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夜(下)
敬則則假裝不知道皇帝的反應繼續道:「不過去年沒這麼難,而且臣妾記得特別清楚,過年那天運氣很好,我上山去剛好碰到只野雞,晚上大家燉了一鍋蘑菇雞湯,那時候龔姑姑還在,宮裡也還有其他伺候的人,大家一同圍著火爐,用了許久都捨不得用的銀絲碳,沒有一絲煙氣兒,然後還完了『射覆』,還有猜拳。挺熱鬧的,也挺溫馨。」雖然野雞出現得有些奇怪,但敬則則並不願動腦子去想背後的故事,反正有肉吃就成。
想知道後續發展,請訪問ѕᴛo𝟝𝟝.ᴄoм
敬則則說這些也不是矯情,她人生還是過了十幾個年的,但印象最深刻的不是在家中時,也不是在宮中時,反而是在避暑山莊第二年最艱難的時候,那種相互扶持的溫暖。
苦難總是叫人刻骨銘心,而苦難中的一絲絲溫馨,又總讓人最是懷念。
「宮裡的年是沒什麼意思,所以朕才來接你。」沈沉道。
敬則則想了想,抬頭在景和帝的下巴上親了一口,笑著道:「原來臣妾這麼重要啊?」
沈沉掃了一眼敬則則,「只是看著養眼罷了。」
皇帝在矯情,敬則則是知道的。她摟著皇帝的腰更貼近了些,「能養皇上的眼也算是臣妾的福氣。臣妾是沒有退路了。」
「什麼叫沒有退路了?」沈沉問。
大約是一個被窩裡睡覺,就沒那麼羞澀了,敬則則厚顏道:「以前臣妾還能守住一顆心,可是現在,臣妾覺得恐怕守不住了。」
「哼哼。」沈沉冷笑了兩聲表示回答。
敬則則道:「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冷怕了,餓怕了,她沒什麼,卻還得為華容和龔姑姑著想。
沈沉捉住敬則則的手用低啞的聲音道:「日久見人心麼?」
敬則則的臉一紅,感覺大天白亮地說這話不合適。
沈沉倒也沒什麼進一步的動作,「起來吧,今兒還得趕回京城。」
敬則則張了張嘴巴,「現在?」
沈沉點點頭坐了起來,「路上雪太厚了,只能輕車簡行,你的行李除了必要的帶上之外,其他等開了春朕再讓人來取。你若是喜歡避暑山莊,後年夏天朕再帶你來。」
敬則則坐起身從背後抱住皇帝,「皇上,你對我這樣好,我都有些忐忑不安了。是不是我爹又立功了,你賞無可賞,所以想著寵幸臣妾來安我爹的心?」
沈沉的眼角忍不住抽搐,轉頭用力捏了捏敬則則的臉,「你還挺聰明的,的確如此。」
敬則則往前探了探頭,狐疑地看著皇帝,有些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了。但不管是那種情況,她都得回京就是了。
敬則則沒什麼行李,一應的衣服、首飾都沒帶,反正已經被偷得差不多了。只把自己這一年新制的瓶瓶罐罐帶上了,都是不花錢的東西,但卻很費心費神,敬氏獨家保養秘方。
沈沉看著敬則則簡陋的行李,很是滿意地道:「就這麼點兒?」
敬則則點點頭,「等著回宮以後皇上賞賜新的呢。」
「那你主意可打錯了,朕未必能賞賜你。」沈沉道。
敬則則也曉得,皇帝親自來接自己,這件事兒本身就很誇張了,若是回宮之後皇帝對她再表現出寵愛的樣子,她就艱難了。算一算日子,過不了許久,祝賢妃的胎也要落地了,到時候她可就出關了。
敬則則湊近皇帝道:「皇上的意思是不是說,臣妾回宮後,又要被冷待?」
沈沉朝敬則則勾勾手指。
敬則則屁顛屁顛地把耳朵伸了過去,然後聽得皇帝道:「你說對了。」
敬則則一下子就泄了氣,嘟了嘟嘴巴,「臣妾就知道會這樣,所以當時才想著懶得回宮看皇上寵幸別人的。後宮就那麼大,伺寢司的太監來來往往的,想不知道都不行。」
沈沉颳了刮敬則則的鼻子,「虧你還算聰慧,朕不去你宮中,不翻你牌子,難道你自己不能想其他法子?」
敬則則想了好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求皇上明示。」宮中規矩甚嚴,皇帝把路子都給堵死了,她哪兒還能見著皇帝啊?
沈沉沒好氣地道:「自己動腦子。」
敬則則咬了咬牙,覺得皇帝這是在強人所難,巧婦也難為無米之催啊。
沈沉看了看太監牽過來的馬,轉頭對敬則則道:「朕要先走,還得趕回京城。但是路上風雪太大,你坐馬車慢慢來,最重要的是路上安全。」
敬則則點點頭,看了看旁邊的華容,遲疑了片刻,才開口道:「皇上,我還想把龔姑姑帶上。」
「龔鐵蘭?」沈沉問,「她不是背主離開你了麼?」
敬則則道:「龔姑姑沒有背主,這幾個月要不是她周濟,我和華容指不定早就餓死了、凍死了。有一次華容生病,病得險惡,也是龔姑姑偷偷拿了藥來。」
沈沉沒再開口。
敬則則哀求地看著皇帝,「她是知道如果繼續跟著我,三個人綁一塊兒情況更糟糕,所以才離開的。」
「你要帶誰走,朕沒阻止你啊。」沈沉道。
敬則則為難地道:「可是龔姑姑性子也很拗,臣妾去找她,她肯定不肯跟臣妾走的,所以還得求皇上。」
沈沉沒好氣地瞄了敬則則一眼,轉頭對王子義道:「你去找龔鐵蘭。」
王子義就是昨夜跟著景和帝出現在遠近泉聲的那個太監。
「多謝皇上。」敬則則歡喜地道。
「人固然得有善心,可是善心也不能亂用,否則那就不是善了,而是蠢。」沈沉指點敬則則道。
敬則則聞言竊喜,沒想到自己在皇帝心中居然留下了個「善得愚蠢」的印象了,很好,很不錯,人品算是有保正了吧?
敬則則不知道皇帝用了多少天趕回京城,但她三天的路走了十五天才回到禁宮。雪實在太厚了,折了好幾匹馬,馬車也是修了兩、三回這才算趕到了京城。
這日子如此耽擱也就已經進入臘月了。
路上敬則則看到許多民房被壓垮,心裡也不是滋味兒,想著皇帝匆匆趕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要回宮吩咐賑災的事兒。
一時馬車進了內城,進了皇城,進了宮城,敬則則居然有些緊張起來了,太久沒回去,不知道自己這一回宮要面對的是什麼。
當然第一個要面對的就是皇后。敬則則回宮,不能直接回自己的寢宮,還得先去給皇后請安。
謝皇后看到敬則則第一句就是,「呀,你怎麼瘦成了這樣?」
敬則則的確是瘦了,下巴都尖了,肋骨也出來了,都能數出一條一條的骨頭。
不過皇后這話敬則則沒法兒答,總不能說是皇帝讓人害的吧?本來她還有不少私房錢的,可惜了,如今真的是一清二白的窮光蛋了。
「回來了就好,本宮待會兒讓人送些燕窩、鹿茸到你宮裡去,好生補一補,你還年輕,養些日子就回來了。」謝皇后道,「你寫的請罪摺子本宮看了,認錯認得很誠懇,可見是想明白了。皇上看了雖然什麼話都沒說,不過本宮知道他是同意你回宮的。今兒太晚了,皇上可能已經翻了牌子,你明兒去乾元殿再跟皇上當面請罪,他恕了,今後你在宮裡才有依靠。」
敬則則聽皇后提什麼請罪摺子就覺得納悶兒,但臉上卻沒露出詫異來。難道說宮中的人並不知道是皇帝親自去接的自己?而她並未給皇后上過什麼請罪摺子,那摺子是打哪兒冒出來的?
「是,臣妾明日就去皇上跟前請罪。」敬則則答應得很爽快,她正好有一肚子的疑問問皇帝呢。
「你的明光宮一直都給你留著的呢。」謝皇后道,「今年新人進來的時候,宮苑不夠,本宮本想著安排人住進去的,結果問皇上意思時,他沒點頭。其實去年年初皇上就命內務府的人開始翻修明光宮了,這就是給你預備著的。可見皇上心裡一直是惦記著你的。」
敬則則微微吃驚,趕緊推託道:「娘娘,臣妾五月里都還在避暑山莊呢。」
謝皇后露出一個「你知我知」的笑意,「不管是給誰預備的,如今你回來了,總還是明光宮住得更習慣吧?」
「多謝娘娘照顧。」敬則則給皇后行了禮,正要退下,卻聽得門外想起了脆生生的笑聲。
「皇后娘娘,嬪妾等聽說敬昭儀回來了,所以特地過來瞧瞧。」當先進門的是劉婕妤劉如珍以及玉美人。
敬則則微微詫異,完全不知道這兩人怎麼廝混到了一塊兒。不過倒都是老熟人。劉如珍不用說了是來看熱鬧的,而玉美人當初落胎之後大吵大鬧惹惱了皇帝,失寵了許久,也許久沒怎麼出宮門了,如今看她笑靨如花,倒是像煥發了第二春。
「喲,敬昭儀怎麼瘦成這樣子了呀?這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不知道的人只會當這種面相剋夫呢。」劉如珍笑道,她說話素來就刻薄,這話更是惡毒。說敬則則克夫,那皇帝還能寵她麼?
敬則則淡淡地笑了笑,「咱們都是選秀進宮的,第一關挑的就是面相。能進宮的無一不是宜夫宜子相,劉婕妤不會說話就別說了。」
劉如珍碰了個釘子,有些訕訕。
玉美人上前道:「昭儀姐姐的口才還是這麼好,難怪寫的請罪摺子能把皇上和皇后都打動了呢。也不知道裡面都說了些啥,又哭了些啥,這才能回到宮裡。聽說當初昭儀可是自請留在避暑山莊的,這會兒子怎麼又上趕著要跑回來啊?」
玉美人嘻嘻笑道。
敬則則微微蹙眉,當初那件事就不是她做的,所以她和玉美人並不存在仇怨,不明白她為何說話如此陰陽怪氣。不過敬則則也沒放在心上,畢竟玉美人腦子不好使。當初她大好的前途,被人害死了腹中胎兒,皇帝對她正是心存憐惜的時候,她居然能作得最後皇帝都厭惡了她。
「我寫了什麼,說了什麼,為何要回來,還犯不著跟你交代,玉美人。」敬則則驕矜地道,她對玉美人不太客氣,因為她倆以前可是情敵。玉美人仗著一身皮膚好,光潔如玉,很是得寵了一陣子。
玉美人恨恨地道:「娘娘果然還跟以前一樣心高氣傲,處處得罪人。以至於還連累了旁人。」
敬則則這才恍然,為何玉美人恨自己。害她失去腹中胎兒的人已經被處死了,她還依舊失寵,所以就把仇恨都轉移到自己身上來了,真真是滑稽可笑。
敬則則覺得自己才冤枉,明明當初那人是想害玉美人的孩子,所以嫁禍給自己的。如今玉美人倒是因果顛倒了。糊塗人果然還是糊塗人。
「好了,敬昭儀才剛回宮,你倆過來說這些做什麼?都是一宮姐妹,該和和氣氣地才是。」皇后斥責了兩句,「好了,你們都回去吧,本宮有些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