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夜(中)
誰知皇帝卻上前兩步,捉起她的手放在眼前仔細欣賞。欣賞得敬則則都有些羞愧而無地自容了,大美人的手如今跟個操持家務的粗婦的手一般。
敬則則想抽回手,可皇帝卻死死地捉著不放。
「原來敬昭你想留在避暑山莊,是因為你很喜歡這種自力更生的日子呀。以前只聽說過人人都喜歡享福,沒想到還有你這樣喜歡吃苦的。」沈沉說著話,卻依舊沒放開敬則則的丑手。
「看來是以前在家中時享福享太多了,膩味了,只有這樣的人才會想吃苦是吧?敬昭?」
敬則則的頭已經快低到被拉起的手背處了,嘴裡卻以他二人才能聽到的聲音低聲道:「臣妾不是愛吃苦,也沒想到日子會這樣。是皇上走之前或多或少有過暗示吧?否則那些太監、宮女就是再大膽,也不敢這麼欺負臣妾。更是潛入臣妾宮中,把一應細軟都偷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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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沉彎腰在敬則則的耳邊,也低聲道:「看來你不傻嘛。是朕吩咐的你又能怎樣?」
簡直是欺人太甚。敬則則頭腦發熱地想也不想就去咬皇帝的前臂,誰讓他捉著自己不放呢。
可是皇帝的手臂硬得跟石頭似的,她隔著衣服沒搖動,反而還把牙齒給弄疼了,真是委屈。越咬越委屈,敬則則的眼淚滴滴答答地就流了出來,在地磚上積成了一小團。
良久後,她才感覺皇帝的手臂沒再那麼僵硬,伸手將她摟入了懷裡,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
華容還在磕頭,卻被旁邊的太監一把拉了起來,有些踉蹌地往外走去。
昏暗的屋子裡就火塘往外散發著一圈微光,靜悄悄的。
敬則則的臉埋在皇帝的狐裘里,覺得暖和極了,舒服極了,以至於連哭泣都忘記了。更是不由自主地伸手圈住皇帝的腰,好暖和啊!
敬則則蹭了蹭,又蹭了蹭,要不是肚子太餓,她真就想這麼睡著了。
許是敬則則表現得太過依戀了,小腦袋埋在他胸口不肯走,手把他圈得死緊死緊的,沈沉原本的一些怒氣此刻也煙消雲散了。
「朕來接你回去,你跟朕回去麼?」沈沉摸著敬則則的後腦勺道。
敬則則有一種自己如果不點頭,他就會使勁兒薅自己頭髮的危險感。「可是在這種情況下臣妾點頭的話,皇上心裡會如何想?不會懷疑臣妾的真心麼?」
她這是走投無路了呢。
「不會。你連燒了避暑山莊逃跑的法子都想出來了,朕要是再不來,你是不是就要飛了?」
敬則則不明白這裡面的邏輯,皇帝這是跑題了吧?
沈沉輕輕推開敬則則,捧起她的臉看著她眼睛道:「朕不會懷疑你的真心。因為你就沒有心。」
敬則則眨巴眨巴眼睛,所以皇帝原來並不是跑題了,而是直接就給她定罪了,認定她沒有真心,她還沒來得及「訴衷腸」呢,實在有些冤枉。
「你想過逃、想過死,寧願連累你爹,也不肯跟朕傳一個口信兒是不是?不肯對朕低頭是不是?」沈沉問,「每一次都要朕先低頭,敬昭,你真本事,很本事。」說到這兒,原本消失的怒氣又升了起來,沈沉也沒辦法控制,實在是敬則則惹人生氣的本事非常大。
敬則則想說話,但是臉被皇帝的手捧(掐)得生疼,有些說不出話,她掰了掰皇帝的手才得了空隙張開嘴巴道:「臣妾不是要皇上低頭,是臣妾沒臉低頭而已。」
敬則則雙手抓著景和帝的雙手,一是表示親近,二是害怕他又掐自己的臉。
「朕也沒臉低頭,可還不是低了頭?」沈沉道。
敬則則抬頭看著皇帝的眼睛,裡面泛著水光,「我,我做夢也沒想過皇上會來接我,我以為……」
敬則則將臉重新埋入了皇帝的狐裘里,緊緊地圈住他,媽呀,真的是暖和,捨不得離開,怪不得人人都喜歡狐裘,她以前有的時候沒覺得有什麼了不起,賣了換錢之後才體會出好來。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摟在一起,計較起來有很多話要說要解釋,可真到了此時,卻又覺得許多話都不必再說,只要這麼靜好就好。
然而就是這麼歲月靜好的時刻,靜謐的大殿裡卻不合時宜地響起了「咕咕」聲。
敬則則難堪地捂住自己的肚子,但一時又覺得不像是自己肚子裡傳出的聲音,她往後退了一步,微微偏頭看向景和帝。
沈沉尷尬地撇開臉,沒好氣地道:「看什麼?朕難道就不能餓肚子?」
敬則則心裡沒來由地一陣感動,她知道皇帝為什麼餓肚子,肯定是急著趕路到避暑山莊。外面風驟雪深,也不知他一路是怎麼到避暑山莊的。
沈沉長這麼大還沒這麼尷尬過,於是索性走到火塘邊坐下,「正好餓了,朕也享用一頓你的酒肉。」
沈沉將鍋上的竹籬揭開,撲鼻而來的肉香立即氤氳了人臉。他的確是有些餓了,轉頭朝敬則則大聲道:「愣著做什麼,過來啊。」
臘肉是一長塊的,還沒切過。
「皇上龍體金貴,不要吃這個吧。」敬則則趕緊道。
「怎麼?捨不得呀?」沈沉取下腰帶上繫著的吹毛斷髮的玉鞘小把刀,片了一塊臘肉。
「不是捨不得,皇上的吃食應當讓太監先試吃的。」敬則則是必須要把責任撇清的。
「朕不覺得這肉會有問題。」沈沉將臘肉放入了嘴裡,同時也聽到了敬則則的驚呼,「不要」。
可惜已經來不及了,肉一到嘴裡,沈沉就知道不對勁兒了。倒不是有人下了毒,而是這肉明顯是壞了,味道怪怪的,有一股子油臭味。
敬則則緊張地看著景和帝,等著他把肉吐出來。這肉其實不是「壞」了,只不過是前年的臘肉了,味道麼,自然有些奇怪。不奇怪,龔姑姑也偷不出來給自己吃。
結果沈沉在最初的僵硬後,竟然硬著頭皮把嘴裡的肉給吃了。
「皇上……」敬則則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你平時吃的就是這種肉?」沈沉抬頭看向敬則則沉聲道。
敬則則趕緊擺擺手,「不是,平時吃不著的。我也只有實在太缺油葷了時,才會吃的。」敬則則道。主要是為了聞味兒,其實大部分的臘肉還是會進華容的肚子,那姑娘不挑嘴。
沈沉沒再說話,沉默了良久後才看向敬則則,「恨朕麼?」是他讓敬則則受了這許多苦。
敬則則搖搖頭,「沒有,其實臣妾知道,皇上對臣妾一直都是很寬容的,要不然臣妾也不敢打燒遠近泉聲的主意。」就是因為知道,所以膽子才大。
「看來還是朕給你慣出來的毛病。」沈沉自嘲地笑了笑,「走吧,去煙波致爽。」沈沉站起身朝敬則則伸出手。
敬則則沒有伸手,只有些尷尬地把手往身後藏了藏,低聲道:「太糙了。」
沈沉強硬地將敬則則的手握住掌心,「養幾日就好了。」
敬則則反駁道:「什麼呀?至少也得兩、三月呢。」才能養得以前一樣細皮嫩肉。
一出殿門,北風呼呼地往臉上刮來,敬則則接連打了個三個冷顫,還打了個噴嚏。她身上穿的雖然也是錦裘,但其實是棉袍,就領口出風毛,看著暖和但並不多保溫。
沈沉伸手就要解自己的狐裘,敬則則趕緊壓住他的手道:「皇上,你把袍子給了我,自己肯定會著涼的,你還沒適應這兒的冷呢。臣妾已經習慣了,不妨事兒的。」
這個理由顯然沒說服沈沉。
敬則則又急急地道:「皇上,若是你因此而龍體抱恙,臣妾就難以贖罪了。」
沈沉聞言這才停了手。倒不是擔心自己身體出毛病,而是敬則則說得沒錯,她會被怪罪,何況他明日還得趕著回京城,年邊上手裡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外面太監已經將帝輦抬了來,沈沉撐開裘袍將敬則則摟入懷中,快步往帝輦走去。只是才走到一半路,敬則則就聽皇帝吩咐抬帝輦的太監加快腳步。
那些太監只當是帝妃小別勝新婚,按捺不住了,可只有敬則則知道實際是為了什麼,她憋笑憋得很難受。
一進煙波致爽,皇帝理都沒理敬則則,大踏步地就進了淨室,敬則則則用袖子捂住嘴巴,「吃吃」地笑起來。她敢發誓,皇帝這輩子肯定都沒如此狼狽過。
這是吃壞肚子了。
景和帝以前那裡吃過臭肉啊,金貴的肚子自然受不了,很快就有了動靜兒,沒上吐下瀉都算他身體底子好了。
煙波致爽里的地龍已經燒了起來,而且屋子裡還放了銀絲碳燒的火盆,溫暖如春以至於敬則則脫了錦袍還覺得暖呼呼的。
一時景和帝總算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故作的鎮定。敬則則剛站起身要去迎皇帝,結果就眼看著皇帝又轉身去了淨室。
這是肚子又疼了?
敬則則這次倒是沒笑了,反而有些擔憂起皇帝的身子來。她百無聊賴地坐在榻上,又困又餓,沒抵抗住暖意的熏醉,就那麼蜷縮著身子在榻上睡了過去。
沈沉一出來就見敬則則團得跟只貓似的睡了過去。
兩人都是又困又餓又累,倒真沒了說話的興致,所以沈沉將敬則則叫醒,兩人匆匆吃了點兒飯,洗漱沐浴後便上床純睡覺了。
皇帝或者有心干點兒什麼事兒,但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一個晚上起了五次。敬則則倒是睡得極好,她已經很久沒睡過這麼暖和的覺了,醒過來時已經是大天白亮。
陽光映在雪地上,讓人覺得整個宇宙都明亮了起來。光線淘氣地在敬則則的眼皮上跳動,讓她不得不睜開眼睛,刺眼的光線令她皺了皺眉頭,旋即開始驚慌,她昨晚該不是在做夢吧?皇帝怎麼會在風雪夜到避暑山莊?
然而周遭的溫暖是騙不了人的,太溫暖了,敬則則猛地轉過頭,見景和帝的臉就在旁邊。一大早這麼暖和,又能看到一張養眼的俊臉,心情還真不錯。
敬則則看了看窗外,她現在就喜歡這種艷陽高照的暖和日子,加之可以賴床,就更喜歡了。她暖暖和和地藏在被子裡,一直盯著景和帝的臉看,心裡琢磨著,皇帝為何會來避暑山莊呢?真的只是為了接她?而接她的理由真的是他低頭了麼,是他想她了麼?
敬則則沒那麼天真,卻又忍不住會有一絲渴盼。女人的虛榮心嘛。
「看什麼?就那麼好看麼?秀色可餐?」沈沉睜開眼睛側頭看向敬則則。
敬則則沒想到會被逮到,很有些不好意思。「臣妾沒看皇上,就是一時想事兒走了神,忘記挪眼睛了。」
「哦。」沈沉調侃地拖長了聲音,「原來是忘了挪眼睛。」
敬則則懊惱了一聲,「真的。」
沈沉點點頭,也沒再逗弄敬則則,只是伸出手臂將她攬入了懷裡。
敬則則低聲道:「臣妾現在都還跟做夢一樣,想不明白皇上為何會親自來避暑山莊接臣妾。」
沈沉嘆息,「朕如果不來,只傳個口諭你肯回宮麼?」
敬則則不說話了,那肯定是不能呀,她臉難道不要啦?回宮不得被人給嘲笑死?那她是寧死不屈的。
「你看,這不就結了。朕來接你,那是可憐你,想著到了年邊,你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山莊裡。」沈沉道。
可憐?!呵呵!
敬則則在沈沉的肩窩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靠著,然後用夢幻地聲音道:「其實去年臣妾也是在山莊裡過的年。」
沈沉不說話了,還很想掐敬則則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