冷,顧南衣卻看也不看上方一眼,負著鳳知微繼續前行。

  人潮海浪般涌過來,刀槍劍戟的明光連綿成巨大的光幕,顧南衣在光幕中遊走來去,像一道跳躍的黑色的閃電穿越鋼鐵的縫隙,劈、粘、踢、挑、起、落……無休無止,以一人之力抗萬軍。

  他腰間玉劍已經出手,淡白的劍光尾端劍柄血紅,真力使到極盛之時,那片血光暴漲,隱約現出寶塔之形,血色浮屠帶著呼嘯的厲風和如泣的尖鳴罩向洶湧的人潮,一步傷一人,那片紅白光柱籠罩之處,尋常士兵不是他一合之敵。

  有巨杵呼嘯而來,不知是哪位大力士投擲而出,顧南衣輕輕一掠,單足踏上巨樹,只輕輕一踏,那炮彈一般的沖勢立止,顧南衣玉劍一掄,血紅月白華光閃過,金杵裂成千萬碎片!

  如月光四面迸射。

  哎喲聲不斷響起,一些靠得近的侍衛紛紛被碎片擊中。

  碎片猶在激射,顧南衣單手一挽,劃出一道圓環的弧線,身前突然生出一個巨大的漩渦,生生不息的無聲轉動,四周的碎片,全數被捲入漩渦中,再瞬間化為齏粉。

  遞來的各式武器沒入漩渦,立即消失。

  深紅月白的光暈如具有神異摧毀能力的月色,照到哪裡哪裡崩毀。

  不過須臾之間,仿佛自人潮之海分波而過,留下重重疊疊暫時失去戰鬥力的翻倒的人群,顧南衣衝出第二層包圍,一抬頭看見對面高聳的宮門,和無數森冷的箭尖。

  宮門城頭上巨大的弩機軋軋轉動,城頭上密密麻麻都是弓箭手,滿弦拉弓,一動不動,顧南衣剛剛上前一步,「唰」的一聲,腳前頓時釘上筆直的一排弩箭,離他腳尖只有一寸距離。

  城頭上閃出一人,甲冑在身,面目還很年輕,他怔怔看著城下,表情複雜。

  鳳知微也輕輕的「啊」了一聲,低低道:「小姚……」

  顧南衣哼了一聲,意思是姚揚宇只要敢放箭他一樣殺。

  姚揚宇怔然立在宮城城門二樓,手指緊緊抓住牆邊,望著底下兩個人。

  他今晚接到命令,要留下敢於闖宮的刺客,作為御林軍統領,這是他的責任,然而先前過來時遇見淳于猛,這位沙場兄弟很古怪的和他說,魏知回來了,你小心些。

  他對這句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魏大人長熙十八年捲入楚王立太子風波,被貶山北,長熙二十年報病故,當時他還痛哭一場,派人前去山北弔祭,結果回報說早已下葬不知葬在何方而作罷,之後時時想起,總不免心中疼痛,覺得這位亦師亦友亦恩人的默默故去,是此生最大遺憾,有時也覺得疑惑,魏知那麼驚才絕艷一個人,怎麼會那般默默無聞的死?

  這疑惑到今日終有答案,當他在城樓之上看見顧南衣,看見顧南衣背上的輕弱女子,看見寧澄的神情,突然便明白了一切。

  長熙朝無雙國士第一能臣魏知,大成國卷掠天下第一女帝鳳知微。

  姚揚宇靜靜看著那對男女,想起青溟書院裡的玩飛球的魏司業和吹哨子的顧大人,想起南海祠堂前倒下的魏知和失明的楚王,想起白頭崖下力戰被擒的魏知和捨身護她的華瓊,想起大越浦城城樓下赫連錚暴跳如雷,他跪倒雪地,而魏知一跳驚心。

  突然便濕了眼眶。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的手指,慢慢的縮了回去,眼神里思潮翻湧,漸漸平靜。

  鳳知微一直微笑著,用懷念和欣喜的眼神看著他,此刻突然道:「不好,小姚這人講義氣,要不顧一切放水了,我們先動手,別讓他為難。」

  顧南衣瞥她一眼,心想有人放水不是好事?卻也不違拗她的意見,腳尖一點,當先飛起直撲宮門二層。

  姚揚宇怔怔看著他撲過來,嘴唇嚅動一下,果然沒有下令放箭。

  他身後卻突有人影一閃。

  那人出現得極其詭異,就像原地生成,連直撲過來的顧南衣也只看見一雙手臂突然就抓向了姚揚宇咽喉!

  姚揚宇此刻心神都在顧南衣鳳知微身上,哪裡想到後面有人,連躲閃都來不及,顧南衣卻下意識就拍出一掌,打向那偷襲的人。

  那人衣袖一揚,輕描淡寫便接下了這一掌,他紋絲不動,指尖已經落在姚揚宇咽喉,顧南衣卻晃了晃,險些掉下樓頭。

  鳳知微感覺到他體內寒氣一陣重於一陣,顯見得一番救人廝殺,又是這快要落雪的寒冷天氣,寒症已經被引發,她咬牙忍著不讓自己牙齒打戰,以免驚擾到顧南衣。

  那人不急不忙制住姚揚宇,用一種死氣沉沉的眼光看了顧南衣一眼,搖頭道:「你這孩子怎麼還是這脾氣?這時候竟然去救敵人?」

  顧南衣不為所動的盯著他,鳳知微心中卻一動——這說話語氣,很奇怪啊。

  仔細看那人,戴著面具,裹在一襲銀色長袍里,明明那麼光亮的顏色,穿在他身上卻令人依舊覺得暗淡不顯眼,這人周身有種隱藏的感覺,像暗處無聲吐信的銀環蛇。

  這種打扮和氣質,都很眼熟。

  「你們退下。」那人挾制住姚揚宇,吩咐湧上來的士兵,聲音有點嘶啞。

  姚揚宇立即道:「退下,退下!」

  他毫無慌張之色,甚至還有點歡快的樣子,鳳知微苦笑了一下。

  「懂得合作,很好。」那人嘎嘎笑道,「你們兩個,跟我走吧。」

  「不必了。」鳳知微漠然道,「我該稱呼您什麼?金羽衛指揮使?或者,血浮屠前輩?」

  那人靜了一靜,隨即又笑了笑,這回笑聲卻和先前的嘶啞難聽不同,溫和清朗,醇正好聽,隨即他手一抬,取了面具。

  眼前是一張中年男子的臉,保養良好的容顏雖然難免風霜之態,但眉目十分出眾,可以看出青年時必是難得的美男子。

  鳳知微將他的容貌仔仔細細看了半晌,和記憶中養父的容貌做了比對,半晌不情不願的嘆口氣,道:「還是有點像的。」

  那人看她一眼,隨即便轉頭,仔仔細細看顧南衣,半晌嘆息一聲。

  鳳知微也看看顧南衣,此刻她一點也不想在顧南衣面前提起舊事,但是那男子看顧南衣的目光,讓她知道就算她不說,對方也必然會主動說起,只得輕輕在顧南衣耳邊道:「南衣,這是你……父親。」

  顧南衣震了震,這才轉眼去打量他,薄膜里露出的眼神,充滿迷惑。

  顧衍微微笑了笑,對鳳知微點點頭,對她不提當年舊事表示感謝,隨即溫和的向顧南衣招手,「衣兒,來,讓為父看看你。」

  顧南衣默默注視他半晌,卻將背上鳳知微緊了緊,道:「不用。」

  顧衍怔了怔,苦笑道:「衣兒,你是怪為父這許多年棄你於不顧麼?為父有苦衷……」

  他停住了,不知道如何說自己的苦衷,說當年顧家傳嗣太過艱難所以自己早有脫離血浮屠之心?說自己早早在大成崩塌之前就投靠了寧氏皇族?說當夜他假做回身擋敵趁機擊昏戰旭堯?說自己抽身抄近路抱著早已準備好的嬰兒去騙谷主?說之後他為了躲避大哥追索不敢露面躲藏在皇宮四年?說他接任金羽衛指揮使從此活在黑暗只是為了將來有機會保護他的南衣?說他做了金羽衛指揮使卻一直沒有對大成餘孽下死手?說他其實不是故意拋下幼小的南衣致使他江湖漂泊……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對面是相逢不肯認的兒子,這許多年他知道他的存在,卻因為某些原因不敢露面,他知道南衣的強大,並不擔心他的安危,只是在確定鳳知微要做的事後,怕南衣受到牽連,忍不住出手說要殺寧弈,不想卻被鳳知微給陰了,拋卻了金羽衛指揮使的身份,這幾年流浪天涯,應付著生死仇人無休無止的追殺,天涯羈旅里突然發覺自己已經老去,而在那樣寂寞的歲月里,他是那樣的思念南衣。

  南衣,他的孩子,他做那一切,從來都是為了他,那是他和心愛女子的獨生子,她為了生下他而耗盡力氣死去,當時他在外面,為血浮屠出任務……等他趕回一切都已經來不及,臨死前他握著她的手,答應離開血浮屠,答應讓南衣好好活下去。

  但是他不能脫離血浮屠,他是顧家子弟,是血浮屠核心,只要他露出一點離開的意思,大哥就會殺了他。

  除非,血浮屠不再存在。

  於是,他也便那麼做了。

  不顧一切的後果,最終還是收穫陰錯陽差,大哥沒死,天涯海角的追索他,他回頭找南衣,家中卻被朝廷清洗,他做了叛徒是最高隱秘,底層的官府不可能知道,那一場搜檢,小小的南衣流落江湖不知所蹤,他一邊躲避著大哥的追查一邊心急如焚的尋找,最終卻慢了一步,南衣被宗家的人先找著,當他看見宗宸將那個遍體鱗傷的小小孩子抱起的時候,他便知道,這一生,他的南衣,還是要走那條血浮屠應命之路,這一生,他的南衣,最終會是他的敵人。

  命運,不肯輕饒背叛者。

  顧衍眼底的蒼涼看在鳳知微眼中,換得她輕輕嘆息,她並不打算將真相告訴南衣,何必讓這純淨的人面對親人是仇人的悲涼?當初顧衍害了她,她到了如今不想計較,害了顧衡,顧衡自己在陰曹地府找他算帳便是。

  恩怨相報,從來便沒有盡頭,何必。

  「去吧。」她輕輕的推顧南衣,「你父親有苦衷,如今終於現身,你總該見見。」

  顧南衣一向聽她的話,雖然還是滿眼疑惑,在慢慢思考為什麼這個父親突然出現,又為什麼是金羽衛指揮使,但還是上前了一步。

  顧衍眼底爆出喜色。

  「你總算露臉了!」驀然一聲暴喝,又是一道黑影自檐角飛射而下,大袖一卷掌風如怒濤,直襲顧衍後心!

  顧衍聽見這一聲臉色巨變,拽著姚揚宇便向後退,顧南衣下意識轉身抬掌,迎上那人掌力,轟然一聲對方退後一步,顧南衣連退三步,唇角緩緩留下一絲血絲。

  「蠢小子!」來人黑色長袍紅色深衣,一雙濃眉黑如墨染,戟指怒喝,「什麼你父親?這是血浮屠的叛徒!這麼多年我白白替你背了這惡名,今日終於找到你!顧衍,該是你我了結的時候了!」

  「小六。」顧衍慘笑一聲。

  這許多年來,戰旭堯不甘背負叛徒之名,隱姓埋名天涯海角的找他,甚至因為懷疑他藏身朝廷,不惜呆在辛子硯身邊做隨從,千方百計試圖找出他,他當然知道,所以才一直不敢出面,不想今日還是被他逮著。

  「哈哈哈哈哈,都來了嗎?都來了嗎?打吧!打吧!都打死吧!」突然底下又是一聲尖笑,聲音悽厲,眾人一愕,低頭下望,卻見樓下廣場,一個滿身血跡的女子,揚起傷痕累累的臉,正在嘶聲狂笑。

  慶妃。

  剛才顧南衣開了她的牢門,帶鳳知微出大牢時也沒關門,她被嚇得神智混亂,一路跌跌撞撞出來,外面士兵雖多,卻都緊張的圍困攔截顧南衣,就算有人看見她,對著她這慘狀也沒人忍心下手,竟然給她就這麼連滾帶爬的順著顧南衣殺出來的路,到了宮門之下。

  戰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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