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兩日後,曾經的叛黨端王餘孽溫家被滅門,端王留下的寶藏已經找到的消息同時傳進宮中。

  御書房中,年過不惑的天啟帝合掌而笑,看著底下靜靜站立的第五個兒子,問道:「藍鳶,你是如何發現端倪的?」

  說到底,端王寶藏的事情在他心裡始終是個毒瘤,一日不除,便一日無法安生。

  「回父皇,兒臣前兩日抓到一名企圖劫獄的女子,她口口聲聲要救一名犯了殺人罪的男人,卻又對自己身份閉口不言。兒臣覺得蹊蹺,細查之下才得知她是以前丞相溫相如的女兒,這才順藤摸瓜查出了所謂的寶藏。」

  莫藍鳶靜靜道來,態度不卑不亢。

  如同為了應證他的話,一旁的刑部尚書何敏文立即上前,拱手道:「皇上,五殿下所言不虛,這些臣一直都有參與。若沒有五殿下,恐怕也無法查出寶藏的事。」

  天啟帝聞言龍心大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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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事情太過隱秘,若是莫藍鳶查出來後隱瞞下來,把所有寶藏據為己有,他也完全不會知道。可是,莫藍鳶並沒有,甚至在查出來後探查清楚寶藏確有其事後,就立即慌慌張張進宮來見他,向他稟明一切。

  看著底下的莫藍鳶,他神色十分冷淡,仿佛對任何事情都沒有知覺,天啟帝心中突然生出一種愧疚。

  他冷落這個兒子已久,連讓他去刑部,都是因為太子一事時他告發魏謹言而遷怒他,如今想來,從頭到尾他都未在那時添油加醋,甚至落井下石,毫無過錯。他去了刑部不止沒有心生怨恨,還盡心盡力完成自己的事情,太傅夏朗已經好幾次在他面前稱讚過他。

  想到這些,心中更覺虧欠他頗多,天啟帝頭一次對莫藍鳶展和顏悅色地笑了:「藍鳶,這次的事情你功勞最大,朕一向獎罰分明,你可有什麼想求的?」

  「為父皇辦事,是兒臣應盡的責任。」

  他的態度實在冷淡得緊,天啟帝此刻對他極具耐心,聽著那過於薄涼的語氣也不覺得忤逆,反而更覺往日太過漠不關心這個兒子。皺了皺眉,他看向一旁的黃公公:「黃公公,你有何主意?」

  黃公公聞言,下意識地看向站在殿中的莫藍鳶。

  這位五殿下與他的生母蘭妃全然不像。蘭妃曾經頗受寵愛,直到她生下孩子。莫藍鳶剛出生時眾人只覺得孩子長得格外漂亮,隨著他一天天長大,眉宇間那一抹勾魂奪魄的艷色便怎麼也遮不住,就算是女子也少有這等風姿。況且他是男子。

  男子生的這般殊容,必為妖孽。

  蘭妃只是一般姿色,生出的兒子卻是這般,久而久之宮中就有風言風語傳出,說這位五殿下是蘭妃與野男人苟合所生,一開始聖上並不當回事,聽久了難免就不舒服,慢慢的不再踏入嵐音殿。聖上後來也曾想過要補償,蘭妃卻在那時自盡了,他傷心之餘,把莫藍鳶放到與他生母名號同音的藍妃手裡寄養,漸漸淡忘了這些。

  「……黃公公?」

  耳邊聽得天啟帝的聲音,黃公公大驚,發覺自己竟然看著這位五殿下恍神了,他忙垂下頭,低聲道:「皇上,前陣子您不是有意為二殿下和三殿下加封王位麼。依老奴所見,五殿下今年也十七了,這次又立了這樣的大功……」

  他點到即止,沒有說下去。

  聖意豈能隨意揣度,他不知如今天啟帝對莫藍鳶是有了幾分重視,也就沒有把話說得太過。

  天啟帝聽完眯了眯眼,帶著幾分若有所思看向莫藍鳶。

  直到最後,天啟帝也沒有表明是什麼態度,卻在莫藍鳶退下後命黃公公在詔書上加了幾筆。

  黃公公眼光一亮,又很快斂去,低頭應道:「老奴遵旨。」

  此行得到了許多賞賜,出了御書房,何敏文腳步輕快走在後面,看著前方一身紅衣的五殿下。

  朝陽自東方一躍而起,燦爛的光輝灑落在這座王城上,他站在台階上,伸手擋住突然變得刺目的光。那隻手在太陽底下仿若冰雕玉琢而成,剔透白皙得近乎透明,他微微闔眸,薄如花瓣的唇忽地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以前,這位五殿下有這般惹眼麼?

  何敏文驚詫的同時,心中疑惑。

  「何大人,可是本殿的臉上有什麼?你這麼瞧著我。」

  耳邊忽然傳來一道冷冽的聲音,赫然是莫藍鳶。

  何敏文不自在地垂下眼,臉上掛著虛偽的恭敬,拱手道:「五殿下恕罪,臣冒犯了。」

  見到他這幅敷衍了事的態度,莫藍鳶看著竟不生氣,唇畔的弧度反而拉得更大,他眯了眯眼,看似漫不經心地笑道:「何大人可知,曾經有個姓溫的傢伙也這般瞧過我,後來你猜他怎麼樣了。」

  那語氣乍聽只覺冷漠,隱隱卻夾雜著一種嗜血的危險,何敏文心中方才產生的那一絲輕慢霎時褪得乾乾淨淨,僵硬地低下頭:「臣大膽,請五殿下恕臣無禮!」

  莫藍鳶還在笑,好看的唇中不斷吐出駭人聽聞的話語:「後來,我讓人把他的眼珠挖了,四肢砍斷,剁成了肉泥送給他的長輩,那老頭兒蠻不講理的,非要對我喊打喊殺,我便只好連他府上那些野貓野狗一併處理了。」

  這次何敏文已經不僅僅是恐懼了,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腦海中閃現的是嶺南溫家和劉家被滅門現場的慘狀,堪比人間煉獄。下手的人仿佛與他們有著不可消弭的深仇大恨,他當時還曾感慨,何人這般狠心,滅門也就罷了,還做得那樣慘絕人寰……

  結合莫藍鳶剛剛帶著深意的話,何敏文猛然抬頭看向身前長相妖孽的紅衣男子,他的唇狠狠哆嗦著:「難道是……是你……」

  莫藍鳶靜靜看著他,那雙細細長長的褐色鳳眸中,閃爍著陰翳的暗光,剎那間,一股凌厲的殺意鋪天蓋地而來,何敏文死死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想到方才對他肆無忌憚的打量,膝蓋不住顫抖著,何敏文腿一軟,顫巍巍地滑跪在地上,深深磕了個頭。

  「臣……臣罪該萬死!」

  他匍匐在地,驚恐萬分地說道。

  莫藍鳶卻像是根本沒看到他的跪拜大禮,順勢撣撣衣袖,不緊不慢的走下石階,紅色的衣袂在陽光下艷得刺目。

  直到他走出去老遠,何敏文終於長長舒出一口氣,一張臉憋得幾乎成了青紫色,想到莫藍鳶身上那種讓人膽寒的殺伐之氣,他不由得一陣後怕。

  這哪裡是什麼懦弱不堪的無能皇子,分明是條會吃人的毒蛇!

  *********

  這兩日翰林院沒有什麼事,魏謹言也就沒有去,正窩在書房裡看書。不,應該說,他這兩日吃住在書房,連寢殿都沒回,時不時擺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深沉表情,看得湛清等人無比疑惑。

  湛清把宮中流傳的五殿下獻寶一事稟告上去,魏謹言不置可否地「哦」了聲,看起來漠不關心。

  當然,如果能忽略他手裡那個一下子就捏碎的茶杯的話。

  「這個莫藍鳶倒是奇怪,為何要把找到的寶貝全部獻給皇帝,自己吞了,無論如何也能成就一番大事吧。」紅櫻突然出現在房中,吃吃笑道。

  對於她的出現湛清見怪不怪,同樣身為暗衛,他自然知道紅櫻一般隱藏在哪裡,只不過她最近好像非常喜歡主動現身,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

  湛清眼中在打什麼主意的紅櫻,正饒有趣味地盯著魏謹言。

  別誤會,她可不是對自家主子有什麼想法,只是十分感興趣,這位看著毫無破綻的主子會怎麼處理那個徐九微。尤其是在看到他整整兩日都避而不見她,待在書房一步也不出就更覺得有趣了。

  「女人就是頭髮長見識短。」湛清斜了她一眼,面無表情。

  紅櫻美艷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滿,佯怒道:「死冰塊湛清,你說誰呢?」

  湛清完全不怕她:「自然是誰問就說誰。」

  紅櫻沖他呲牙咧嘴,看起來像是想衝上來咬他一口。

  「想來那些東西並不是全部,莫藍鳶沒這麼好心。」林遙突兀地閃現在身邊,紅櫻美眸一轉就看到那道木訥的身影。

  湛清無視紅櫻,看向林遙:「我也這樣想。雖說如今找到的東西的確多得嚇人,但絕不可能是全部。」

  「……」

  被兩人忽略掉的紅櫻。

  她沖湛清翻了一記白眼,一雙柔若無骨的手搭上林遙寬厚的肩膀,嬌滴滴地道:「哎呀。林木頭,你每次都是我出來你才出來,難道是故意跟來的。」

  面對這麼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尋常男子早就迷得神魂顛倒了,林遙卻冷靜異常,朝紅櫻一拱手,語氣無比真誠:「抱歉,我無意的,下次我會看準紅姑娘不在再出來。」

  紅櫻:「……」一口氣再次被噎住。

  「可是,他為什麼要拿出一部分財寶,全部據為己有不好?他莫不是傻了。」刻意略去剛才吃癟的事情,紅櫻撩了撩發,又是那個風情萬種的美人。

  湛清是不想理她,林遙認真地盯著紅櫻,似乎在詢問她是否可以先說話,讓她再度被哽住。

  「他聰明得很。」魏謹言突然開口。

  幾人同時看向他。

  「謀逆造反的名聲好聽,還是名正言順榮登大寶聽來順耳?」他嘴角噙著一絲淡笑,說出的話卻有些冷。

  紅櫻恍然大悟。這樣一來,皇帝絕對不可能再處處無視他,這位五殿下可能會就此水漲船高,身價倍增也說不定。不,該說是一定會,朝中那些大臣又大部分都是見風使舵的牆頭草,此舉定會為莫藍鳶帶來莫大的好處。

  那麼以後他要做什麼,可就名正言順得多了,比如……謀奪皇位。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紅櫻挑眉,轉頭看到魏謹言手裡拿著的書,嘻嘻笑道:「誒?我說殿下,您今天一直在看書,也不覺得乏味,還是說——」

  她拖長了聲音,故作曖昧的沖他擠眉弄眼:「是為了要掩飾什麼。」

  湛清和林遙下意識地看向魏謹言的手中,看清之後,兩人表情都有些龜裂。

  沒有錯過幾個人怪異的目光,魏謹言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書。

  拿倒了。

  還這麼拿著在他們這群下屬前,裝模作樣了好半晌。

  紅櫻大半個身子都膩在林遙身上,忍笑忍得肩膀直顫。不過她那姿態太過誇張,明顯是故意嘲笑魏謹言:「殿下,您素來天不怕地不怕,怎麼如今倒是怕了個小姑娘了,傳出去可別叫人笑話了。」

  沒想到,魏謹言發覺這一窘狀,神情不變,十分淡定地把書放回桌上,緩緩站起身來,贊同道:「說得也是。」

  沒能看到自家主子變臉,紅櫻表示非常遺憾。

  「對了,殿下,聽聞昨個兒那位五殿下還獻了位美人給皇帝。」看他要出去,紅櫻揚聲道。

  魏謹言駐足回看她。

  湛清目不斜視,說道:「殿下,聽聞是五殿下抓來的證人,讓皇上親眼見見,結果……」他頓了頓,沒繼續說下去。

  「結果皇帝一見就色心大起,收進後宮了。」紅櫻半趴在林遙肩上,毫不客氣接口道。

  湛清瞪她一眼,對她言語毫無恭敬有些不滿,那人好歹也是他們殿下的父皇,但看魏謹言並沒有不高興,也就沒多說什麼。

  「這送美人的方法真是別致啊。」紅櫻嘖嘖嘆道。

  魏謹言只是挑了下眉,沒說什麼就繼續往外走,邊走邊吩咐:「湛清,你準備下,再過半月陳管家他們就要來帝都了。」

  「屬下遵命。」湛清應道,同時心中不由得疑惑,以前殿下不是說待到有自己的府邸後才方便把陳管家和魏府的人接過來麼。

  從到頭尾都沒看到魏謹言流露出哪怕一丁點兒的失態,紅櫻甚覺無趣,又想去戲弄林遙,誰知一轉身,他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再回頭,連湛清都毫不留戀走了。

  「真是幫臭男人,完全不懂憐惜本姑娘這等如花似玉的美人。」

  紅櫻輕哼一聲,打著呵欠往窗外一躍,人已經消失在房中。

  *********

  這廂,在寢殿裡午休的徐九微正跟系統據理力爭。

  系統嚴肅地道:【宿主,前兩天的懲罰已經夠輕了,你還強吻劇情角色了!】

  徐九微臉上微微發燙,咳了兩聲,強辯道:「胡說八道什麼。我那是為了完成任務,不得已獻身!而且不是你一直催我,我情急之下才會……才會……」她說不出口了。

  系統:【不過魏謹言的確長得好看,我理解宿主急不可耐想輕薄他。】

  徐九微:「我沒想輕薄他。」

  這說得她跟個猴急的色胚子似的,還急不可耐,它才急不可耐,它全家都急不可耐!

  系統:【可是大庭廣眾的,宿主你太不知羞了!】

  徐九微:「我不是……」

  【下次做這種事情前,宿主請提前說一下,哎呀我還是個寶寶,看這些不好。】

  「我沒……」

  【嘻嘻嘻,宿主你覺得滋味如何?】

  「我都說沒有想輕薄他了!」

  一聲咆哮,嚇得殿外正打瞌睡的杏兒和平安都抖了抖。

  被她嚇了一跳的系統停頓了下,語氣無辜地道:【宿主你好兇,嚶嚶嚶~】

  「……」

  徐九微雙手顫了顫,幾欲抓狂,但是這個破系統根本沒有實體,想揪出來暴打都不行。

  這時,窗外隱隱聽到一陣笛聲傳來,若是平常徐九微壓根不會搭理,可是那笛聲實在太難聽了,嗚嗚咽咽,斷斷續續,聽著簡直覺得人都要跟著斷氣了,完全是魔音入耳。

  「哪個混蛋在打擾人睡午覺!」惱火地罵了聲,徐九微扒拉著窗戶就循聲而去,連大門都懶得走了。

  不過,在系統看來,那明顯就是因為剛才的事惱羞成怒找藉口發泄。

  真是個暴躁的宿主啊。系統嘖嘖嘆道。

  一路怒氣沖沖追到笛聲的來源處,看著眼前這座孤寂無人的宮殿,徐九微腳下一頓。

  這是七皇子莫祁鈺所在的紫宸宮,與永安殿距離很近。

  紫宸宮並不落魄,看上去還剛剛翻新過,周圍卻連一個伺候的宮人都看不到,莫祁鈺就坐在大殿門口,一張小臉越發消瘦,顯得那雙漂亮的眼睛更大,淡淡的紫色眸子裡卻看不到生氣。

  他手裡拿著一隻很舊的短笛,正皺著眉在吹著。

  看他吹一下,再停頓一會兒,想了想又繼續放在唇邊吹,徐九微走近他,挨著旁邊坐下。自太子一事後,她斷斷續續也會過來看看他,但是莫祁鈺從未理過她。

  在她過來時莫祁鈺就發現了,他沒理會她,一張好看的小臉皺巴巴的,費勁地吹著短笛。

  徐九微都想捂住耳朵了,抓著他的手嚴肅地勸道:「你還是別吹了。」太難聽了!

  話音剛落,莫祁鈺就惡狠狠瞪了過來,那眼神仿佛一隻隨時要咬人的小狼狗。

  徐九微驚異地睜大雙眼,湊近他仔細端詳他的臉,自言自語道:「你這樣可就好看多了。」露出明顯情緒的莫祁鈺總算顯露出一分人的氣息,不再是那種頹然無力的樣子。

  莫祁鈺被嚇了一跳,看她湊過來,下意識地張口就咬她的手。

  「哎喲好痛!」

  徐九微沒有防備,吃痛地呼出聲,連忙把手縮了回來。

  好在莫祁鈺嘴上沒怎麼用力,只是有些刺痛,沒出血,她無語地看向他。

  狠瞪她一眼,莫祁鈺拿著短笛就轉身往宮殿裡跑,半個字也沒跟她說。

  徐九微:「……」

  她都不知道,自己長得這麼嚇人,讓人見到就跑。還有這死小孩兒還真是屬狗的麼,怎麼見她一次咬一次?

  面容悽慘地盯著被咬出的牙印,徐九微搖著頭連連嘆息。

  這老皇帝上輩子真是不知造了什麼孽喲,生了一堆神經病兒子。

  除了二皇子莫清絕是個正常人,莫藍鳶心狠手辣,魏謹言心肝脾肺腎估計都黑透了,六皇子莫祁容是個看起來可愛實則陰狠的小變-態,最小的七皇子還亂咬人……

  她在心裡一個個誹謗皇宮裡的這些主兒,被該死的五百二十四弄得怒氣騰騰的心情也好了不少,邊哼著歌邊悠悠轉身要就回永安殿,往前卻撞到一堵牆。

  「看起來你這兩日倒是過得挺開心。」那堵牆說話了。

  她後背一涼,霍然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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