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酒液灑到了周澤升的小腿上。

  沒有比這更加驚悚的事了,周澤升只覺得渾身的汗毛都站了起來,那酒汁是會咬人的螞蟻,狠狠地啃咬著他腿上的肉,一點一點要將他吞噬進去,寒意爬上心頭,周澤升不可自抑地顫抖著。

  怎麼辦!

  他要死了,他們都要死了!

  

  周澤升像只溺水的駱駝,瘋狂地尋找最後一根稻草:「周苒,周苒!只有潑到的第一個人會死對不對,你告訴我是不是只有第一個人會死!」

  周苒不說話,怔怔地看著手腕上的酒汁。空氣安靜的可怕,沒有人回答他,周澤升只能自己安慰自己。

  是的,一定是這樣的,那個叫高寬的人先死!

  他轉頭看向倒在地上的高寬,高寬的肩膀上還插著箭,鮮血像開了閘的湖水一般洶湧而出,完全沒有一點要停的意思。他煎熬地掙扎著,想用手堵住傷口,但迅速失血的眩暈感襲來,整個人呻吟著,發出不屬於人類的痛苦的哀嚎聲。

  米勒王子哀嘆道:「流了這麼多血,真可惜,他活不下去了。」

  管家科拉也惋惜道:「在這裡不可以輕易受傷的,可惜了。」

  他們的話音落下,高寬就身子一歪,真的斷了氣。

  高寬死了,所以今天晚上誰會被挖出眼睛!

  周澤升最後的一點希望破滅了,他心臟瘋狂地跳動著,壓抑的喘不過氣,他大喊一聲,掏出火槍對準律師的腦袋。

  他發誓,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迅速地做出判斷,但現在他要死了,惡魔陣營只剩下一個人,殺了律師,殺了律師惡魔陣營就沒了,遊戲就結束了!

  徐自清驚恐地看著他:「你要幹什麼!」

  周澤升手指落在扳機上,就在這一瞬間,頭頂傳來那個冷漠的男聲:「玩家1796死亡,上帝陣營-1,惡魔陣營任務推進成功,一位成員獲得免死保護一天;玩家『高寬』死亡,惡魔陣營-1,上帝陣營任務推進成功,一位成員獲得免死保護一天。」

  話音落下,兩道淡藍色的光芒落下,分別落在了律師和項江明的身上。

  周澤升同時扣下扳機,咚的一聲響,火藥衝擊在那淡藍色的保護罩上,竟是直接化為了虛無——之所以他們兩個人獲得獎勵,是因為律師將酒灑在了蘇子文的身上,而項江明剛剛拿弓弩射死了高寬,他們分別獲得了一天期的免死保護,而田樂樂的死沒有任何提示,因為她嘴上的酒液是自己弄的。

  律師怔了征,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後瘋狂地大笑起來,他狂喜地拍打著自己的身體,大喊道:「你們完了,你們除了那個自大的臭小子全都要完了!等你們都死了,我就可以回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米勒王子負手站在圍欄前,眼看著剩下的五個人終於撕破臉,漆黑的眼睛裡滿是著迷的神色,他的目光划過客人,像是看著什麼美味的食物一般,饜足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管家科拉道:「大家都回房間裡去吧,晚宴下午六點開始,請大家不要遲到哦。」

  徐自清笑的癲狂,轉身離開了,而高寬失血過多已經涼了,身子僵硬地蜷縮著。

  項江明走過來拉住周苒,語氣低沉而又愧疚:「沒事吧。」

  「怎麼沒事!」不等周苒說話,周澤升突然發難,一把推開項江明憤怒道:「就他媽的只有你沒事!我們馬上要變成葡萄了,我們要死了,我們都要被他扒皮抽筋了!」

  項江明這次沒有還手,垂著頭不說話,他額前的碎發有點長了,落下來擋住他的眼睛,看不出太多的表情。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該怎麼辦,說話啊!」

  可項江明什麼都說不出來,他沉默了片刻,突然抬起手,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打到臉都偏過去,血紅的印子耳根一直延伸到唇角。

  米勒王子站在一旁看著項江明自己打自己,嘴角勾著抹得意的笑。

  項江明打完,還要揚起另一隻手,周苒飛快握住他的手腕:「好了。」

  周澤升:「好什麼好,你到現在還心疼他嗎,讓他打,打死自己才好!」

  周苒:「我們先回去。」

  「回個屁啊!」周澤升往地上一坐,指著米勒王子道:「都這樣了還回去什麼,反正都他媽的要死了,不如直接在這兒跟他拼了!」

  「周澤升,站起來。」

  周苒的音調抬高了一點,周澤升立刻就慫了,縮了縮脖子從地上爬了起來。他們三個都沉默著,往城堡的方向走去。

  客人們離開後,管家科拉將地上的狼藉收拾了一下。

  米勒王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動作優雅地欣賞著他們離開的背影。

  他現在使用的是蘇子文的眼睛,黑亮亮的滿是少年的天真,但配上身後地獄一般的場景,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違和感。

  「王子殿下,我們回去吧。」

  米勒說了聲好,然後轉身看向管家,他突然察覺到什麼,皺了下眉:「為什麼那裡有六隻杯子?」

  管家科拉捧著托盤輕輕笑了笑,回米勒王子道:「可能是傭人拿錯了,我會懲罰粗心的下人,高貴的殿下不要因為這些生氣。」

  聽到『高貴的殿下』,米勒王子臉上有掩飾不住的歡喜,他的下巴揚了揚,不再計較杯子的事,優雅地笑了笑道:「嗯,我們回去吧。」

  城堡四周再一次安靜了下來。

  不一會兒,高寬的屍體被一團黑霧圍住了,幾隻甲蟲從他的口鼻中,最終臉皮帶骨吃了個精光。

  兩顆沾著鮮血的葡萄滾落,發出咕咚的聲響。他徹底消失後,烏雲便朝兩邊散了去,太陽露出了一個小角兒,馬場上的一片殘骸慢慢地陷進了地底下,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周苒回到房間裡,小紙人馬上從她頭髮里蹦了出來,它們倆唧唧地叫著,十分焦急地看著周苒。

  「唧唧!」

  「唧唧!」

  周苒摸摸它們的頭,淡淡道:「我沒事,別害怕。」

  她剛要坐下來,周澤升就把畫卷撩開了,他倉促地邁進來拉住周苒往外拽。

  「周苒。」

  「嗯?」

  周澤升:「咱們跑吧,咱們今晚就跑,不是已經找出來那三匹馬了嗎,我們衝出去就不用死了!」

  周苒:「可你忘了,咱們昨晚根本牽不動它們嗎?」

  「操。那怎麼辦,等死嗎!」周澤升踹了一腳壁爐,灰塵從爐子裡出來,盪的屋子裡全是飛灰:「都怪項江明,都怪那個自大的混蛋,他現在不用死了,咱們怎麼辦啊周苒!」

  「你先不要急……」

  「臭小子,你叫誰混蛋呢?」

  周苒的話被打斷,另一面牆壁上的畫紙撩開,項江明彎著嘴角走了進來。他的側臉還有些紅,印在白皙的皮膚上非常突兀,但他的神色卻是飛揚的,眸子裡噙著按捺不住的笑意。

  周澤升怒氣衝冠:「你還笑,我他媽打死你……」

  「起開。」項江明嫌棄地扒拉開嗷嗷叫的周澤升。

  他雙手插在校服口袋裡,上前一步站在周苒面前。

  周苒仰起頭:「做什麼?」

  突然,項江明孩子氣地彎下腰,正對著周苒挑了下眉,然後眉目舒展燦爛一笑:「誇我。」

  周苒後退半步:「請問項社長今年幾歲?」

  項江明哼唧道:「三歲半,快點誇我不然哭了!」

  周苒被他逗笑了,一對可愛的小梨渦從臉頰上露了出來,她看了看項江明紅腫的臉:「疼嗎?」

  「疼。」

  周苒:「那你下手那麼重。」

  項江明:「不重那鬼東西能信嗎?」

  周苒點點頭說辛苦你了,「就是可惜那東西,就這麼用掉了。」

  項江明:「一個初級的獎勵而已,本身作用就不大,倒不如這樣用掉有價值。」

  周苒:「嗯,我本來只是想保命,沒想到還會有意外的驚喜,米勒王子今天晚上誰也殺不掉,明天大概無法出席表演了。」

  「周苒你很厲害。」

  「是項社長演的好。」

  周澤升茫然地看著他倆這反轉,嘴巴半張著怎麼也合不上,幸好他長的還算帥,不然看起來就真像個傻子了。項江明走過來,伸手託了下他的下巴。

  周苒跟周澤升簡單解釋了一下。

  昨晚回去後,周苒和項江明在通道里商量明天怎麼出逃。因為此時大家都知道了死亡條件,於是很難控制住場面。被灑上紅酒這種事情簡直防不勝防,萬一沾上了就活不過晚上,更別說能撐到第二天救下凱瑟。

  於是周苒想出一個主意。

  她讓項江明去廚房偷了一個酒杯,然後拿出了項江明上次遊戲選擇的獎勵:小紅帽的紅葡萄酒。

  因為玩家獲得的遊戲獎勵是可以從隱藏空間裡直接拿取的,項江明將空杯放在腳底下,讓紅葡萄酒注入自己帶來的杯子裡。

  當時大家精神緊張,沒有人注意是否多了一個杯子,項江明潑高寬的時候用的是周苒面前的杯子,回頭再潑周苒他們的時候用的就是自己準備好的杯子了。

  但律師和高寬並不知道,這時候,惡魔陣營就以為對方全部沾上了,便不會再來算計他們。這樣做誠然也是危險的,一個不小心周苒就會真的沾上酒汁,但富貴險中求,結果顯然在朝對他們有利的方向進行。

  周澤升:「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

  項江明拍拍他的肩膀:「怕你小小年紀背負太多東西。」

  周澤升一把推開他:「你說什麼好聽話呢,你們就是嫌我智商不夠怕我穿幫!」

  周苒:「你可能不會穿幫,但絕對不會發揮的這麼好。」

  這句話從周苒嘴裡說出來竟然分不清是鼓勵還是諷刺,周澤升像個剛鼓起來的刺河豚,讓周苒一句話給扎漏了氣兒,他蔫了吧唧地坐在了地上,伸手抱住自己,嘴裡念叨著:「你們開心就好。」

  鐘敲六下,晚宴又一次開始了。

  魚湯端上來的時候,周澤升差點就地吐了。他想,自己這輩子可能都不能聞魚湯的味道了。

  但周澤升這幅反胃的表情落在律師眼裡就變成了絕望和恐懼,徐自清高傲地挑著眉,不屑地看向周苒和周澤升:「你們這是最後的晚餐了,可要好好吃才行呀。」

  「我吃你個頭!」

  周澤升抓起一把餐叉扔了過去,可惜被那道屏障擋住了,餐叉根本碰不到律師的身子。律師大笑著,往嘴裡送了一口魚肉:「我要是你,我肯定好好享受這晚餐了,反正都要死了。」

  周澤升一根手指指著他,「你你你你你!」

  周苒其實也不想喝魚湯了,不過烤肉和麵包的味道都還不錯,於是她垂手坐在那兒,什麼話都沒有說,靜靜地等待其他菜端上來。

  項江明夾起一塊魚肉,放在她的碗裡,低沉的嗓音道:「小苒,你……多少吃點。」

  周苒:「……」為什麼你的語氣像是在和一個得了絕症的病人說話。

  律師呵地笑了:「你們不是兄妹吧。」

  項江明冷冷道:「關你什麼事。」

  律師哼道:「早就看出來了,她是你的小女朋友。不過我倒是佩服你,竟然敢把紅酒往自己身上抹,要是你沒有免死保護的話,恐怕活不過今晚了。她值得你這樣?」

  「當然值得。」項江明看著周苒,一雙眸子深深地將她望著,這種眼神只有少年才配擁有,乾淨、忠誠、熱烈,只要戀人的一個眼神就可以將滿腔孤勇傾數置於一人。

  不過周苒倒沒覺得什麼,但這人要一直湊這麼近的話,她這頓飯也就不用吃了。

  她已經一天沒吃飯了,肚子真的很餓,所以真誠地希望項江明這次戲不要那麼多。

  律師只覺得可笑:「呵,色令智昏的毛頭小子。」

  項江明演戲演全套,轉過頭朝周苒勉強擠起一個笑,哽咽道:「快吃吧,你走了,我也會跟著你去的。」

  周苒:「……」

  吃完飯,三個人去了周苒的房間裡,周澤升終於忍不住了,倒在地毯上抱著肚子笑的很大聲:「那傻子,哈哈哈哈哈哈,他真以為我們要死了,他怎麼就能那麼傻,哈哈哈哈。」

  項江明皺眉,小聲問周苒:「他真是你哥?」

  周苒憂傷道:「是。」

  項江明沉重地嘆了口氣,投來同情的眼神。

  天慢慢黑了下來。

  這是遊戲裡的第三個晚上了,周苒靠坐在床板上,聽著身側的老鐘敲響十二下。

  屋外突然起了風,窗簾擺動了一下,下一秒,一道修長的身影出現在周苒的床頭。米勒王子站在那兒,血紅色的眼睛跳動著興奮與渴望,將周苒緊緊地盯住。

  那雙眼睛可太漂亮了,像一隻幼小的鹿,靈性十足。他想得到它們,他第一天就想得到它們了!

  他血紅色的眼睛閃過欲望與瘋狂,迫不及待地想要撲過去,掐死這個弱不禁風的小姑娘,可床上的人卻突然偏過頭,眸子直接望向了他。

  周苒輕輕道:「你不是米勒王子。」

  米勒猝不及防地怔了一下。

  周苒繼續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米勒語氣驚訝,「你能看見我?」

  「是的,我能看見你,你現在的眼睛是紅色的。」周苒緩緩道:「我猜,你殺了真正的王子,然後取代了他的位置,對嗎?」

  米勒王子顫抖道:「你胡說!」

  周苒:「看來我猜對了。」

  米勒王子怔了片刻,突然彎起嘴唇笑了:「是,是我殺了他,我叫赫爾,是傭人的兒子。但你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呢,他早就死了,你也要死了。」

  赫爾笑起來,森白的牙齒閃著幽冷的寒光,他撲過來,伸手想要掐住周苒的脖子,可下一秒,他什麼都沒有抓到,反而是一陣尖銳的刺痛從他的指尖兒傳了上去,深深地刺進他的心臟。

  赫爾的笑容僵住了,臉部肌肉扭曲起來:「不可能!」

  他瘋狂地想要抓住周苒,可就是有什麼東西將他們隔開,他的手每伸過來一次都要承受劇烈的疼痛,最後痛苦地喊了起來:「你明明沾上了,你明明沾上了!不——憑什麼,憑什麼我得不到我想要的東西,憑什麼他就可以高高在上!」

  「他對你,不是很好嗎?」

  周苒回想起那些畫,黑眼睛的小米勒朝髒兮兮的小赫爾伸出手,小王子笑容純潔,就像天神一樣乾淨漂亮。

  赫爾的腦子裡不可抑制地湧入了米勒的聲音。

  —赫爾站起來,你是我的弟弟。

  —米勒王子,請收回您高貴的手,我的眼睛是紅色的,他們說,吸血鬼的眼睛才是紅色的。

  —你不是吸血鬼,你是我的弟弟,赫爾乖,快站起來。

  可赫爾現在根本站不起來,他蹲下來抱住自己的腦袋,失魂落魄道:「他是魔鬼,他偽裝成天真可憐的樣子騙了我,騙了我們所有人,然後搶走我所有的東西,我的家、我的父親,還有我心愛的女人,我恨他,我恨透了他!」

  「可你既然恨他。」周苒頓了一下:「為什麼還要偽裝成他的樣子呢?」

  赫爾狠狠地一怔,身子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悲痛地大喊著:「哥哥!我的哥哥!都是那個女人,是她破壞了我們之間的感情,我殺了她,我要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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