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阿錦,你要去哪兒?」

  徐九微興沖沖帶著綠衣往外走,剛走到前廳就被沐夫人叫住了。

  面對她無時無刻的關心徐九微覺得有些尷尬,畢竟她並非真的是錦榮郡主,而是占用了人家身體的「孤魂野鬼」。因而看到沐秦天夫婦時,徐九微總會有一絲愧疚縈繞心頭,態度不自覺就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我想出去見一個朋友。」徐九微低聲道。

  仿佛未察覺到她的異樣,沐夫人溫溫一笑:「瞧你,我又不會攔著你不讓你出門,這么小心謹慎的作什麼。」抬手理了理她鬢角垂下的一縷髮絲,沐夫人嘆道:「一轉眼女兒都這麼大了,可是在我眼裡,阿錦依舊是需要娘親照顧的孩子。」

  心中的愧疚更深,徐九微抿了抿唇,想說什麼理智卻讓她及時收了聲。

  「阿錦,不論如何,我希望我們母女沒有隔閡。無論將來你出嫁也好,一直在侯府也好,你永遠是我和老爺的掌上明珠,不是麼。」沐夫人抬眸直視著她,語氣輕柔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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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九微心中一顫。聰慧如沐夫人,怎會看不出她處處有意與他們拉開一段距離,她看在眼裡卻並不言明,反而更加體貼關切。甚至怕她覺得不自在,經常刻意讓她獨處,給她最大限度的自由。

  「父母」這兩個字眼對她來說,其實是陌生的,甚至遙不可及的,可此時此刻她忽然生出一個念頭,若以後將沐秦天夫婦當作真正的父母來相處也好。既然占用了錦榮郡主的身份,她便代替她盡孝,用餘生來侍奉他們吧。

  察覺到她的眼神微微起了變化,沐夫人心中不由得好笑,不著痕跡地轉移開話題,仔仔細細打量一眼徐九微,打趣道:「不知阿錦這是要去見誰,需要打扮得這般好看。」

  與往昔不一樣,今日的徐九微換了身藍色的寬袖窄腰煙羅裙,顏色並不深,如同夜晚傾瀉下來的月華。腰間束著同色錦帶,廣袖自然垂落於兩側,時不時因微風拂動輕輕揚起,恰到好處勾勒出纖細的腰身和修長的身段。

  如墨的長髮松松挽就,餘下的髮絲披在肩後,塗了胭脂的面頰泛著一絲薄紅,微抿著唇,低垂螓首站在那裡時,仿如一枝在晨間綻放的朝顏花,格外的清麗嫵媚。與平日裡病懨懨的形象相去甚遠。

  「我想去見一個很久不見的人。」徐九微窘迫地道。

  「既然想去就去吧。」沐夫人笑笑,並沒有要阻攔的意思。

  「是。」

  徐九微福了福身,沖綠衣使了個眼色便匆匆出門。

  綠衣規規矩矩給沐夫人行了個禮折身跟上,往外走的時候不忘追問:「郡主說的人到底是誰呀?」

  「不告訴你。」徐九微輕哼一聲。

  「為什麼?」綠衣委屈地扁著嘴。

  「不為什麼。」

  「郡主欺負人……」

  兩人一路笑鬧著出門,沐夫人站在前廳門口看著不由得連連搖頭,轉身正要進去就看到懷袖從外面回來了,她移步到桌前坐下,端起丫鬟剛剛奉上的茶淺淺啜飲一口,潤了潤乾澀的嗓子後方才啟唇,問道:「如何,王爺可是拒絕了?」

  懷袖剛剛與徐九微和綠衣擦身而過,她低眉順眼地笑了笑,道:「回夫人,王爺答應了。」

  「我本以為他會拒絕。」輕輕放下茶盞,沐夫人一手支頤,若有所思地道:「這樣說來,王爺難道對阿錦當真有意?」

  眼珠轉了轉,想到那個紅衣傾絕的男子,懷袖微微一笑:「就算是真的也不奇怪啊,王爺畢竟也是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就是正常的。」

  沐夫人的神色卻凝重了下來,她搖搖頭,萬般惆悵地道:「那個人若是別人我可能覺得不奇怪,可是懷光王與阿錦只是見了一面就改變主意,這未免太……」

  最關鍵的是,沐夫人總覺得懷光王看自家女兒的眼神完全不是陌生的,更像是早已相識的感覺。追溯到以前,他們兩人僅是在四五歲時有過一面之緣,絕無可能會到熟悉的地步。

  「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又何必想這些有的沒的來庸人自擾。」起身,沐夫人側首朝懷袖吩咐道:「既然王爺答應了,在阿錦她們回來前,你早些準備好東西,免得誤了時辰。」

  「奴婢明白。」懷袖點點頭。

  ***********

  淮陰侯府出來後,沿著青石板路的長街一路走過,兩邊皆是紅牆琉璃瓦的高門大戶,居住的也都是帝都有權有勢的富貴人家,徐九微行走在寬闊的路上,看空中飄飄灑灑落下的花瓣夾雜著片片細雪,悠然若畫。

  「我都沒有注意到,原來王府外有這麼多梅樹。」拂去袖間沾上的兩片粉色花瓣,徐九微低低地道。

  「不是侯府麼。」

  綠衣單純的以為徐九微是口誤,說的是淮陰侯府。

  徐九微知道她是誤會了,也不解釋,轉而說起另外的事情:「綠衣,你知道凌安王吧?」

  說起各種正經的事情綠衣或許不知道,但帝都的名人軼事她絕對張口就能說上幾天幾夜,聽到「凌安王」三個字時,綠衣的眼睛就亮了,連連點頭:「奴婢知道!奴婢知道的!」

  「他……怎麼樣?」徐九微試探地詢問道。

  她回來帝都後,還未曾打聽過魏謹言的消息,也不知他如今變了沒有。

  想到那個傳聞中一頭白髮,卻容顏極其俊美的男子,綠衣吃吃笑道:「他呀,恐怕整個帝都的姑娘沒有一個人不知道他的。」

  徐九微訝然看向她:「這麼有名?」雖然以前魏謹言因為天啟帝的偏愛在坊間一直頗有名氣,但徐九微還不知道到了無人不知的地步。

  綠衣晃了晃手指,嘖嘖道:「不不不。郡主你說錯了,是非常有名。他可是不少春閨少女的夢中情人呢。」

  「……」徐九微嘴角抽搐了下。

  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那朵黑蓮花還進化成大眾情人了?!

  「為何?他做了什麼嗎?」她狐疑地問道。

  綠衣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突然用雙手捧著臉嘿嘿笑了起來,眼睛裡亮得都能看到星星,連聲道:「郡主你不知道,自從凌安王為了名女子一夜白了……」

  「前面的人快讓開——」

  急促的馬蹄聲和車輪的軲轆聲倏地傳來,徐九微警覺地抬起頭,便看到一輛馬車突然從前面疾馳而來,站在路中間的綠衣還毫無察覺,眼看就要被撞到,被徐九微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往旁邊閃避開了。

  剛剛逃過一劫,綠衣心有餘悸,臉色青了又白,氣沖沖地指著已經跑遠的馬車吼道:「喂!什麼人吶,大白天把馬車趕這麼快是趕著去投胎嗎!」

  「好了綠衣,有沒有哪裡傷到了?」徐九微安撫地拍拍她的手。

  「奴婢沒事。」綠衣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忽而想起徐九微如今身子嬌弱得很,秀眉立時皺在一起,一幅如臨大敵的樣子,緊張兮兮地問:「郡主,你剛剛沒被碰到哪裡吧?」

  要是郡主有什麼地方傷到嗑到,綠衣敢保證侯爺和夫人絕對會嚇得魂不守舍。

  「我能有什麼事。」徐九微輕輕拂開她的手,抬頭就看到不遠處凌安王府的府邸,心中抑制不住一陣雀躍,卻也有著躊躇。

  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綠衣疑惑問道:「郡主要見的,莫非是凌安王府的人?」

  徐九微卻不理她,駐足停步猶疑了片刻,像是下定決心般大步朝那邊走去。

  「郡主!」綠衣只得跟著。

  王府門前有侍衛把守,徐九微看看兩張陌生的年輕面孔,暗嘆果然早就換人了。

  「姑娘請留步。」還沒走近,侍衛已經出言阻止。

  住在這邊的都是些王侯貴族,侍衛的語氣自然溫和了許多,問道:「不知姑娘找誰?」

  綠衣想替徐九微回答,卻忽然想起她壓根不知道徐九微要找誰,眼巴巴地看向她。

  「不知王爺可在府上?」以前她可是自由出入絕不會被阻攔的,可真是三年河東三年河西啊。

  兩名侍衛飛快對視一眼,方才問話的那人搖搖頭,不無惋惜地道:「那姑娘可就來得不巧了,王爺在半個時辰前出門了。」

  「那他何時能回來?」徐九微不死心地追問。

  「姑娘這不是為難小的麼。王爺要去哪裡,要去多久,我們這些做奴才的哪裡敢過問。」

  徐九微徹底沒話了,無奈地嘆了口氣:「那……打攪了。」

  見徐九微要走,侍衛多嘴問了句:「姑娘可要留下性命,王爺若是回來了,小的會稟報給他。」

  略略思索了片刻,徐九微淡笑一聲,頷首道:「多謝。不過不用了。」她想親口告訴他她回來了,並不想借他人之口來提及。

  看著兩名女子款款離去,剛才一直出聲問話的侍衛沖另一個始終未開口的人咋舌:「我怎麼看著那姑娘很眼熟啊。」所以他才會主動去攀談。

  「有麼?」另一人仔細想了想,發現王府里並沒有出現過那兩個人的印象。

  「幾年前我剛來王府時,好像見到過王爺身邊有位姑娘,模樣很像。」

  「你記錯了吧,王爺身邊除了府里那位蘇小姐何時有什麼姑娘了。」

  「這……」

  ……

  無功而返的徐九微只得悻悻而歸,她又不可能在凌安王府去等著,萬一魏謹言今天都不回來,豈不是白等一場。且她出來的時辰太久的話,似乎不太好與沐秦天夫婦交代。

  「郡主認識凌安王爺麼?」綠衣從剛才起就一直喋喋不休的抓著這個問題不放。

  徐九微全當沒聽到。

  這丫頭,要是跟她說了一句,不用一個晚上大概整個侯府都能知道,所以還是不要跟她說太多為好。

  「郡主您告訴我嘛。」

  「就不告訴你。」

  「誒……」

  兩人一路鬧騰著回去,徐九微盤算著明天一早再去凌安王府,就不信堵不到魏謹言,結果剛到門口就被沐夫人告知,明日一早讓她跟隨著去城東的天龍寺上香祈福。

  「不去行不行?」徐九微想到寺廟這種地方就覺得悶得慌,聽沐夫人那口氣還要去上兩三天,她還想去找魏謹言呢。

  沐夫人對徐九微有求必應,在這件事上倒是少見的堅持己見不肯鬆口:「不行。阿錦,我曾經在天龍寺許願,若是你醒來就當去還神,所以你必須去。」

  「那要去多久?」聽沐夫人的話就知道非去不可了,徐九微轉而問道。

  「三日即可。」看她眼神幽怨,沐夫人用手指點點她的額頭。「放心吧,三日後就會回來,到時候你想去哪裡都行。」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想不去都難,徐九微認命地點點頭。

  「好吧。」

  「對了,阿錦……」沐夫人突然叫住徐九微。

  她回眸看過去。

  沐夫人對莫藍鳶與自家女兒之間近乎怪異的熟稔感仍抱有疑思,她問道:「你醒來以後可曾單獨見過懷光王?」

  「咦?」

  徐九微心頭一跳,差點以為自己真實身份暴露了,仔細品味沐夫人的話又覺得不像。

  「不……不曾見過。」她結結巴巴地道。

  顧著沉思的沐夫人並未注意到,只當是或許世間當真有一見如故這回事,很快就沒再多想。

  與沐夫人請示過後,徐九微就與綠衣回自己的房間,轉身她拍著胸口長舒口氣,慶幸還好沐夫人沒有多問。

  不過,她其實說的也是實話。

  這次作為錦榮郡主醒來後,她的確沒在私底下見過莫藍鳶。

  想到莫藍鳶,徐九微不由得就想到他今日取下她掩面的錦帕時說的話。

  他說:「你果然還是這樣。」

  這個「你」說的是她還是錦榮郡主?

  徐九微沒有錦榮郡主幼時的記憶,所以並不知道他與錦榮郡主有沒有過特別的回憶,但可以肯定的是,莫藍鳶那句話更像是對她說的,所以,他是真的認出了她麼。

  她不太敢就此斷言。

  畢竟借屍還魂這種事,在尋常人看來無異於是天方夜譚。

  系統在這種時候總是會來湊湊熱鬧:【哎呀宿主,他有沒有認出你有什麼關係,反正你可要記得,他現在是你的未婚夫婿誒哈哈哈……】

  徐九微:「……」這個破系統怎麼老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而且它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能消失!

  她不搭理,系統完全沒有自討沒趣的自覺,繼續道:【唔,要是你跟莫藍鳶成婚其實也很有趣啊,他長得過得去吧,又有錢,宿主你不是很喜歡錢嗎。】

  「照你那樣說,嫁給他還能當上王妃,說不定以後他搶了皇位還能討個皇后噹噹,簡直就是走上人生巔峰啊。」徐九微涼涼地道。

  系統嘿嘿笑道:【是啊是啊,宿主你終於想通啦?】

  徐九微:「想你個頭!」

  系統哼了哼,默默遁了。

  ***********

  十二月的帝都沒有春日百花齊綻的妍麗多姿,沒有夏日清荷初放的幽幽靜美,更沒有秋日紅葉連天的震撼,那飛揚在空中的雪花和街頭盛放的梅花卻同樣美得無可比擬。

  然而,比窗外的雪和梅花更加引人注目的,是那個半闔著眸靜坐在對面的紅衣男子。

  可不就是系統和徐九微討論的對象——

  莫藍鳶。

  戶部侍郎溫庭玉瞄瞄身邊環繞的鶯鶯燕燕,怎麼都覺得他和這種地方不太搭得上。丞相柳意今日召了幾個朝中大臣,並叫上莫藍鳶,約好談談事情,順便風花雪月一番,所以來了群芳樓。

  群芳樓是近兩年帝都新興起的風月之地,大有要與帝都第一樓風袖樓相媲美的意思,只不過這裡的侍子們並不像風袖樓單純以才名動四方。樓里的女子個個風姿綽約,銷-魂蝕-骨,引得無數男子前仆後繼,恨不得就此醉臥美人膝,再不醒來。

  去傳達消息時,溫庭玉都做好被甩個冷眼拒絕的心理準備了,誰知莫藍鳶不止沒一口回絕,在他驚異的注視下緩緩說道:「你告訴丞相,我會如約而至。」

  話出口的剎那,不止溫庭玉,連莫藍鳶身邊的侍衛韓冰都愣了下。

  於是,就有了眼前這一幕。

  柳意在圓桌左側的位置,另外幾名大臣與溫庭玉依次往後,莫藍鳶垂眸坐在上位處,每個人的左右手兩邊都依偎著千嬌百媚的女子,身上的薄紗衣仿若透明,白嫩柔滑的肌膚一覽無餘。

  真真是溫柔鄉,英雄冢。

  作者有話要說: 阿九和魏謹言見面的事情不要急,這章已經作了鋪墊,這就準備相遇去了。都放下刀片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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