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大結局(下) (3)
堯一眼看見她,怔了怔才認出她來,頓時怒喝:「你這賤人!騙我說你能找到叛徒在哪,假惺惺要與我結成同盟,讓我替你殺人,還把我藏著的皇嗣錦帕偷去,可恨我被你矇騙好久!我早該殺了你!」
「哈哈……我有幫你找啊……」慶妃尖聲大笑,「沒找到哪裡怪得著我呢……」
遠處突然有人大喝:「慶妃!你讓這人殺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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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是寧澄,他站在高台上寧弈身邊,俯身聽著寧弈吩咐,依樣問話。
戰旭堯哼了一聲不言語,慶妃卻十分得意,她歷經數年折磨,早已神智不清,此時格格笑道:「韶寧的兒子啊,我讓戰旭堯去殺啊,怎麼樣?那一箭很厲害吧?」
高台上寧弈閉目,嘆息一聲。
宮門二層上鳳知微同時閉目,按住了心口。
原來是他,原來是她。
那一夜她偷窺皇廟,被一個人打下牆頭,一直引到蘭香院外,正逢慶妃地道生產,韶寧帶私軍來救,之後從茵兒手裡救下嬰兒,然後遇見寧弈攔截。
那一夜她將嬰孩交給寧弈,轉過拐角卻發現那孩子鮮血淋漓死在他懷中。
那一夜她第二次放下心結試圖去再信任一次,結果被森冷的現實摧毀。
那一夜是她和他真正的楚河漢界,自此後她下定決心,越行越遠,直至劃裂國土,分隔天涯。
那一夜是後來許多苦痛磨折乃至如今不可收拾結局的開端,一生轉折由此起。
卻原來,不過是慶妃苦心一個局。
一個令本就有心結的他和她,徹底對立的局。
她讓戰旭堯引她去蘭香院,她換了韶寧的孩子冒充自己的孩子交在鳳知微手中,當鳳知微將孩子交給寧弈,她便令戰旭堯在鳳知微靠近巷子的時候,出箭射死韶寧的孩子,讓鳳知微親眼看見「寧弈背叛」。
縝密、狠毒、時間事機,拿捏得天衣無縫。
慶妃猶自在笑,仰起的鮮血淋漓不辨五官的臉看來猙獰如惡魔,這是她一生里最得意之作,每當想起便覺得能將鳳知微和寧弈玩弄股掌之上,實在是人生一大快事。
「咻!」
一柄長箭狠狠穿透慶妃背心,來勢之猛,穿過慶妃身子,猶自將她串在箭上,向前一衝,活活釘在地上。
慶妃笑聲戛然而止,在箭上艱難回首,口鼻流血,眼睛裡瘋狂的笑意未絕。
高台上,寧澄重重扔下手中的弓箭,狠狠的用腳踩了踩,大聲道:「我忍不住了,請陛下懲罰!」
軟輿上寧弈一言不發,緩緩抬手捂住了眼睛。
宮門二層上鳳知微將臉埋在顧南衣背心,一任熱淚奔流。
「該死的都會死。」戰旭堯森冷的聲音響在眾人頭頂,「顧衍,今日便在皇城之上,將你我舊怨了結吧!」
他一步跨出,樓上所有人都覺得迎面的風烈了烈。
猛烈的風裡多了些濕冷的東西,細細碎碎卷了來,漫天裡像碎了一地紙錢。
下雪了。
碎雪無聲無息自深黑蒼穹深處奔來,飛旋在宮門樓頭,卷近戰旭堯身前時便不再散漫飄舞,那黑衣男子矗立巍巍,雙手虛抱如懷山,那些雪片在他真氣的漩渦里盤旋凝結,一點點化為碎雪飛杵,在他身前縈繞,呼嘯來去。
顧衍卻是另一種情狀,他已經放開了姚揚宇,對著這生平大敵,神情凝重而步態自如,一腳前一腳後,無聲慢慢抽出腰後一柄金色軟劍。
兩人雖然對面而立,但殺氣便如這午夜霧氣,已經無聲無息蔓延,四面的兵士都被凍住了般,在原地走不得逃不得,連顧南衣身子都在微微顫抖而無法抽身,他為了帶鳳知微走,受凍病發力竭,此刻已經是強弩之末,一時竟也無法脫離兩大高手的爭鬥圈。
顧南衣也沒有想到脫離,他站在那裡,怔怔的看著那兩人,他再不愛思考,此時也明白一切,顧衍,他的父親,他此生唯一的親人,此刻正在他眼前,和人作生死搏鬥。
那是他的父親,那是血浮屠的叛徒。
他早早擔負起血浮屠使命,他將一生都獻給血浮屠誓言保護的人,他二十餘年生命里專一恆定永無更改,他以為這是規則這是命定這是不可撼動,然而突然他見到父親,然後還沒來得及欣喜或怨怪,突然便知道,他的親生父親,是血浮屠的敵人。
顧南衣靜靜立在那裡,手指卻突然開始顫抖,心海深處有什麼在蒼涼的轟鳴,撞向堅實如一的心防,裂出道道痕跡,生痛。
這是不是人們常說的,命運的諷刺?
原來如此酸疼,如此涼……
眾人中只有兩個人,沒有注視這戰場,一個是在顧南衣背上的鳳知微,她靜靜伏著,長長的睫毛垂下,臉色漸漸泛出透明之色,一個是遠遠高台上的寧弈,他在落雪高台之上,遙遙望著鳳知微的方向,眉宇間透出微微的青。
一刻的沉默難熬,一刻之後,充斥天地間的殺氣爆發!
「殺!」戰旭堯一聲厲喝,手臂一揮,化雪成杵,雪杵攜著龍捲風一般的威勢破空而來,當胸對顧衍撞到,那巨杵所經之處,三丈之外人群頭髮倒豎,樓角燈籠齊齊一歪燈火一暗,啪的一聲,紙面裂碎成千百蝴蝶。
「去!」金光一閃,顧衍的劍後發而先至,劍光一亮間已經暗掉的燈火突然大亮,四面劈啪碎裂之聲卻更響,這回碎的是地面,堅固的青石地面蛛網般裂開,像一道道猙獰的裂口,直逼戰旭堯腳下。
戰旭堯冷笑迎上,雪光和金光轟然碰撞,光芒里兩道人影翻騰起躍,快如極光,招式幾乎無人看清,兩人所經之處,諸物全毀,隨著他們的快速移動,一截一截的欄杆有如冰雪在陽光之下融化般無聲靜默的坍塌,而落地後,兩人每踏出一步,地上便是一道深長的裂縫,灰塵漫天,全部激射到樓上樓下人們的腦袋上。
高台上寧弈看著兩大高手的戰場,皺起眉,低低道:「叫他們住手,不要傷了……」
他沒有說下去,寧澄已經大叫,「給我攔下他們,不許打!」自己也奔了過去。
姚揚宇手一揮,指揮士兵撲上前。
人群湧上。
再蹬蹬後退。
像迎上狂風暴雨的小草,前面撞著了後面的,後面的正要讓開,忽然覺得巨大強猛的真力逼來,如巨浪當頭,也不禁踉蹌後退,又撞到自己後面的,而自己後面的那個,想要躲開時又在迎接新一浪的氣浪……
一波一波,如大海生濤毫不休止,沒有人能夠在兩人三丈方圓內站穩,到最後所有人都糖葫蘆一般滾成一團。
絕世一戰。
沒有人可以接近,沒有人可以阻止,除非拿命來墊。
轉眼百招已過,天地似也被這絕世之戰驚動,風雪更烈。
「鏗!」
驀然一聲巨響,雪色淡金光華一斂,隱約兩條人影高高躍起,半空迎上——
顧南衣突然一劍割裂身後系帶,血光一閃,飛身而上——
「南衣——」
割斷系帶便委頓在地的鳳知微,掙扎著喊出這一句,她在風雪中努力伸出手指,卻只觸及他飄在身後的衣袂。
「南衣——」
悶聲一響,光華立收,飛雪中三人落下,顧衍還沒落地,已經爆發出一聲痛喊。
他的金劍,刺在顧南衣胸前,而戰旭堯的手掌,印在顧南衣後背。
三人保持這樣的姿勢,凝立雪中不動,顧衍和戰旭堯,都露出震驚神色。
剛才最後一招,兩大高手勢均力敵,本是玉石俱焚同歸於盡之舉,誰知道顧南衣突然沖了上去,兩人收勢不及,殺手全部招呼在他身上。
黑暗風雪中一陣窒息的安靜,安靜到聽見落雪聲,聽見落雪聲里,鮮血汩汩而出,無聲濡濕黑色夜行衣的聲音。
有什麼東西簌簌而落,將地面薄薄一層落雪染紅。
顧南衣低著頭,輕輕撥開撲過來的顧衍,他似乎沒覺得痛,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他轉身,只想看看鳳知微。
他轉身,便看見鳳知微委頓於雪地上,她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睫毛上載著碎雪,那雪並沒有被熱氣融化,那麼森冷的簌簌著,落在她臉上,她睜著一雙秋水濛濛的眸子看著他,眸子那麼黑那麼深,眼底的光,卻漸漸要散了。
顧南衣怔在那裡。
一瞬間他忘記自己的重傷,忘記那對生死搏殺的仇人,忘記親人當面敵人不絕,忘記這是皇城之上萬軍虎視,他僵在那裡,只覺得血管都在瞬間硬化碎裂爆炸,炸出滿天星花,天地因此轟然倒塌。
他撲了過去,鮮血一路飆灑,那一撲的姿勢,幾乎是在雪地上滑跪過去的,他跪在鳳知微身邊,慌亂的扶起她,這一扶便覺得她身子驚人的軟,他想試她的熱氣,但他自己其冷如冰,摸什麼都是滾熱的,手指急亂中摸著她的脈搏,摸到脈搏的那瞬間,他驀然向前一栽。
一口鮮血,同時從他口中濺出,桃花般灑在鳳知微臉上,她神容雪白,襯得那血色鮮艷,艷得驚心。
鳳知微睜大眼,眼神里依舊微微笑意,淡淡道:「……南衣……別犯傻……」
她靠著顧南衣,此刻已經轉了個方向,樓上欄杆因為先前被大戰摧毀,她現在正遙遙面對高台上突然從軟輿上栽下的寧弈。
飛雪無盡的從夜空盤旋而下,暗色里雪花大如蝴蝶,她在宮門城樓之上,他在宮門廣場高台之中。
她靠著顧南衣的懷,唇角一抹淡淡的笑。
他半跪於輿下雪間,用自己已經模糊的視力,努力的想看清現在的她。
九重宮闕,兩兩凝望。
不過咫尺,便成天涯。
這一刻兵戟暗啞,這一刻心思如雪,這一刻長空似有幽幽簫鳴,自雲端迤邐,恍惚間便是一曲《江山夢》。
如夢江山,江山如夢。
鳳知微淡淡的笑了。
諸般罪孽,唯死可贖。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和宗宸索要過必死之藥,當時不知道為誰準備,如今想來,當然是為自己。
在暗牢里,顧南衣到來的時候,她便服下了藥,說要和他一起死,不過是想要他離開罷了。
她死了,寧弈不會為難南衣,他便自由了。
她算到顧衍今日會出現,大成女帝被俘驚動天下,顧衍肯定會想到顧南衣會來救她,只要顧衍在,南衣想發瘋想死都不那麼容易。
她都想好了。
大成女帝沒有理由活下去,如果她活著,寧弈要怎麼向這天下臣民交代?
寧弈。
曾有人用生命求過我,愛你,或者放開你。
當時我沒有聽,因為那時我以為我有很多苦衷,我以為我對得起你,那年江上船中,我將自己交給你,自認為這便還清你情意種種,一場歡愛,以此作別,從此運劍斬情,天涯作敵。
然而臨到如今我才明白,只要我存在,你永無救贖。
所以我,放開你。
你要做個千古聖明的皇帝,才不負你這一路艱難困苦。
至於我,讓亂了這紅塵天下亂了這帝王心思的鳳知微,從此消失吧。
沒有我,所有人才會更好的做回自己,你,南衣。
唇角一抹笑意漸漸換了清淺的嘆息的弧度,她吃力的動了動眼睛,歉意而又疼惜的看了顧南衣一眼。
千算萬算,算不過命,沒想到戰旭堯也追了過來,沒想到……
她微微動了動手指,撫住了顧南衣顫抖的冰冷的指尖,希望自己還有一點點熱度,最後一次溫暖這個孤苦男子。
他一生為她而活,臨到今日,還要受這一番磨心之苦。
指尖觸及指尖,一樣的冰冷,像雪花落在雪花上。
然後,不動了。
她垂著眼,臉色透明,睫毛上的雪花,不化。
顧南衣霍然仰起頭。
他仰得如此大力,令人覺得似乎他要把自己的脖子大力折斷,他似乎在瞬間張口大呼,但是所有人都沒有聽見他的聲音。
他的聲音融在了綿綿密密的雪花里,融在了漆黑無邊的蒼穹深處,和日月星辰一體,永不磨滅。
所有人都在瞬間覺得心上如被重壓,他們怔怔看著風雪黑夜裡那個將自己大力折彎的身影,靜靜聽著那沒有聲音的悲嘶,那靜默比萬人怒吼更震撼人心,一片沉默之中似乎能聽見那連骨骼都將迸裂的莫大痛苦,感覺到那般來自靈魂深處的苦熬的力量,撞在四壁之上,連這怒吼的風,巍峨高聳連綿千殿,都在輕輕顫抖。
「哐當。」一些人手一軟,武器落地。
「砰。」高台上寧弈身子一軟伏倒雪地,噴出一口紫黑的淤血,寒冬天氣剎那間滿頭冷汗。
他手肘死死頂在心口,那般似要擠壓進胸膛的大力,也抵不住這一剎怒潮般奔涌而來的劇痛,那痛不知其所以,卻來得兇猛而無可抵禦,那痛自看見宮城二層上她遙遙望過來的姿勢便已開始,在她微微的一頓後飆上頂峰,明明隔著距離隔著風雪什麼也看不清,他卻那般清晰的感覺到她的眼神和她的嘆息,寂寥蒼涼,滿滿訣別,像一根細弱的遊絲系住彼此,然後「錚」一聲,斷裂。
剎那間眼前一黑,宮闕千層,轟然崩塌。
已經奔到半路的寧澄聽見響動,惶然回頭拉他,寧弈抓著滿手的雪,痙攣著一頭冷汗,大叫:「攔住他,攔住他,攔下她,攔下她,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他說得語無倫次,沒有人明白他在說什麼,所有人都還怔在原地,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只有顧南衣突然恢復了平靜,將鳳知微緩緩抱起。
寧澄立即揮臂,一個「攔下!」的手勢。
「嚓!」反應過來的侍衛武器成牆,迅速擋在顧南衣身前。
顧南衣抱著鳳知微,胸口鮮血汩汩未歇,眼神卻一片空茫,他驀然踏前一步,一手抱著鳳知微,一手衣袖一揮。
罡風迅猛拔地而起,絕世高手絕望之時傾力一擊,像一座無形的牆轟然撞上攔成一排的侍衛,驚叫聲里侍衛成排落下宮城,一個最前面的侍衛踉蹌後退時手一揚,槍尖飛起,正迎著顧南衣的臉一挑——
「啪。」
面具落地。
「啪啪啪。」
無數遞過來的武器剎那間也落地。
「砰砰砰。」
無數衝過來準備下一波攔住顧南衣的侍衛,瞬間撞在一起。
宮城之下,也響起一陣陣嘩啦啦亂響,仰頭一直看著城樓的萬軍,瞬間大半丟掉了手中的武器。
每個人都是一樣的表情,一樣的姿勢——直著眼,張大嘴,姿態僵硬,滿面呆滯。
城樓之巔,抱著鳳知微的顧南衣,眼神直直望著黑暗,毫無所覺。
他立於宮闕之巔,飛雪之中,黑衣濃過夜色,而容顏勝雪,那是十萬里皚皚江山濃縮,化在一人眉宇,那是普天下所有麗景提煉,點在那人唇角,那是古往今來所有的春色如煙,終不抵他掠眉一個嘆息,便羞謝了小樓深簾的杏花。
然而所有的完美之美,不及那眼眸之美萬一,那雙絕艷傾城的眼眸,哪怕眼光淡淡,也如流星般四射明光,懾人心魄,如格達木雪山之巔萬年無人踏足的積雪,化在雪蓮漂浮的碧玉池,如三千里金沙海疆深海之底,千年珠蚌開合之間,澄藍碧紫的海底立刻光芒大盛,被那聚寶明珠的艷光照亮寥廓。
那樣的眼眸,令人不敢逼視,看在眼底,瞬間失魂。
絕代,容光。
每個人頭腦都一片空白,忘卻一切,只記得這一夜黑色長空薄涼飛雪下,黑髮披散遍身染血的男子,抱著長發垂落的蒼白女子,仰首長呼於宮闕之巔,他精緻的下頜染了血和雪,只讓人想起玉璧上落了桃花,他眼眸一片空茫沒有任何人,每個人卻都從此將美麗長駐夢端。
在以後的很多年裡,所有人想起這一刻,都忍不住停下手邊的所有事,默然、痴想、嚮往、嘆息。
如嚮往世間本無,因極度美好而神祇般美麗的桃源。
這一刻天地靜默,萬軍在難以抗拒的容色之前忘記使命和責任。
這一刻無人開口,怕聲音一出便驚破這精靈般的絕艷,然後令人絕望的發現這震撼的美不過是個夢。
這一刻只有寧弈試圖在雪地上掙扎而起,支肘慢慢挪向著鳳知微的方向,這一刻只有顧南衣,抱著身軀微涼的鳳知微,在萬軍因他容光失色,無人阻攔的那一剎。
向前一步。
自十丈宮城之上。
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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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眼冬天便過了,然後是又一個春天,春天溜走得也很快,似乎夾衫剛上身,隨即便換了單衫,單衫還沒穿幾天,巴巴的又要找出去年的棉襖。
家家戶戶忙著換棉襖的時候,有人依舊一襲單衣,單騎走天下。
一襲青衣,一匹白馬,一枚綠色的葉笛,從這個冬,吹到那個冬。
葉笛薄薄在唇間,曲調他已經很熟,一路上都有人奇怪的看他,覺得這人是不是個瘋子。
他視而不見,仰起頭,迎上初冬微涼的風。
「教你個不迷路的辦法。」
「這種樹天盛大江南北都有,以後我們到了哪裡,如果失散了,不管多緊急多不方便,我們都不要忘記在這種樹的樹根下留下這圖案,然後方便找到彼此。」
「你就負責留記號,我認得路,我來找你。」
你承諾過找到我,但是每次都是我來找你,你這個……撒謊精。
吹著笛,找到你。
那一年抱著她墜落宮城,之後便暈了過去,醒來時卻在小白背上,那通靈的馬等在宮城外,卻只接走了他。
他傷得重,卻沒死,傷口被好好處理過,他不知道父親和戰旭堯去了哪裡,也許就此罷手,也許重新找個地方生死決鬥,他不想再關心這個,他只關心——她在哪裡?
據說那一夜他抱著她墜落,底下便是上萬御林軍,很多人都說看見她落入人群,然而卻沒有人能找到她的屍體,當時人多混亂,有人被踏死,死得面目全非,但是屍體一具具找了,沒有她。
找不到,就還有希望。
找便是了。
這一年,他走過南海,走過閩南,走過草原,回過西涼,聞過憩園的海風,看過安瀾峪的海,到過大越的浦城,找過草原的白頭崖,去過格達木雪山的鏡湖。
在南海的碼頭上,他幽魂般四處遊蕩,尋找當年帳篷的影子,在一處牆角前停下腳步,在那裡,她促狹的將知曉塞在他懷中,用溫軟和**,沖開了他的混沌天地。
「你也曾這麼軟,這麼香,抱在母親的臂彎,你也應該聽過母親的小曲兒,被父親這般撫摸過臉。」
不,知微,那些我都忘記,生命里照射下的最明亮的痕跡,來自於你。
在浦城的浦園,他在她住過的屋子前徘徊良久,手掌貼上冰冷的牆壁,當年他也這般姿勢貼著那面牆,當年牆後有她,隔著一堵牆也似觸著她起伏的心,如今他只覺得掌心冰涼,牆後空室,光影遊蕩。
在鏡湖前那個巨大的石心對面,他抱膝等了很久,等著她突然從石心後面出來,對他輕輕笑,說:「哎,你果然知道我在這裡。」
他等了三天三夜,踩著那蓮花一次次越過湖心,雪山的風吹起他衣襟,恍惚間她還在他身側,凌波微步步步生蓮,然而當他轉頭,永遠是一片潔白的空茫。
他那樣努力去找,然後有一日終於明白,原來他永遠也找不見她了。
無論生或死,當她決心湮沒於人群,那麼誰也找不見她。
這麼想著的時候,他便又猛力的仰起臉,但就算仰得那麼急那麼快,依舊覺得有濕熱的液體,無聲的流下來。
「若有一日我為誰哭,我必永不再笑。」
知微,今日我為你終於懂得流淚,你可看見?
他靜靜的仰著臉,等初冬的乾燥的風將臉上的濕意吹乾,那一小片沾過濕意的肌膚有點緊繃,像在她身側活得分外跌宕起伏的十年人生。
然後他下馬,找出隨身紙筆。
這一年他有時會寫些字,埋在做了記號的樹下。
在浦城他寫:芍藥很漂亮,眉心那點紅,可愛。晉思羽做皇帝了,他居然也在浦城,他裝作沒看見我,我裝作沒看見他。
在白頭崖他寫:我恨你所有重要的事都瞞著我。
在憩園他寫:當年你也快死在這裡,我那時還不知道悲傷,有時候恨起來會想,你真的要那時候死了會是怎樣?想了半天還是不敢想,順便告訴你,華瓊和燕懷石現在不錯。
在安瀾峪他寫:我知道你記得這地方,你沒說過,可我就是知道你想看看這裡的海,我代你看過了,沒什麼好看的。
在鏡湖他寫:當初你在寧澄懷裡塞了遺書給寧弈,你把那酒毒的解藥給了華瓊,把密旨給了齊氏父子,把大成密庫的兩把鑰匙給了杭銘,你讓我找戰旭堯要最後一把鑰匙,把大成密庫打開,給寧弈撫恤陣亡將士和受難百姓,你讓這些人把這些要緊東西獻給寧弈,給寧弈留下保住他們的命的理由,你給每個人都安排了後路,為什麼偏偏就不安排你自己?
你為什麼偏偏要放棄你自己?
本就不是你的錯,贖罪至此,也該夠了。
他默默的盤腿坐在道邊,不再覺得地面骯髒,想了很久,提筆寫。
知微。
還記得那句話嗎。
「我要你走出困你的牢籠,我要你看見這世界不僅僅就是你眼前那一尺三寸地,我要你不要總做著套中人每碗肉必須得八塊,我要你學會用目光正視我,我要你懂得哭懂得笑懂得計較和爭吵,懂得,愛。」
「……當我終有一日走出心的牢籠、看見一尺三寸地之外有人嫵媚娉婷、脫去套衣學會吃肉允許七塊或九塊、用全新的目光展望這闊大沉雄新天地、第一次懂得哭懂得笑懂得計較和爭吵,然而當我想告訴你這一切,雲天蒼茫,滄海空流,你卻又在哪裡?」
「既然如此,我還要這破繭脫殼人生何用?不如三尺薄棺,一幅麻衣,葬。」
寫畢,他將筆一扔,將紙卷隨意的往樹下一埋,頭也不回,騎馬離開。
初冬的風吹過,附近的林子裡有簌簌聲響,像無數落葉歸根的聲音。
==
這一日是冬至。
按說冬至時宮中應有諸般慶冬至的禮節,只是寧弈一直沒有充實後宮,連以前王府里的侍妾也散了,宮中也沒有太后皇后,這禮節也便可省就省了。
正殿暖閣里火盆爐火熊熊,寧澄正在指揮著內侍加火盆,門帘一掀,輕裘薄衫的寧弈進來,淡淡瞄一眼,道:「弄這麼多火盆做什麼?想熱死我?」
寧澄一拍腦袋,這才想起,如今陛下的舊疾已經好了,冬天已經不需要這么小心不受凍。
他訕訕的捧著多餘的火盆出去,寧弈靜靜的在榻前坐下來,注視著火光不語。
他的舊疾好了,她治好的。
那日密殿裡的酒,原本是有毒,但是她來了,她身上帶了聖藥「婆羅香」,那香氣和酒毒一中和,是天下絕熱之藥,正好將他因為玄冰玉帶來的寒毒驅散,他那幾日的斷續昏迷咯血,其實不過是清除多年積淤的必經過程,而最後看見她死去,一剎驚動,最深處一口淤血徹底噴出,從此換了一身無病,長健久安。
等到華瓊帶來解藥,他已經心中有數,所謂解藥不過是補藥,她從來就沒毒過他,當初下在那壺酒里的毒,想毒的是他的父皇,只是沒想到,父皇到死都沒有下到密殿底層而已。
那一年顧南衣抱著她自宮城之巔跳下,他當即暈了過去,寧澄和隨從忙著救他,一片混亂里,誰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等到他醒來,人都不在了。
他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這算什麼?她當真要在他面前化灰化骨,沒入泥濘,好讓他即使掘地三尺也再尋求不得?
他支著病體,在雪中一具具的查看屍體,死的人並不多,除了顧南衣那一掌掃下去的,還有看見顧南衣容顏震驚太過,失措被踩踏死的,他不管那狼藉腥臭,一具具親自將屍體翻過,然後換一聲釋然長嘆。
沒有她。
然而不親眼見著她生死,他要如何帶著這個久懸的掛心的疑問過這一生?如果天涯不見能換她活著,他願意,可他更怕她死了,他卻連祭拜的地方都不知道在哪裡。
轉年春天,他便不顧大臣阻撓南巡,明明收回大成疆域接收大成軍隊事情很多,他卻將這些事全部扔給寧霽,表示這是寧霽當初背叛的懲罰,自己則一路向南。
向南,江淮、隴南、隴北、閩南、南海……一路走過,他與她曾經的足跡。
連暨陽山都親自爬過,沿著當初的道路一點不差的走下去,山崖前的小屋想起她的臉貼在他膝彎,崖下草地上那一片凌亂似乎就是他和她坐過的痕跡,樹林裡松樹上的松鼠洞,竟然好像還是當年的那一個,他掏出一把松子來吃了,苦澀,再沒有昔日的清甜。
安瀾峪的海風還是那麼空靈寂靜生滅不休,船身起伏令人微微發醉,他閉著眼睛,慢慢摸出懷中一封信。
那年魏府里她用一碗禾蟲羹試圖逼走他,好隱藏那信盒,然而還是有一封落在了他手中。
「知微,今日自安瀾峪過海……總是想起祠堂那天,百姓的呼聲也和那潮似的生滅不休,然後你倒在我懷裡,仿佛海水突然便倒傾……」
如果此刻海水倒傾能換得她歸來,他亦願意。
將那封信慢慢收回,他的指尖在懷裡微微挪了挪,碰著另外一封紙箋。
他的手指頓住,半晌後才慢慢抽出,信被保存得很妥帖,邊角都沒翹起,他手指在封套上輕輕摩挲,並沒有打開。
這封信,他偷偷在魏府她的書房夾縫裡找到,珍惜的用三個月的時間,一點點看完,然而再怎麼不舍,不敢不願多看,都經不起漫長的時光里,一次次抗拒不住的咀嚼懷想,到得如今,每一句每一字,早已爛熟於心。
「……寧弈……到時候我想親耳聽聽那蘆葦盪在風中如海潮一般的聲音,或者也會有隻鳥落羽在我衣襟,嗯……你願不願意一起再聽一次?」
知微,我願意。
可那片蘆葦盪年年開謝,總沒有你含笑回首,伴我並肩。
山頂廢寺里他在當初和她相依的位置上慢慢坐下去,一地濕冷殘燈淡霧裡,掏出懷中的簫,慢慢吹一首《江山夢》。
江山如夢,人在夢中,深魘未醒,何時走出?
那日一曲畢,寧澄送上水來,他無意中一低頭,赫然看見鬢邊挑出一星白髮。
那一絲白,在一片烏黑中亮得觸目,他怔怔的看著,恍惚間才發覺流年已遠。
「夢中江山,江山如夢……這一番亂鬨鬨你爭我殺,到頭來換了什麼?不過是半樽薄酒,一身落拓,數曲殘琴,滿鬢風霜。」
當初一語便如真。
知微,你的餘生,當真便這麼要和我,山海遙迢的別離了?
那一路南巡,巡的是多年前的舊夢,往事歷歷而來,故人卻已不再。
他伸出手,慢慢拔去那一絲白髮。
「……這一幕不是現在,是很多年後,花白了眉毛的我,在為你做餅,然後我們同桌共餐,你給我擦汗,告訴我,老頭子,餅吃膩了,明兒要吃干筍燒風雞。」
知微,我眉未霜,發已白。
你何時回來,向我索要干筍燒風雞?
暨陽山的風,慢慢的吹,吹過那一肩的藤蘿香。
南巡迴去後他並沒有悵然若失——今年巡不著,便明年,明年巡不著,後年也可以的。
有些尋找,不可以有盡頭。
門外有腳步聲傳來,內侍悠長的通報康王到,門帘一掀,寧霽凍得通紅的臉迎上熱氣,當即打起噴嚏。
「過來坐。」他指指火盆。
寧霽小心翼翼坐過來,自從那年「背叛」他之後,寧霽便是這副沒臉見他的死樣子,他看著,心裡有淡淡的暖,卻也不想開口讓他好過——他記恨因為寧霽隱瞞,而誤傷知微的那一掌。
「長寧那邊有動靜。」寧霽向他回報最新軍情,「路之彥表示願降,不過很提出了些條件,請陛下斟酌。」
寧弈翻了翻奏章,一笑,「這小子倒精明。」想了想,將奏章一扔,道:「准。」
「陛下。」寧霽滿臉不解,「大軍已經占據絕對優勢,只要再有一次大勝,長寧絕對徹底崩毀,您為何……」
寧弈淡淡一笑。
「你不覺得,這一年來的長寧的諸般舉措,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
寧霽茫然搖搖頭,寧弈有點發愁的看他一眼,心想這小子怎麼就培養不出來呢。
「怕是有別人手筆呢……這種風格……」他站起身,心情很好地一笑,道,「應了他,也該給士兵們休養生息了,朕需要長寧立刻回歸天盛藩屬。」他頓了頓,加重語氣,「立刻。」
「是。」
寧霽恭謹的退去,寧弈立於殿中,望著那個方向,唇角笑意淡淡。
天下之大,我和顧南衣,都已走過,只漏過了一個地方,一個現在屬於敵國,我無法南巡,顧南衣也疏忽了的地方。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和路之彥,約定的三件事,在那年之前,只完成了兩件。
那最後一件是什麼呢?
是不是將長寧藩,作為一個憩息隱藏之地?
當初你是真心想自戕,但是我可不認為,宗宸會真的不管你。
當長寧藩回歸天盛藩屬,朕作為天子,想怎麼去就怎麼去,你還能怎樣掩藏?
他帶著淺淺嚮往笑意,走向內殿。
身後突然起了一陣風,來得極快,瞬間劈裂安靜的空氣,帶著徹骨刺膚的寒意。
他霍然回首,眼前驚電般白光一閃。
混沌中聽見一人怒喝。
「寧弈,今日我和你,同歸於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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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翔五年冬,一個震驚天下的消息,迅速在天盛大地上傳遍。
青衣無名刺客闖入皇宮,刺殺當朝帝王,鳳翔帝重傷駕崩。刺客得手後大笑三聲,道:「一起死了乾淨!」隨即也拔劍自刎。
山河縞素,萬民居喪。
這一日又下了場雪,下得薄,瞬間便被官道上的馬蹄淹沒,道路因此泥濘不堪,行人因此越發的少。
卻有一騎,飛奔於官道之上,一身黑衣的騎士,胯下駿馬烙著長寧藩的標記,馬蹄答答,聽來急切,馬上騎士褲腿上濺滿泥濘,卻依舊不改速度風馳電掣,看那風塵僕僕模樣,想必已經趕了很久的路。
前方不遠,便是洛縣行宮。
那騎士在行宮不遠處勒馬,遙遙望著一片素白的行宮,身子震了震。
據說鳳翔帝和長熙帝一樣,都選擇了洛縣行宮作為最後晏駕之地,如今大行皇帝正停靈於此,七七四十九日之後下葬。
騎士望著那觸目驚心的白,久久咬著下唇,握住韁繩的手指不住顫抖,一時竟徘徊猶豫,不敢近前。
也許是全部心思此刻都在前方行宮,騎士沒有注意到,不遠處黎山之上,孤崖枯樹之後,有人也遙遙而立,看著這個方向。
他在這裡等了十天,在山河縞素此刻,終於等到一騎遠歸。
他遠遠立於樹下,山風盪起他的衣袂,天水之青如碧水悠悠流蕩,清澈宛如當年。
一襲薄薄白紗遮住容顏,自那年雪夜驚艷一現,他再次將絕世容光密密封起。
太過絕艷終將折福,折自己或他人之福。很多年前,有人這麼對他說。
皮相終究是過往煙雲,就如他的心中,永遠最鮮明的,都是那個衣袂獵獵的黃臉垂眉少女。
他久久注視那個方向,然後慢慢轉開眼,注目雲端,恍惚里還是那年京郊,他一動不動呆在自己的一尺三寸地,那少女走近,幾分狡黠幾分不安幾分試探,輕輕開口。
「喂,大俠?」
從此打破他凝定混沌天地,送他五色斑斕新世界。
他輕輕笑起來。
面紗一動,日光退避,風到了此處也輕緩作舞,似乎不敢驚擾這一刻絕艷神光,那一笑有多美,卻永無人得知。
美在寂寥芬芳處。
他緩緩抬手,輕輕摸過自己唇角的弧度——原來這就是笑。
繼那年嘶喊那年流淚後,他再一次懂得了,笑。
很好,很好。
此生不可貪心太多,那年飛雪裡她靠在他懷中,最後一眼向著高台的方向,他瞬間便懂得了一切。
懂得了心之所屬,懂得了情意所系,懂得了世間情有千萬種,愛有更多的表達方式,不必執念那最終。
她送了他此生全部,他還她一世成全。
至於他自己。
來過、愛過、哭過、笑過。
已經足夠。
他帶著今生第一抹笑意,轉身,南行。
別了,我愛。
天涯很遠,從此你在我心裡。
孤崖無聲,一絲風突然掠過,掠下枯樹樹梢幾朵雪花,飄落騎士鬢邊,騎士下意識抬頭看向那個方向。
那裡孤崖蒼黑,那裡枯樹微青,那裡樹下一片落雪蒼白平整,沒有任何落足的痕跡。
仿佛這裡,從來沒有人,只為那一眼,徹夜長立的等待過。
……
騎士目光漫無目的的掃過,隨即收回,吸一口氣,自馬身上飛起。
一路施展輕功,穿越重重屋脊,直奔最後一進內殿,一眼看見潔白的玉階上殿門大開四敞,殿內,香菸裊裊里,巨大的金色九龍龍棺默然無聲。
騎士站住,忽然覺得膝蓋一軟,一個踉蹌,趕緊下意識伸手去扶身邊東西。
指下一軟,扶著一個光滑柔軟的物體,帶著熟悉的驚心的溫度和觸感。
一個人的手。
騎士僵硬著身體,低著頭,地下一層薄雪,如鏡般隱隱倒映著天光水色,近處幾枝紅梅怒放,枝幹勁褐鮮艷葳蕤,梅花旁有一個修長的影子,正在身側。
宮闕盡頭的風吹散煙光,四面暈開一層暮靄般的霧氣。
贖盡罪孽,越過生死,於今日金棺舊殿之前,一切恍如一夢。
騎士僵硬著,不敢眨眼,怕眼帘閉啟之間,將夢在淚水裡森涼的擠碎。
那溫暖柔軟的手卻輕輕一翻,將掌中柔軟嬌小指掌包裹。
隨即他微笑。
轉過頭來。
(正文完)
番外彼岸如花
定和二年,春。
正當播種春耕好時節,日光爛漫而清越,田間農人拄鋤而立,熱烈討論著今年的減稅國策,希冀秋後好收成。
曾經歷過漫長戰爭時期的天盛,如這土壤肥沃的田野一般,並沒有顯示出頹敗凋零的氣象,當初鳳翔帝接位時,江山飄搖,四面告急,八方風雨皆志在顛覆王座,但鳳翔帝並無新帝常有的躁進求全之風,撫民安境,廓清吏治,農商並進,教育為先,雖只在位短短五年,卻鎮大越、收大成、定草原、並長寧,天盛健馬驅馳之處,浩浩疆域,金甌無缺。
所以這位皇帝在位時間雖短,在天盛史書上卻自有其濃墨重彩的一筆,史稱英主。
自然,也有愛在故紙堆里掏摸秘史的史學家們說,鳳翔年間,之所以能在長熙帝留下的那個風雨飄搖的亂攤子上,那麼迅速的穩定局勢,國力不減,民生也未受太大內損,實在是因為大成那場「起義建國」,內有蹊蹺。
在史學家們浩浩蕩蕩的考證文卷里,對「大成建國」這一事件提出了太多疑問,第一條就是,大成建國是百分百謀朝篡位,最盛時期竟占天盛國土的一半,為歷朝歷代不可容忍之大逆,但鳳翔帝對這件事的態度,一直令人捉摸不定,在很多人看來,甚至近乎過分寬和——比如天盛史書里,竟然如實記上了這一筆,而記上的這一筆,竟然白紙黑字態度平和地定位為「大成復國事件」,政治的排他性到了鳳翔帝時代便不復存在,當權者以一種博大寬容的態度,將這一足可以掀起腥風血雨和十年清算的大事件,做了最含蓄美好的論定。
也因此,一群原本罪無可恕的「逆犯叛將」,也並沒有受到株連血洗的追責,大成舊將,竟無一人死於當朝之手,第一女將華瓊掛冠而去,和燕氏當代家主逍遙海外,據說這位女霸王在海外也不改其風,占島為王,生生做了一地霸主。呼卓諸將退回草原,仍為天盛永鎮北疆,察木圖即位為第三代順義王,鳳翔四年,草原之母劉牡丹病逝,臨終前留下古怪遺書:「把我葬在庫庫身旁,下一世我們說好,一起去看看雅魯藏布江。」鳳翔帝追封其為「賢慶仁德大妃」,與第一代順義王庫庫合葬,同時追封英年早薨的二代順義王札答闌為「誠義親王」,牌位入功臣祠第一,永享皇族供奉。鳳翔帝對草原恩厚,對其餘大成降將也並無追索,齊氏父子不願在天盛為官,西涼女皇殷知曉親自修書向鳳翔帝求索這兩人,鳳翔帝也便任他們自去。杭銘本是天盛治下長寧藩名將,長寧歸順後,鳳翔帝令他去長寧相鄰的隴西為按察使,暗中挾制長寧。與此同時,朝廷撥放大批金銀,撫恤陣亡將士和戰區受災百姓,一番舉措有條不紊,在大成歸降後原有些紛亂的人心,因鳳翔帝平和而又大度的處置態度而迅速安定。而鳳翔帝駕崩後,即位的定和帝蕭規曹隨,秉承兄長的為政國策,行事風格依如前,雖無建樹但勝在平穩,令原本擔心定和帝無力承擔國務的老臣們,由此也放下心來,無論如何,天盛最艱難的時期,已經過去了。
自然也有些正統人士,認為陛下對大成叛逆們處置過輕,連連上書諫言,表示反賊無德,未必甘心歸於教化,為我皇朝萬年江山穩固計,還是斬草除根除惡務盡葭好。鳳翔帝接書,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既如此,擒賊先擒王,大成首將華瓊目前正在海外琉璃島占地為王,麾下有精兵二十萬,如此孤懸海外的心腹大敵,酣睡於朕臥榻之側,真是令朕寤寐不安,卿既然如此忠心為國,想必定不忍見如此大逆之事,必然是要請纓的,且封卿為征海將軍,率水軍十萬,去斬草除根,如何?」上書者當即白了臉——先不說會不會海戰,也不說華瓊是天盛第—女勇將自己是否是她對手,單說這琉璃島,誰知道在哪裡?海外萬里,盲目尋找,找不到回不來,豈不是永生放逐?趕緊連連磕頭,從此閉嘴。
大成餘孽的處置透著奇怪,但大成真正的首惡,那位女帝,據說中規中矩地死了皇城之巔,也正因此,大成政權才那麼快地四分五裂,在天盛朝廷的寬容態度下,史學家們對女帝的評價向來公允,認為雖然亂由女帝起,但破壞並不劇烈,若非她最大限度地保全百姓和城池,並在執政後期平穩收縮戰線,天盛最起碼還要多亂二十幾年。不過提到女帝的終局,人們就要皺眉毛撓腦袋——死亡是應該的,但是據說當時沒找到屍體,也無人知道她葬在哪裡。而女帝死後不過一年,鳳翔帝便駕崩,這真中有什麼關聯?
史學家吃飽了撐的不拿薪俸閒著研究人家八卦,百姓們卻沒興趣挖掘貴人們的野史,在天盛南半部、曾經建立大成疆域,在百姓樸素的認識里,大成女帝不是官方所定的首惡大逆,她是德被治下的一代女帝,她政務嫻熟,待下寬和,勤政愛民,她以一介女子之身,收服天下名將,率眾決然起義,於敵國腹心不可能處締造帝國,最終又毅然收手,未曾貪戀人間巔峰無上尊榮,將劃定的江山拱手交付,這樣的女子,是百姓心目中最為神秘和華艷的傳奇。
一代紅顏,魂歸何處?四月清明將至,耕種間歇休息的田頭百姓,取下草帽扇風,一邊叨叨著幾年前女帝在時會親自視察農耕,一邊看著扛柳條上山掃墓的人流,眯眼嘆息,「天壽哦,年紀輕輕死在皇城,連上墳祭祀都不知去哪裡拜拜。」
「怕是屍骨無存哪,那樣的大罪。」
「什麼罪咱們不懂,只是天享皇帝在時,咱們米沒少吃,地沒被占。」
「沒地兒拜,這裡拜拜也是心意到了。」一個老漢折下一支柳條,撿起地上掉落的紙錢,插在田埂上,拜了拜。
更多的人圍上來,有人在田埂上擱上帶來的麵餅子,有人取火點燃了柳條。
「天享皇帝,來收供食,別嫌棄,一點心意,下輩子記得投個男胎,還做皇帝。」
不遠處柳樹下有人合上書,動作有點控制不住。
書封面畫著俗艷的美女圖,標題赫然是《芳魂何處,此心悠悠——大成艷帝秘史》
「怎麼了?」有人懶懶地問,聲音帶笑。
說話的那人躺在柳蔭下,姿態閒散,日光透過樹蔭斑駁地落在臉上,他用手肘擋住眼睛,衣袖滑落一截,腕骨精緻如玉。
「沒怎麼。」合上書的那位已經迅速平復下來,認認真真盯著書面上那渾身金光燦爛、披掛著無數首飾像個移動碉堡的女子,嘆息,「這就叫女帝麼?倒像街邊賣首飾的。」
「我看看。」男子拿過書,認真盯了半晌,「比你丑多了。」
又仔細看了看畫上女子裝扮,滿意地點點頭,「還行,衣飾莊重,並不暴露。」
「畫成那些《海棠夜睡媚女》之類的首飾當衣服用、衣服當背景用的封面怎麼辦?」
「沒什麼。」男子淡淡答,「修書給老十,叫金羽衛查是誰畫的,找出來,處死。」
一陣沉默後,女子迅速將書收起,塞到行李最下面的角落裡,善良地試圖挽救某個無名三流畫手一命——那書封面規矩,但裡面還有張「首飾當衣服用、衣服當背景用」的風格大膽的插圖咧!
她收拾包袱的手指穩定細心,眼神濛濛如秋水,倒映萬里江山春光水色,煙柳人家。
身側的男子放下手肘,露出一雙靜若明淵的眼眸,如今只滿滿倒映她的身影。
鳳知微,寧弈。
傳奇中死去的人物,走出發黃的史卷,在隴北鄉下田間壟頭,讀自己的野史,演繹著嚮往已久的歸隱和超脫。
鳳翔五年的冬,從不使詐的顧南衣被失蹤的鳳知微逼出了人生巔峰的心計——和寧弈演雙簧,導演了一出「弒君」。
洛縣行宮前顧南衣守得她聞訊遠歸,終含笑洒然而去,而行宮裡的九龍棺前,歷經十三年分合磨折,顛覆血火之後,他終於握緊了她的手。
後來便在京郊結廬而居,之所以還留在離帝京很近的地方,實在是因為拗不過寧霽苦苦哀求。自幼在兄長照拂下長大的寧霽,一直遠離政爭中心,他天性淡泊,不喜權欲,不想到最後,這天下最尊榮卻也最難的活計還是落在了他頭上。寧霽苦辭未成,最後只得提出要求,求寧弈不要遠離帝京,以便他遇到重大國事時隨時請教。寧弈自己也不太放心這個幼弟,最起碼在他主政前幾年,還是就近照顧的好,寧霽由之歡欣鼓舞———個寧弈,一個鳳知微,都是足可翻覆江山的帝王級人物,有他們在,還擔心啥?為此堅持親自督造寧弈和鳳知微的退隱之所,生生將鳳知微夢想中的「枕煙霞,溯清流,芳草落日人家」的草廬,給搞成了精緻華貴儀態萬方的小型皇家另業,要不是鳳知微死命攔著,怕是會成為第二個洛縣行宮。
「說到老十我就得為他掬一把辛酸淚。」鳳知微微笑,「你說他發現咱們失蹤了,會不會—夜白頭?」
「讓他白頭去吧。」寧弈毫無同情心地答,「芝麻大一點事也要來求教哥哥主意,當我很閒麼?」
寧皇帝語氣閒淡,表情卻很不是那麼回事,鳳知微笑而不語——你難道不閒嗎?那是誰昨兒閒到無聊非要和我「床上多嘮嗑」的?
「老十現在不是不能掌管國務,但是只要我在,他便有理由偷懶。」寧弈繼續振振有詞,「不能給他形成這樣的依靠,他是天子,自當肩負天下重任,他要靠過夾,咱們便走。」
鳳知微還是笑而不語——好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不過夫人我性子好,就不拆穿了。說到底,問題還是出在寧霽身上,老實孩子寧霽,大事小事都要來求教哥哥主意了,關鍵是白天黑夜也不分就不大好了,人家正要「被翻紅浪戲鴛鴦」,他偏要跑過去「家國大事夜未央」——這不是逼人私奔嘛。
所以,在某個再次被驚擾的夜晚之後,第二天—大清早,寧弈坐起身,發了一會呆,突然道:「我們私奔吧。」然後把還沒睡醒的鳳知微掏出被窩,二話不說給穿戴完畢,隨手收拾了點細軟,連寧澄都沒通知,落荒而逃般就出了來。兩個人現在無事一身輕,也沒什麼目的地,商量好了要去顧知曉十六歲壽辰,但是日子還早,便決定要走走當初南海那一路——當年曾經承諾過要一起走過的路,結果她走了一遍,他又走了一遍,卻從未攜手同行過。如今可算有機會了。
「走吧。」鳳知微站起身來,拉寧弈,「剛才你說日頭大不走,現在太陽都快下山了,再等會兒,只怕你又要說晚了該睡覺了。」
「知我者,我妻知微也。」寧弈任她拉起身,突然附在她耳邊悄悄道,「要麼給你起個字,叫知弈?」
「知易?我看不如叫行難。」鳳知微慢吞吞答,「和寧先生一起,行路甚難。」
寧弈哈哈一笑,撫了撫她的臉,心想走慢點有什麼關係?這漫長時光,都是我們的……
兩人路過田埂,鳳知微看見一隊農人正在向一堆爛餅子破柳條拜拜,愕然道:
「諸位父老這是在幹什麼?」
「我們在給天享皇帝上供。」一位老農答,「看客人年紀,也該知道天享皇帝,那是個好人哪,—起來拜拜吧。」
鳳知微迅速後退一步,指著地上破餅子問:「供食?」
老農虔誠點頭,寧弈在一邊微笑。
雍容自如的大成女帝露出古怪的表情,半晌喃喃道:「好飽!」
寧弈含笑上前,攬了她離開,老農望著這對神仙般的璧人相攜而去,恍惚間想起數年前,曾經在萬縣,遠遠見過的—個相似的背影。
那個背影,現在化在青煙里。
老農低頭,滿頰皺紋承載淡淡嘆息。
前方,那恍若相識的女子,忽然回首,迎著這些淳樸的農人疑惑的目光,伸手執住那男子扶住她肩的手,淡淡笑道:「天享皇帝,現在,很好。」
四月中,鳳尾縣。
一進城門鳳知微就「啊」的—聲驚嘆。
街道兩側都種滿一種冠蓋奇特的樹木,形如鳳尾,在日光下自如舒展,風過時萬幅尾葉翻舞,碎鑽般的日光被旋得四散飛濺,當真如無數鳳尾浮沉日月,漫空搖曳。
而那些樹軀幹筆直,木紋精密,呈一種美麗的淡綠色,色澤清雅。鳳知微撫著樹幹,仰頭喃喃道:「原來這就是鳳尾木,原來這許多鳳尾木一字排開,當真美得驚人。」
「鳳翔元年,我命鳳尾知縣在境內大種鳳尾木。」寧弈滿意地欣賞著愛妻臉上的神情,唇角微微笑意,「看來這位知縣做得很好,回去告訴老十,升知府。」
鳳知微哭笑不得地盯了寧弈一眼,見他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只好喃喃道:「在位時倒還一本正經,不做皇帝反倒成了無道昏君。」
「野史說你是禍國艷帝,正好配無道昏君。」寧弈拉起她的手,「走,我記得蘭年看見一家小客棧,最是安靜清雅不過,去住一住。」
這一找就是半天,半天之後鳳知微抱著樹耍賴不走,「你到底記不記得那地方在哪兒?這都半天了還沒找著,咱們都錯過十家大客棧了!」
「明明就在這附近的。」寧弈很有決心,「不行,客棧多的是,有情致的卻可遇而不可求,你在這兒等著,我去找。」
鳳知微一指側前方不遠處一座掩映在鳳尾木之間的大客棧,「那不是很好?」
寧弈也看見了,卻覺得和印象中那客棧不同,不過是個富麗堂皇的俗氣客棧而已。多年前他在鳳尾縣路過這裡,那時鳳尾木還沒這麼多,那家小小客棧四周卻種了樹木,掩映在繽紛樹影里,清涼雅致,客棧後還有—方池塘,靠著一座小小的矮山,有幾間房推開後窗便是池塘,店家很有心思,種了菱角藕荷,各了大木盆,方便客人去采,當時他便想,若有一日同知微來這裡,坐了木盆去采菱,蓮葉何田田,采菱碧波間,闊大的荷葉間露出知微的臉……
多美好。
為了這在心中掛記多年的美好,寧皇帝決定不管如何艱難辛苦都要圓夢,讓鳳知微在路邊等他,他去問路。
「老丈,請問當初這裡一家小客棧……」寧弈口說手比,向一位當地老人描述當初那客棧的景致,可憐寧皇帝精於權術,卻向來不擅長和基層打交道,以前之類交涉事務都是寧澄的活計,好半天才說清楚。
「那不就是?」老頭一指,赫然就是鳳知微先前指的那個大客棧。
寧弈愕然,喃喃道:「鳳尾木林呢?池塘呢?矮山呢?」
「這家有福氣哇。」老頭一拍大腿,「長熙十六年鳳翔皇帝還做王爺的時候,路過咱鳳尾縣,當時指著這家說景致好,將來若有機會會來住一住。咱們縣大老爺一聽那還得了,當即撥了銀子給這家老闆,讓他把整個客棧都翻修了一遍,這是莫大的榮耀,誰敢怠慢?客棧擴大了三倍,地方不夠,砍了不少樹,屋後原來還有池塘,怕王爺嫌鄉野氣給填平了,小山包也給鏟了,怕擋了貴人看景,還做了許多彩棚布景,仿造京城式樣,搞得花團錦簇,就等著王爺駕臨了。誰知道人家貴人口風,不過說說而已,再也沒來過,倒是便宜了李老闆,鳳翔皇帝登基後,靠這傳說,更是生意興隆,日進斗金哇。」
向來泰山崩於前不改顏色的寧皇帝,露出被雷劈了般的表情。
過來聽消息的鳳知微,抱著棵樹笑彎了腰。
好半晌,笑夠了的鳳知微來拉寧弈,「貴人,不去住一住人家特意為你翻修的漂亮客棧嗎?」
「暴殄天物,鄉野愚夫!」寧弈憤然一擲衣袖,「不住,換一家!」
鳳知微又要笑,看夫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表情又覺得再笑實在不厚道,只好彎著腰跟他走。寧弈隨便找了家客棧要了間上房,神色才漸漸恢復過來,不過還是有點悻悻的。
鳳知微大致也猜著了這人原先的心思,好笑之佘也有些感動,過來趴在他肩上,故意轉了話題,「當年你叫寧澄給我做的盒子,是哪棵樹的材料?」
純粹是轉移話題胡亂問,不想寧弈竟然偏了頭,溫柔地吻了吻她的髮絲,道:「我讓寧澄在紮營的地方選了最美的一棵樹,自己敲了敲樹身,覺得聲音也好,才命人伐了去做盒子的。那地方叫十里甸,你要願意,大概現在去還能看個樹樁。」想了想又憤然道,「保不准那樹樁也被金絲圍裹起來,掛了塊牌子,上書『鳳翔皇帝砍樹處』。」
鳳知微撲哧一笑,笑到一半卻又停住,默然半晌,眼底漸漸泛上水汽。寧弈沒有回頭,伸手過去,輕輕按住了肩上她的手。
他玩著鳳知微的手指,低低笑道:「我今天受了打擊,你打算怎麼安慰我?」
鳳知微一笑,突然一偏頭,含住了寧弈的耳垂,輕輕道:「嗯……」
她那絲聲音自喉間發出,輕柔蕩漾,似一泊春水**旖旎,寧弈的耳朵迅速紅了起來,身子輕輕一顫。
鳳知微暗笑——某人的敏感處還是萬年不變啊,當初在青溟書院大榕樹下那癲狂一咬,她便知道了。知道歸知道,用卻是不能常用的——某人經不起撩撥,引火燒身這種事,睿智的大成女帝是萬萬不肯的。
不過今天……嗯,她心情好。
她含住寧弈耳垂,輕輕往外一拽,寧弈不由自主地站起來,扶住她的肩,鳳知微微笑,含著他耳垂,一步步慢慢向床邊去她微微偏頭,攬住寧弈的腰,含住他的耳垂,眼睛含笑向上看著,從寧弈的角度俯看下去,那雙水汽濛濛的眼眸如同包裹著一層琉璃,溫柔而又華光四射。他輕輕喘息起來,抵不住鳳知微難得的嬌媚邀請,耐不住耳垂酥麻微癢直入心底,更耐不住這般一步步往床邊挪移,情調是有了,身體卻開始不聽使喚,那點耳垂上的濕潤像澆在體內熱火上的油,砰的一下便燒了個內外通明。他忽然低下頭,重重扶住鳳知微的肩,火熱的胸膛靠上去,她被燙得一縮,鬆了口,腳一軟已經碰到床邊,寧弈低笑著翻身上來,鳳知微抿著唇,掙扎著拉下了帳鉤,衣袖滑落在肘彎,玉臂如雪,被他順勢捋了上去。
重重簾幕低垂,誰解心字羅衣。
此刻天地明光洞徹,共做了那踏雲的散仙,在—懷極樂里,飛升。
四月中,安瀾峪。
原本應該先經過當年看蘆葦的溪塔鎮,但寧弈說季節未到,現在看也看不著,倒不如等給知曉慶壽完後回程再去,兩人乾脆繞了道,從上野那邊過海,舟行一日夜,經過安瀾峪。
許是因為地勢的原因,安瀾峪的海聲確實分外空明寂靜,海面平靜,星光灑落灩灩干萬里,像一匹綴了碎鑽的靛藍錦,再被鋒利的船頭無聲割裂,裂開處浪花雪白,精美如刺繡花邊。
寧弈和鳳知微憑欄臨風喝小酒,海潮聲里憶生平,並不談那些天下大事國務民生,只說些野史古記八卦風流。
曾簪花策馬,曾逐鹿天下,曾二分國土,曾決戰皇城,驚才絕艷的一對帝侶,到如今塵埃落定,返璞歸真。
自古熱愛指點天下的,都是未曾獲得天下的野心者,而在踏過紅塵巔峰的豪雄眼中,天下之大也不過曾是掌中一芥籽,只有相愛的那個人,才是無限廣闊,天地須彌。只是鳳知微似乎有點心不在焉,頻頻往船艙里看——自從上船後,她總覺得似平哪裡有一雙眼睛一直盯著她,但要回頭去找,卻又沒有。
以她和寧弈的武功,若是有高手潛伏意圖偷襲,必然能提前發覺那殺氣,鳳知微感覺得到似乎有人,卻感覺不到殺氣,想和寧弈說,話到嘴邊又忍住,心想也許自己多疑了呢。
寧弈默默喝酒,想起多年前,眼盲,遠戰,離開病弱的她,那時一切變故還沒發生,他曾默坐船頭,在空明海聲中回想南海祠堂那一日的呼嘯若海浪,那時想,她在身側多好,那麼博大空靈的聲音、那麼美好的星光,若她坐在他身側,海風—定會將她的長髮拂到自己懷裡,可以嗅見她溫暖而深幽的發香,突然便那般想念她的香氣,想念笑起來還淡淡虛弱的她。
時隔多年,終償所願,她在他對面含笑,眼神若星光欲流的模樣。
寧弈心中突然滿懷感激——經歷了那麼多翻天覆地的變故,跨越了那許多似乎永不能越過的鴻溝,遇見那麼多近乎絕望的時刻,無數次以為此生此世縱死不能相守,不想終有一日跨越生死,看見曙光。
他突然想握握她的手。
與此同時她突然也伸出手來,指尖同時相碰在一起。一切毋庸多言,不過相視一笑而已。
脈脈,如海風。
無聲也沉醉,兩人未盡酒興,卻已熏然,一時都不願打破此刻溫存默契。半晌寧弈才低低問:「當年給你那珊瑚呢?沒扔了吧?」
鳳知微笑了笑,伸手在袖囊里摸了摸,變戲法似的摸出一個墜子,正是那珊瑚牡丹,用打磨精細的銀鏈子綴著。「只有一枚,所以我鑲了墜子。」她嫣然道,「配了個軟銀的鏈子,你看好不好看?」
掌心潔白,珊瑚鮮紅,鏈子的銀光和星光呼應,一切的色彩都鮮亮分明,寧弈的眸色也那般晶瑩分明著,輕輕取過鏈子,笑道:「我給你戴上。」
他傾過身,鳳知微解開領口一顆扣子,寧弈溫柔地將她領口處的長、發拉出來,用手指梳理整齊放好,以免墜子勾著長發。鳳知微頸項纖長,肌膚如雪,鏈子的微銀之光在其間閃爍流動,像雪地里一澗極細的冰河,而珊瑚鏈墜卻又鮮紅如火,色澤純正,像胸前多了顆相思硃砂痣。
鏈子有些長,鳳知微要收緊,寧弈卻笑道:「別,還沒到最佳位置呢。」鳳知微正想這什麼意思,寧弈已經抬手去解她領口的扣子,一顆、二顆……
「登徒子!」鳳知微低呼一聲,握住他的手,笑罵,「這是在甲板上!」
她衣襟半開,露出一大片雪色肌膚,和半邊銀紅褻衣,兩雪色高聳,締就一線可愛深溝,那鮮紅的珊瑚鏈墜正悠然晃蕩其間,如雪上怒放紅梅,鮮明漂亮得令人眼目發脹。
寧弈於是也脹了,不僅眼睛,連咽喉和某些重要部位都有點控制不住的趨勢,他一抬手撈過鳳知微膝彎將她打橫抱起,笑道:
「甲板上不合適?那就船艙好了!」
鳳知微大駭,低叫:「你昨晚才……」話到一半實在說不出口,臉紅紅地住口,暗暗揉了揉自己還在發酸的腰,心想這人自「私奔」後就好像終於開閘的水,「勤奮」得令人髮指,日以繼夜,夜以繼日,屢戰屢勝,窮兵黷武……
「不多努力點,我家小五怎麼欺負他家老大?」寧弈在她耳邊低笑。什么小五老大?哪兒來的小五老大?鳳知微怔了怔才反應過來,敢情這人拐彎抹角毛病又犯了,這是在說要生五個孩子呢。
鳳知微的眼神黯了黯,成親已有一年多,寧弈一直也很努力,但她卻沒什麼動靜,心裡懷疑當年耗損心神太過,傷了根本,又或者那些年受傷中蠱之類的事兒多,藥吃多了,如今年紀已經不小,換別人這年紀只怕都快做奶奶了,再沒個消息,本就人丁凋零的寧家,只怕就只能指望寧霽開枝散葉了。
想到這裡不禁心中湧起愧疚,想要拒絕的話也說不出口了,只好抓緊時間慢慢揉酸脹的腰,我揉我揉我揉揉揉,你上你上你上上上……
被抱進艙門的那一剎,她隱約覺得那種被盯視的感覺又來了,驀然回首,卻只見星月海光,船上的一切掩在幢幢陰影里,不辨形狀,還想再看,寧弈已笑道:「不專心,該罰!」一抬手將她輕輕一拋,拋出時手指巧妙一拉,鳳知微一聲驚呼,飛到床上的同時,裙帶已經被解開,人在半空,長裙已經悠悠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