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0
寂靜。
死一樣的寂靜。
萬物失去生機,連風聲都止息,這冰冷世間,好像只有江凜獨活。
她已經在雪下挨過了疼痛期,此時渾身麻木,意識在一寸寸消散,無力感自四肢侵入骨血,她愈發覺得睏倦。
江凜尚存一絲理智,知道自己方才經歷雪崩,此時為冰雪所埋藏。
身上仿佛壓了塊巨石,有些透不過氣。
她絲毫不慌亂,只安靜回想著自己過去的二十餘年,有痛苦有掙扎,有百般辛苦,卻唯獨沒有歡愉。
實屬畢生遺憾。
江凜多少覺得可惜,她想嘆氣,但好像沒什麼力氣,便乾脆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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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不畏懼命運,若就這麼死去,她也毫不留戀,拒絕再來。
這一生雖還很長,但好像目前為止都過得很糟,以後如何,她大抵也是沒機會經歷了。
江凜緩緩闔眼,心底平靜無痕,細聽耳邊雪屑散落的聲音。
突然,耳邊傳來孩童的哽咽聲:「姐姐,姐姐……」
江凜條件反射一蹙眉,好似這才想起身邊還有個小傢伙——
方才雪崩時,她看到有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摔倒在地,旁人只顧著逃竄,哪有心思去救一個孩子。
而江凜本準備順著人群脫身,為醫者的良心實在疼痛難忍,她只得轉身跑去拉起他。誰知時機不巧,剛好被風雪迷了視野,待她清醒過來時,就已經是現在的光景。
「姐姐,你醒醒啊,嗚嗚嗚……」
「姐姐你不能死掉啊,我好怕……」
小男孩哭得撕心裂肺,當真稱得上吵鬧,江凜愣是一顆等死的心,都給他吵活了。
那雙小手費力地扯著江凜,然而她身上蓋了層積雪,哪裡是一個娃娃能輕易拉動?
江凜無可奈何,輕輕撥開他的手,勉強喚起些許求生欲,她開始儘量向外爬。
冰涼的雪撞上臉頰,她隱約覺得痛,卻慶幸雪還未凝固,她抿緊了嘴,一點點撥開稍有透光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江凜終於看到有光亮籠罩自己,她不適地眯了眯眼,竟覺有些好笑。
她實在想不到,自己也會有奮力求生的時候。
只是……可惜了。
江凜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氣力的流失,她此時心有餘而力不足,止步於朦朧的日光下。
只差最後一步,只差最後一步。
可她的意識迅速模糊,就連身旁男孩的呼喚也聽不真切,那一刻死神相催,她命里的萬水千山都在作別。
江凜垂下眼帘,眼神有些渙散,身子一寸寸脫力,不知怎的竟想到了某個煩人精。
塵歸塵,土歸土,她孑然而活,難得遇見曙光,卻終究要彌散。
江凜輕聲嗤笑,睫毛顫了顫,抖落下星點冰涼,寸寸入骨。
就在此時,踏雪聲漸近著傳入耳畔,聲聲扎耳,在呼嘯的風中格外清晰,最終停在她跟前。
男孩的哭聲停止了,轉為抽泣,好像是安心一般。
江凜的反應有些遲鈍,她只望見視野里出現了雙馬丁靴,幾分眼熟。
後知後覺地將視線上移,待看清後,她倏地頓住,瞳孔微縮。
他站在她面前,背後映著耀眼的光,星芒流轉,散在他弧度甚微的唇角。
——那是春光入凜冬,雖突兀,但極致溫柔。
下一瞬,江凜便被人提著衣領,從雪堆中拎了出來。
她難得怔神這麼久,就連被某人藉機摟住腰身都未察覺,心緒無比混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熟悉的嗓音自耳側響起,含著笑,卻有幾分怒氣:「江凜,你還...真是讓我驚喜。」
賀從澤。
不是幻覺,當真是他。
意識到自己成功存活,江凜並沒有生出多餘感慨,她迅速恢復狀態,伸手胡亂將自己臉上的冰碴抹掉,眯眼打量身邊的賀從澤。
他髮型有些亂,頰邊還掛著道劃痕,不知是方才被什麼刮到。
賀公子人前向來風流從容,渾身上下都矜貴得很,江凜還是第一次見他這般模樣,評價道:「形象挺接地氣。」
賀從澤這輩子就沒這麼狼狽過,他見她還有勁嘲諷,不禁氣笑了:「彼此彼此。」
方才賀從澤和林城站在山頭,突遇雪崩尚能冷靜,看到江凜無事,他心底無比慶幸,但隨後當她義無反顧地衝進雪霧深處,他一顆心徒然吊起,繃得近乎窒息。
他看到彌天冰晶鋪天蓋地的捲來,那纖細身影在滿目素白中何等渺小,隨即便被咆哮而下的冰牆淹沒,消失殆盡。
而賀從澤望著山下,素來鬼神不信的他,平生初次妄想抱佛腳。那一剎他聽不到身邊人的驚呼,他迅速甩開林城阻攔的手,待他反應過來,自己已滑下雪道。
這世上哪有藏得住的愛,他再沉著冷靜也慌了神,害怕與惶恐泛濫成災,他耳邊是呼嘯的凜風,頰邊是冷冽的冰雪,眼裡卻尋不見唯一想要的身影。
所幸江凜還是被他找到,老天終是待他不薄,讓他能再次見到她。
「你們不要再抱抱了。」就在此時,腳邊傳來稚嫩童聲,稍有哽咽:「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呀?」
賀從澤這才想起還有個麻煩鬼,念及江凜就是為救這小傢伙身陷險境,他便皺眉俯首,隨意打量了幾眼。
而後他怔住,難以置信地盯著這小正太,在心底感慨命運的神奇。
先前不看還沒發現,這一近看,可不就是林城的孩子,林天航?
「活下去再說。」江凜垂眼問林天航道:「你叫什麼?」
賀從澤將震驚的目光轉移至她身上——
原來她不認識他?!
男孩眨眨眼,極為正經地答道:「我叫林天航。」
他年紀雖小,氣質倒是比同齡人成熟不少,方才遭遇天災時也只是掉淚而已,並未鬧騰,是個省心的主兒。
江凜聞言頷首,對這孩子的印象不錯。
賀從澤啞然,最終他輕嘆了聲,認定這是場巧合,沒再多說什麼。
「我們現在在雪坡上,你們兩個沒滑下去實在是幸運。」他稍加打量環境,道:「當務之急是先找塊平地落腳……怎麼樣江凜,還能動嗎?」
「被埋了會兒而已。」江凜本就恢復快,伸手輕輕推開他,她雖還有些使不上勁,但比方才被埋時好了太多,「你怎麼找過來的?」
賀從澤要面子,自動將自己倉皇下山找人的片段進行刪減,言簡意賅道:「雪崩時我在雪道上,穩定下來後我聽到小孩的哭聲,過來就發現是你。」
江凜看著他,沉默了有幾秒,就在賀從澤以為自己說謊被識破的時候,她頷首嗯了聲,似乎是信了。
江凜拍拍身上的冰晶,開口欲言,腳下立足之處卻倏地震顫,幾乎站不住腳。
她擰眉,第一反應扯住了身邊的林天航,隨後雪塊塌陷,三人同時自坡上滑落。
賀從澤在此之前便已做出反應,他迅速將旁邊石塊作為新的落腳點,隨後他攥緊江凜的手腕,單手發力才勉強穩住身形。
千鈞一髮,力挽狂瀾。
塵埃落定,三人成一線貼著斜坡。
林天航這天受的驚嚇實在太多,已經反應不過來了,他終究是個孩子,此時只得咬緊了唇,拼命將眼淚收回。
雪簌簌而落,散在江凜的臉頰,融化成水,在這極寒環境下似...要結霜。
江凜恍惚了一瞬,能感受到牽著自己的那隻手沉穩而有力,彼此脈搏的躍動在這寂靜中格外清晰,她竟有種莫名情愫湧現。
賀從澤這個姿勢有些費勁,先前他尋找江凜時便已費了不少力氣,更別提現在手底下還拉著兩個人。
額前浮起冷汗,他剛要將人拉上來,卻聽下方江凜淡聲:「林天航,抱住我。」
林天航不明就裡,緊緊環住她腰身,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賀從澤眉輕蹙,不明白江凜要做什麼,然而緊接著手下一空,他瞳孔猛地一縮,當即要去抓,卻被江凜出言制止:「別動!」
見人還在,賀從澤狂跳不已的心臟趨於平靜,他暗罵自己都給嚇怕了,旋即垂下眼帘看向她——
只見江凜雙手深扣進雪中,穩步向上攀,她每每抬手,賀從澤便能瞧見皚皚白雪上的鮮紅血跡,觸目驚心。
然而她不聲不響,最終將身子穩定在岩石邊,虛虛扶住他的肩膀,舒了口氣。
也不知是累得還是疼得。
賀從澤看著她的手,心底平白添了幾分火氣,不禁攏眉:「江凜,你還把不把自己當女人?」
她未免太不自我珍重,總喜歡各種挑戰身體的極限,他當真是怕了。
而江凜不以為意,她不急不慢地將林天航拉上來,淡聲回道:「我一直把自己當男人用。」
賀從澤無奈嘆息,尋思著也不好轉變她這犟脾氣,便徑直翻了個身,將她扯過來扶穩在岩石上,自己則貼在雪中。
江凜還帶著林天航,不好推拒,便就這麼同賀從澤交換位置,她略有疑惑地看向他,似乎是在問原因。
賀從澤懶懶一掀眼皮,隨口解釋:「如果是兩個大人一個孩子,那這塊岩石撐不了多久。」
江凜搖首,顯然並不覺得有什麼,「我們可以輪流休……」
「得了吧。」他打斷她,輕嗤:「你捨得折騰自己,我不捨得。」
話音落下,江凜頓了頓,沒說話。
她的倔勁兒難得在這時有所收斂,賀從澤著實心生感動,但此般情形實在困窘,他不得不去尋找新的平地以便休息。
「姐姐……你的手還在流血,很疼吧。」林天航用小手裹著江凜的,臉上滿是疼惜,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我給你暖暖,暖暖就不疼了。」
正在觀察四周的賀公子聞聲頓住,眼神發涼的掃了眼林天航,活這麼大初次覺得還不如一個小孩。
「疼也要堅持。」江凜對待孩童時總意外的有耐心,她道:「男子漢大丈夫,不到生死關頭不能落淚,明白嗎?」
林天航使勁點頭,當即胡亂抹掉自己眼角淚水,認真回應她:「明白了,我不哭。」
江凜頷首,「你先休息吧,恢復恢復體力,待會可能會很累。」
哄好林天航,她才轉向賀從澤,將音量放輕了些:「我去找平地,你……」
「你好好休息。」賀從澤不容置疑道,將她按在原處,「別的事情我來,你少逞能。」
這已經是第二次被打斷,但江凜意外的沒有發作,她默了默,也十分清楚自己的情況,如果再繼續折騰,身子怕是會更加糟糕。
江凜無所畏懼,卻不至魯莽,她知道何時何地該進該退。
她闔眼休憩,卻是淡淡道了聲:「賀從澤,謝謝你。」
他不甚在意,「巧合而已,謝什麼。」
「我看到了。」
「嗯?」
「你和林城在酒館裡聊天的時候,我就在旁邊雪道。」
話音剛落,賀從澤微頓,眸色深了幾分,緘默不言。
側目看向江凜,她已在旁安穩休整,呼吸平穩,毫無異色。
...
賀從澤暗自苦笑,嘆了口氣——完了,最後這點兒欲擒故縱的把戲也被識破,以後還真是抬不起頭來了。
賀從澤的名聲雖風流在外,但愛慕之情於他卻未曾有過,如今挨到了像是把柄,他不知如何去安放這柔軟心思,只想暫且隱藏。
可方才天災降臨,他一往無前地衝下雪道尋她,待回過神來才恍然醒悟——
他對她的感情,竟如此之深。
賀從澤收好思緒,決定將重點放在當務之急上,他隨意打量了一下四周,想看看有沒有安全點的緩坡,然而目標物沒找到,倒是在腳下方不遠處看到了個背包。
那背包裡面似乎有不少東西,鼓鼓囊囊的,拉鏈被撞開,半個冰斧袒露出來,他眸底微亮。
賀從澤見江凜這會在閉目養神,林天航也迷迷糊糊的,他便迅速側開身子,單手把住石塊,沿坡滑了下去。
事實上,他動作輕快迅猛,並沒有發出什麼聲音,但不知怎的,江凜像是有意識般瞬間驚醒,她毫無目的地伸手一抓,指尖卻只觸碰到了冰冷的雪。
腦中有什麼崩斷,「鐺」一聲響,盡數空白。
江凜狠狠頓住,側首望見身旁空蕩無人,她心裡也跟著空蕩起來,被凜風颳滿。
她自小便是形單影隻,因此她早就習慣獨自承受,拒絕依賴。
此時漫天雪白,刺骨冰冷,這般絕望無助之下,賀從澤於她更像是抹曙光,她潛意識想去緊握。先前感到的平靜,此時才驚覺原來是安心。
可現在他突然沒了蹤影,江凜心底不由滋生幾分慌亂和孤獨,這兩種陌生的情感交合混雜,她竟開始茫然。
仿佛是聽到了她趨於混亂的心跳,下方登時傳來那熟悉的嗓音,似笑非笑:「沒看到我,傷心了?」
聲音雖近,卻明顯有距離感。
江凜當即向下看,便望見賀從澤在幾步遠的地方隨性揮揮手,他示意他肩頭的背包,道:「我發現了個好東西。」
隨後,他從包中抽出那冰斧,確認沒有任何破損後,他便鑿入雪地中,小心謹慎地向上攀去,不一會兒就回到了原位。
身體素質過硬。
江凜這麼想著,對賀從澤稍有改觀。
原本一直以為他是個心眼多到數不清的矜貴二世祖,但現在看來,好像是她太低看他。
但是……
「你太冒險了。」江凜擰眉,「從這摔下去,生還機率基本為零。」
「在人間的最後一眼能留給你,死也不算什麼。」
說著,賀從澤勾了勾唇,雖沒個正經,卻明顯有些疲憊:「而且……你不用擔心,我在部隊待過兩年,這種苦不算什麼。」
江凜無話可說,只得無聲嘆息,去翻看背包。背包里有巧克力和礦泉水,三人簡單解決了溫飽問題,林天航大概是真的累了,陷入了淺眠。
而江凜在石塊上站著,她本想同賀從澤換位,但他各種推拒,最終她無可奈何,原地闔眼休息。
凜冽的風吹刮過臉頰,刀割般,但肢體已接近麻木,只能覺出稍許痛麻。
江凜始終不敢放空意識,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萬物寂靜許久,朦朧間她聽到有雪塊跌落的聲響,登時便睜開了眼!
動靜不小,林天航也被驚醒,睜開了睡眼,滿面茫然。
賀從澤終歸也是人,這會忍不住小憩了一下,沒能立刻做出反應。眼看著那雪塊就要砸到他,江凜眼疾手快將人扯開,隨即手邊炸開無數銀白飛屑,衝擊力驚人。
若是落在人身上呢?
江凜不敢多想,本就不穩的情緒終於有了波動,她攥緊賀從澤的衣袖,低罵:「holyshit……」
這粗口聲音雖不大,其餘二...人卻是聽得清晰,察覺到林天航疑惑的目光,賀從澤從容對他道:「這是髒話,小孩子不可以學。」
林天航對「髒話」這個詞語的定義尚且不明,他眨眨眼,好奇問:「那姐姐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呀?」
賀從澤想了想,將字面意思解釋給他聽:「神聖的狗糞。」
江凜:「……」
感情別人都是人造革,就他是真的皮。
賀公子好像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前一秒差點兒丟了命,而江凜實在忍不住了,這樣下去賀從澤遲早得被沖走,她推了推他,語氣強硬:「賀從澤,你跟我換位。」
賀從澤理都不理,抱臂裝聾,閉目養神。
江凜對他這行徑早有預料,於是剛才那句話也根本就是意思意思,她探過身子,雷厲風行地就要去拉他。
賀從澤嘖了聲,驀地伸手攥住她手腕,聲音沉而穩:「江凜,你不知道你對我的重要性,就別擅自阻止。」
「我要保證你的安全。哪怕你罵我怨我,但凡我要做,就絕不會退讓服軟,更不會因為你生氣,我就哄你。」
興許是因為他從未如此正經過,這話拆成單字落在江凜耳畔,她心底竟略有動容。
那種微妙的感覺無法言說,但被人保護,她還是第一次。
見江凜安靜了,賀從澤將她輕輕推開,紋絲不動,而江凜的位置本就危險,她不敢妄動,生怕最後的落腳點也失去,只得暫時放棄堅持。
林天航窩在旁邊斷斷續續的睡著,江凜與賀從澤皆是無言,寂靜良久。
賀從澤餘光瞥了眼江凜,見她似是睡著,他便不著痕跡地動了動身子——肩頭瞬時傳來撕心劇痛,溫熱的血爭先湧出傷口,浸濕了衣衫布料。
他暗自咬牙,將悶哼咽下,硬是一聲沒吭。
剛才他滑下坡去撿背包,不小心被碎石劃破了左肩,回來後便一直有意側身隱藏,卻不想此時扯開了傷口。
淺淡的血腥味攀著風繚繞開來,江凜是為醫者,對這味道極為敏感,她身子微頓,馬上便明白過來什麼,卻並未動彈,繼續裝睡。
雪崩還未徹底過去,白霧不時散落下來,有陣較大,江凜不待賀從澤躲避,便傾身迎上去,白雪落了滿背。
賀從澤身子微僵。
她卻仿佛沒事人般的拍了拍肩頭雪屑,繼而替林天航掃去發間冰晶,二人無言。
半晌,江凜休息得差不多,體力已經恢復大半,她看了眼身側的賀從澤,這時才發現他只穿了件薄款棉服,內搭也不過只是高領毛衣。
她無聲攏眉,想起雪崩時,賀從澤原本可以和林城直接離開,而他衣物單薄,卻直接衝下來尋她,定是十分危險。
江凜大早起來滑雪,為了禦寒,外面長款羽絨服下,還穿了件稍薄的,這雙重保障給她帶來不少溫暖。
可此時情況特殊,她迅速將外面那件羽絨服脫下,不容拒絕地披在賀從澤身上。
賀從澤本在休憩,突然被溫暖的事物覆蓋,他愣了愣,當即睜開眼查看,不免有些好笑:「江凜,你還把不把我當男人了?」
江凜難得動了怒:「閉嘴,搞什麼大男子主義。」
賀從澤聞此陷入了沉默,羽絨服蓋在身上,還有她的餘溫和馨香,的確有點作用。
林天航似乎是睡醒了,聽到二人對話,他「唔」了聲,問:「什麼是『大男子主義』呀?」
江凜坦然解釋道:「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看不清自己的真實處境,明明都快沒了半條命,還在逞能拒絕別人伸出援手。」
「那不就是哥哥嗎?」
「對,所以不要學他,男人就該拿得起放得下。」
賀從澤:「……」
感情江凜是...順帶著給林天航上了節人生哲理課。
「但幸好我知錯就改,及時接受幫助。」賀從澤不急不慢地開口,緩聲道:「所以林天航,跟親近的人示弱,並不是件丟臉的事。」
說著,他似笑非笑地看向江凜,眼波如水,曖昧且意蘊深長,襯得本就精緻的五官愈發好看。
江凜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關注點落在那句「親近的人」,隨後她俯首,對林天航道:「他說的沒錯,可你一定要明白,做人臉皮不能太厚。」
「總比冥頑不化的好。」賀從澤輕笑,神態慵懶,「及時行樂,做人也不能太壓制自己。」
她淡聲:「適度享樂,並不等同於縱慾無恥。」
他從容:「無恥是成功者的通行證,林天航,記住這句話。」
林天航:「……」
林天航只覺得自己的三觀被不斷衝擊,已經不知道該聽誰的了。
最終二人歇戰,此地不宜久留,江凜讓林天航抓緊她,隨後便同賀從澤小心翼翼地挪動位置,儘量去尋一塊平曠地面。
林天航扁著嘴,輕聲問:「姐姐,救援隊會找到我們嗎?」
江凜示意一下旁邊的賀從澤,回答他:「看到這個人沒有,這是塊行走的金磚,只要他在,我們就能獲救。」
林天航恍然大悟,充滿希翼的眼神落在賀從澤身上。
賀從澤在心底翻了個白眼,暗勸自己務必和氣,面對江凜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以吻封緘,可惜有未成年在場,不好發揮。
天色漸晚,江凜面色有些凝重,她看了看茫茫天際,望不到盡頭,滿界蒼白無比刺目。
她覺得視線好似模糊了不少,眼瞼開始隱隱作痛,她伸手觸了觸,好像是輕微腫起。
種種跡象完美印證了江凜心底猜想,最怕的事還是來了——
她開始雪盲了。
江凜無聲抿唇,心想如果他們再找不到休息的地方,麻煩將會被無限放大。
若做最壞的打算,三人今晚要露宿雪地,深夜風寒且伴著飄雪,稍不注意便會被埋,他們又沒有帳篷,漫漫長夜如何度過?
但所幸,三人走到平地後繼續前行了一段距離,最終尋得一處較為寬敞的洞窟。
洞窟背風,裡面雖稱不上溫暖,但比外界簡直好得不止幾個檔次,林天航進去後便發出滿足的喟嘆,躺倒在地。
洞窟內沒有成堆的積雪,只在地上薄薄覆了淺層,涼氣不至透骨,休整一晚大抵是可以的。
時間悄然推移,星辰掛滿天空,約利山的夜晚無聲降臨,四周靜謐得好似只能聽見呼嘯而過的風。
江凜靠在洞口觀賞星空,林天航輕手輕腳地跟過來,坐到她身邊。
以防萬一似的,他回頭看了眼賀從澤,確認對方正在睡覺,他才敢湊過去對江凜道:「姐姐,其實我知道那個哥哥。」
他聲音放得低,卻十分清晰。
「是嗎。」江凜並不太意外,問他:「在電視上見過?」
「見過真人哦。」林天航搖搖頭,「我聽別的叔叔和我爸爸談起過,說這個哥哥曾經把堂兄當做墊腳石,去收購對頭公司。」
二人並沒有發現,後面的賀從澤無聲睜眼,眸光清冽。
他沒有做聲,在潛意識裡,他是想聽江凜如何回應。
江凜沉默幾秒,並未給出個人觀點,而是問他:「那林天航,你覺得他的做法是對是錯?」
林天航有些猶豫,他只記得當時叔叔談及此事的不屑,雖然自己已經有了模糊的三觀,但還是支支吾吾道:「叔叔說過,商人無情……賀從澤是冷血。」
江凜稍稍頷首,摸了摸他的腦袋,淡聲:「三年前的那場收購戰,賀從澤的行為的確稱得上無情...無義,畢竟對方是他的堂兄,卻被他當做事業上的墊腳石。」
賀從澤聞言,垂下眼帘,心下沉寂一片,對於這個評價並不意外。
當年,堂兄手下的股市岌岌可危,任是誰都能將其收入麾下。賀從澤回國聽聞此事時已經太晚,為避免更大虧損,他便待對頭公司進行收購後,壟斷其股市給予致命一擊。
這的確讓對方數倍償還,也讓賀氏獲益良多,還解決了一個界內對手。
可負面輿論傳遍全網,賀老爺亦大發雷霆,直接將賀從澤撤下總公司總裁,放到分公司,淪為一個悠閒的副總。
雖然所有人都諷他冷酷,就連父親也對他大為失望,但他還是走到了今天,坐著有名無實的位置,遠離商界,做個閒散二世祖。
但當賀從澤發現江凜也這麼看自己時,心下竟無可抑制的有些無奈,初次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
「但是,也有大多人沒有想過的。」賀從澤正想著,便聽江凜不疾不徐道:「當時他堂兄的公司經營不善,市場份額直線下降,局面已經無可挽回。賀從澤雖不仁義,但他在能獲利的情況下,讓對手加倍償還。」
「而憑商人的自尊自負,就算他當時出手資助堂兄,也未必會有個痛快結果。」
林天航這麼聽著,突然有些茫然,「這麼感覺,好像他做的挺對。」
「但這行為不值得學習,我不多評價。」江凜本就純屬發表個人觀點,並不打算進行任何洗白:「賀從澤混蛋歸混蛋,可值得佩服的是他辦事的果決,即使知道事後會引出負面言論,他還是選擇勇敢承擔。」
女子輕和平靜的嗓音在雪夜中響起,不知是不是朦朧錯覺,竟有些許溫柔。
賀從澤聽見她這番發言,不禁恍惚一剎,許久他無聲彎唇,覺胸腔有幾分難言的複雜。
江凜啊江凜……
二十多年來,他從未真正愛過誰,可好似此時才驚覺,愛是人之本能,無師自通。
-
夜深人靜,唯有風雪灌滿了夢境。
賀從澤睡得淺,因此當身旁傳來細微聲響時,他瞬間清醒過來。
大腦還未給出相應的行動方案,他便下意識動作,準確握住了對方的手——無比冰涼,幾乎覺察不出分毫熱度。
賀從澤瞬間就清醒了。
說不出他這一夜提心弔膽的原因是什麼,只是每每想到江凜,他便無法安下心來。
他只知道她身體狀況不佳的時候會做噩夢,而且不好醒來,他不知道她有怎樣的過去,也不知道是什麼陰影籠罩她至今。
未知令人不安,他從未問她,不代表不在意。
掌心冰涼被抽去,江凜淡聲問他,嗓音有些啞:「吵醒你了?」
「我沒睡著。」賀從澤揉了揉額頭,眉輕蹙,「你做噩夢了?」
她沒答,只有些煩躁地嘆了口氣,走到洞口坐下,想讓冷風吹醒自己。
又是同樣的夢魘,又是同樣的回憶,二十多年來不曾變過。
江凜有時午夜夢回,會莫名覺得,自己好像被一分為二。
一半是她最陰暗的部分,叫囂著反社會理論,逼她冷酷無情,逼她良心扭曲,痛不欲生。
另一半是她潔白的部分,內里有赤誠善良,有人之初性,有被她幼年教育潛移默化為最「作嘔」的善意。
而江凜不願踏進任何一邊,她執拗地立在兩區交界——那是灰色的刀鋒,她踩得滿腳鮮血,仍不肯撤身。
好像如果不這樣,她就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興許是因為白天勞累過度,身體超負荷運作太久,饒是自控如江凜,思緒也不禁混亂起來。
賀從澤坐到她身邊,沒說話,就僅僅陪著她。
...
林天航熟睡著,蜷縮成了一團,身上是賀從澤給他披上的外套,難得的安寧祥和。
沉默良久,江凜似是有所緩和,開口問他:「賀從澤,我一直都很奇怪。」
賀從澤懶懶挑眉,「怎麼?」
「雪崩的時候,你到底為什麼下來救我?」
「說出來不怕你不信,我當時什麼都沒想。」
江凜看向他。
「沒辦法。」賀公子十分無奈地聳了聳肩,低聲:「當一件事與感情扯上關係,就不存在理性和邏輯。」
說實話,江凜有時候還挺服賀從澤的。因為好像不論什麼時候,這人嘴裡都出不來什么正經話。
但緩解氣氛的本領倒是不錯。
「很感動?」賀從澤淡笑著看她,眼底盛滿輝光,「那等我們活著回去,你考慮一下要不要睡我。」
江凜的記憶被勾回很久以前,那時她說的「先睡了你」只是未經大腦的結果,沒想到還真被賀從澤給記住了。
實屬黑歷史。
「早點休息。」江凜懶得接茬,起身拍了下他肩膀,「說不定明天就有人來找你這塊金磚了,我也跟著沾光。」
賀從澤從善如流地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背落下一個吻,輕笑:「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多耗會兒我也不介意。」
江凜眉角跳了跳,強忍住反手抽他的欲望,權當是被豬拱了手,冷聲道:「我介意,如果明天救援隊還沒來,我就考慮脫你衣服取暖。」
賀從澤沒心肺般的揚眉,「樂意至極。」
在貧嘴這方面江凜甘拜下風,她不再理會,徑直走回原位置,靠牆醞釀睡意。
方才被噩夢驚醒時的張皇與不安已經盡數消失,這還是要歸功於某人了。
長夜漫漫,江凜後半夜無夢,睡得十分安穩。
隱約間覺得有暖意湧來,她毫不客氣地歪過去,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睡。
——可苦了賀從澤。
方才他怕她睡著時受涼,便伸手讓她半靠著自己,誰知這女人竟乾脆倚在他懷中,瞬間驚散了他繞在頭頂的瞌睡蟲,清醒大半。
賀從澤身子微僵,平時雖沒個正經,但畢竟是男人,美人在懷熟睡,惹得他整顆心都亂掉。
於是乎江凜翌日醒來時,首先入目的便是賀從澤那堪比網癮少年的頹廢臉色。
她睡得舒服,站起身簡單活動了下手臂,蹙眉看著他:「你怎麼回事?」
賀從澤擺手,有氣無力道:「閉眼就做夢,一晚沒睡。」
「做夢?」
「春夢。」
江凜:「……」
她總覺得該遠離賀從澤這泥石流,奈何就這麼點地方,沒處可去。
林天航隨之醒來,小傢伙揉了揉惺忪睡眼,朝洞外看了眼,突然「咦」出聲來。
困意消失,他跳了起來,也顧不得裹緊衣服,便邁著小短腿跑了出去,興奮喊道:「有狗狗,有狗狗欸!」
狗?
江凜聞言霍然起身,當即去洞外查看,然而雪盲症發作,她只覺得雙眼刺痛無法睜開,目之所及模糊不堪,根本看不清是否是搜救隊。
江凜剛要揉眼,卻被一隻手輕輕攏住了視線,緊接著,她耳畔傳來賀從澤低潤的嗓音:「是救援隊來了。」
她心底鬆了口氣,正要開口說話,便覺身子一輕,她怔住,過了有幾秒才反應過來——
她,被賀從澤抱起來了。
「放我下來。」江凜不太適應如此的親密接觸,她蹙眉,「我自己能走。」
「你雪盲了,不想失明就閉上眼睛。」賀從澤無奈,對她道:「你怎麼這麼犟,就這麼不信任我?」
江凜...閉著眼,嘴上卻不饒人:「我認為趁人之危是你的座右銘。」
他給氣笑了,此時此刻只想找個什麼堵住她這張嘴。
腦中有個想法閃過,賀從澤抬眸掃了眼前方不遠處,林天航已經撒丫子跑過去,林城只顧著慶幸,救援隊人員忙著檢查小少爺,還沒來得及接近這邊。
天時地利人和,賀公子從來不是個會放過機會的人。
面對江凜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以吻封緘,賀從澤始終抱有這個想法,如今終於有了實踐的機會——
他俯首,吻住了她。
江凜渾身巨震,大腦暫時當機,以至於她沒能瞬間做出反應,只覺男子獨有的清冽氣息縈繞唇齒,竟意外的不感到牴觸。
直到某人得寸進尺地輕咬她下唇,江凜才回過神來,有些惱怒地咬了回去,權當報復。
卻剛好順了賀從澤的意。
他低笑,將這吻轉而溫柔,繾綣情意袒露,他不急不躁,逗弄似的引著她,男女在情事上的差別好似在這時才清晰明了。
林城確認林天航平安無事後,不禁舒了口氣,問他:「小航,還有其他人嗎?」
「有啊有啊。」林天航忙不迭點頭,滿面激動地指向身後,「一個漂亮姐姐救了我,還有那個姓賀的哥哥,他根本不像叔叔說得那麼壞嘛!」
林城瞬間明白那個「姓賀的哥哥」是誰,畢竟當時是他看著人滑下雪道的,但那個「漂亮姐姐」……
他有些疑惑地順著林天航所指方向看去,然而卻剛好看到了副熱辣畫面,臉色當即微變。
林天航不解,也要轉頭去看,旁邊的救援隊隊長卻已迅速反應過來,將他的眼睛捂住,輕咳一聲道:「小少爺,成人畫面你還是別看了。」
林天航十分困惑,卻乖巧的沒有掙扎,只問:「成人畫面是什麼呀?」
林城選擇性無視自家兒子的問題,揉了揉他的腦袋,道:「小航乖,先在這待著,我們等會一起回去。」
林天航一聽要回家了,立刻把所有事拋之腦後,歡歡喜喜的應了聲好。
而賀從澤餘光瞥見救援隊來了,才捨得放開江凜,總覺得有些意猶未盡,便在她耳邊低聲:「為了印證你的評價,我只好親身示範。」
曖昧在二人間肆意蔓延,氣氛逐漸升溫。
然而下一瞬,江凜毫不猶豫地抬手推開他的臉,仿佛十分嫌棄。
賀從澤笑容僵住:「……」
算了,反正都開葷了,暫時讓著點這女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