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一朵隨風而來的雪顏花落在她的發梢,夾雜著幾片梅花瓣,睡著的人絲毫未察覺到這些,偏首枕著自己雪白的衣袖悠然入夢。

  細白瓷般素淨的面上,雙目緊閉,卻秀眉微蹙,仿佛有什麼事傷懷到讓她在夢裡都難以釋懷。

  魏謹言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張熟悉的側顏。

  這一刻,連他這樣極其擅長偽裝的人都控制不了驚愕的情緒泄露出來。

  他忍不住懷疑是否在做夢,指尖顫抖著觸碰到她的臉時,肌膚的溫度讓他心中驟然清明如鏡。

  這不是夢。

  眼前的人不是幻覺。

  更多內容請訪問sto55.🎉co🌸m

  而是真實存在的!

  這三年來,他不是沒有想過若是她死了,會不會還會如同前面的連續三世那樣,立刻用另一個身份醒來,但想到第二世時的結局……

  那時他還活著,她卻再也沒有出現,那從夾縫裡生出的微妙希望就這樣破滅。

  他甚至想過,只要這次奪回一切,就如同第二世那樣,再次追尋她而去。可是,他又擔心經過輪迴轉世後他無法尋到她,更怕再也不記得她。

  如果是這樣,他寧願一個人帶著有她的記憶,在這世上繼續活著。

  至少,他不會忘了她。

  就這樣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怔忪看著無比熟悉的面容,喉間幾乎發不出聲音。

  理智提醒他應該叫醒她,弄清楚她僅是模樣肖似,還是真的是他想尋的人,又……唯恐得到的答案是前一個。

  梅樹下,優雅若仙的白衣男子長身玉立,一動不動凝視著石桌前悠然入睡的白衣女子,即使眼睛上束著一層薄薄的紗帶,都無法隔絕那種幾乎深入到骨子裡的濃濃悲傷。

  空氣仿佛靜止了。

  這一幕就此成了永恆。

  當負責清掃這邊的小和尚踏入院中時,看到的便是這樣的情景。

  三年裡魏謹言經常來這裡,小和尚自然對他無比熟悉,而巧的是那個睡著的女子他也識得,昨夜裡方丈就已經和他們幾個近身弟子提醒過,所以才會在徐九微提出要進去點滿長明燈的佛堂看看時未去阻攔。

  事實上,這裡除了供奉燈火的人外,基本不會讓外人進來,否則也不會如此幽靜。

  小和尚看了看魏謹言,他身上那種哀慟和悲戚太過明顯,即便他一句話沒說,都讓人感覺得到,他不由得好奇,問道:「魏施主,沐姑娘她怎麼了嗎?」

  若不是這位錦榮郡主出了什麼事,魏謹言怎會露出這般神情。

  魏謹言渾身一僵,重複道:「沐姑娘?」

  小和尚注意到他用的是疑問的語氣,以為是他沒反應過來女子的身份,笑著補充道:「哦,我是說這位錦榮郡主。」

  仿佛有冰水從頭淋下,周身泛起無邊的寒意。

  機械地轉過頭,魏謹言一字一頓地問:「你說,她……是誰?」

  小和尚面露不解,回道:「她不是錦榮郡主嗎。淮陰侯府的千金。」師傅說的話他記得清清楚楚,而且他以往在寺里曾經見到過沐夫人,與眼前的女子一看就是母女,不可能會認錯人吧。

  幾乎是在短短一剎間,魏謹言想起前兩日裡在街上遇到莫藍鳶,他語氣甚是古怪地問他,若是他與錦榮郡主大婚,魏謹言可會前去道賀……

  「原來……如此。」

  他愴然一笑,聲音悲喜不明。

  僅是憑著一張相似的臉,難道莫藍鳶就以為他會受到打擊麼。

  不。不會。

  早就已經心死,他豈會被這種粗鄙的伎倆騙到。

  但,那不住顫抖著的手,卻是無論如何也停不下來。

  「抱歉,我是驚訝小師傅居然識得她,所以多問了兩句。」就在小和尚納悶不已時,魏謹言突兀地低笑一聲,說道。

  小和尚迷迷糊糊點點頭,似懂非懂。

  「在這裡睡著了也不怕著涼。」低眸看著趴在石桌上的白衣女子,魏謹言的語氣十分熟稔,且那張清雋若謫仙的臉上帶著淡笑看過來時,恐怕誰都無法相信他會心存惡意,所以小和尚連他接下來的話都沒有懷疑。

  「小師傅不必在意,我等下叫醒她帶她回去,免得……」他的話語中似在極力克制著什麼,小和尚再聽卻什麼都沒發覺,只聽他頓了頓後繼續道:「……免得若是她出了什麼事,我那五皇弟會著急。」

  難怪上午在寺中看到莫藍鳶,原來他是陪伴她前來的。

  同時,魏謹言想起今日與方丈大師談經綸佛時,他吩咐身邊的近身弟子,讓弟子去山門處準備迎接兩位貴客到南苑居住,並且不得怠慢。想來就是指的莫藍鳶與錦榮郡主……沐錦。

  「既是如此,那我不打擾兩位施主了。」

  小和尚很快退下。

  在她身邊的石凳上坐下,魏謹言凝眸看了她許久。

  不知道是不是夢到了什麼人,她無意識地呢喃著幾個字……

  「這……可真是一場噩夢啊……」他抬手覆在眼睛上,聲音沙啞低沉,帶著從未有過的苦澀和疲倦。

  風起,花落無聲。

  ************

  睜開眼睛的時候,徐九微望著頭頂的橫樑呆了好半晌。

  她記得自己去南苑後面的佛堂後在院子裡睡著了,半夢半醒間,她好像聽到了魏謹言的聲音,不知不覺就念出了他的名字。

  就在她努力想要清醒過來看看他時,卻突然聞到一陣奇怪的異香,後來就不知怎麼睡得越來越沉,唯一記得的就是他抱著她把她放到了床榻上。

  手指輕輕撫上唇瓣,她微微一怔。

  在最後,她夢到……

  他俯身在她的唇上懲罰性的重重吻了一下。

  他那時的動作太過粗暴,磕到了她的牙,那種疼痛太過清晰,讓她都忍不住懷疑是不是真的。

  「郡主,你醒啦?」注意到她的動靜,在桌旁撥弄燭火的綠衣一個箭步竄了過來,趴在床沿上。

  側首看了看她,徐九微的心情有些失落。

  果然是做夢啊。

  若真是遇到了魏謹言,他要是發現她還活著,怎麼可能不立刻叫醒她。

  看到她瞬間黯淡下去的眸光,綠衣無辜地眨眨眼睛,委屈道:「郡主你看到我幹嘛這麼失望,這樣很傷奴婢的心誒。」

  想著也許是因為睡著前一直在想魏謹言的緣故,所以才會做了那般奇怪的夢,徐九微拍拍她的頭,用胳膊支著身子從床上坐起:「不是的,我是在想今天不知不覺就睡著了,浪費大好時光,所以覺得可惜。」

  「這樣啊。」綠衣立刻展露出笑容,笑嘻嘻地道:「郡主你身子虛,累了就休息一下,這樣才好。」

  「懷袖呢?」徐九微輕咳一聲,心虛地岔開話題。

  「她去廚房準備吃的了,都快要天黑了。」

  聽到她的話,徐九微朝微微敞開的窗戶看了過去,果然,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怎麼沒看到莫藍鳶?」忽而記起莫藍鳶中午後就不見了,徐九微問道。

  綠衣對她直呼莫藍鳶的名字有些訝異,卻沒多嘴,應道:「他不久前就回來了,看到郡主你在睡覺就回自己房間去了,讓奴婢守著郡主,醒了就去後廳里用膳。」

  方丈給徐九微他們準備的屋子是四間連在一起的房間,東西南北各自有一間臥房,除此之外還有兩間共用的廳堂和廚房,並且巧妙的與外面其他房間隔絕開來,以保證住在這裡的客人的**和安全。

  「那走吧。」

  不想沉浸在低落的情緒里,徐九微摒去多餘的念頭,理了理凌亂的髮髻就從床上下去。

  綠衣趕忙把她的鞋子拿過來。

  稍稍收拾了下,徐九微就與綠衣一同去後廳。

  「對了,我是怎麼回來的?」忽然想起這個問題,正往外走的徐九微腳步一頓。

  她在佛堂那邊趴在石桌上睡著了,現在卻是在房間裡醒來。

  「誒?郡主,你出去過麼?」綠衣蹙眉道。

  「我只抄寫了小半本佛經就悶得慌,所以出去隨意轉了轉。」徐九微尷尬地說道。

  誰知綠衣更加驚奇了,困惑地道:「郡主,您不是一直都在房間裡麼,那本佛經都抄寫完了。」按照佛經的厚度,不用上一下午是不可能寫完的。

  徐九微愣住了。

  她折身回到桌前,翻了翻自己放在旁邊的白紙,上面果然密密麻麻都是字,且的的確確是把那本佛經從頭到尾都抄寫完了。

  「這也是做夢?」她有點懵。

  難道她從窗戶翻出去,看到那佛堂,並且在院子裡睡著的事情都是在做夢?其實她今天下午一直都在屋子裡,在抄寫佛經,後面寫得累了就跑去睡覺了?

  怎麼想都覺得有古怪,可是看著前後一致的字跡,她就不確定了。

  除了後面大半部分的墨跡比前面新,字跡都是她一個人的。

  眸光一轉,她看到桌上有一處墨汁流淌過的痕跡,看起來像是打翻了硯台。

  左思右想了好幾遍,徐九微怎麼也不記得自己有寫過後半部分佛經和打翻墨硯。

  「那麼……那些長明燈呢……」惦記著這件事,徐九微幾乎想立刻就去看看,卻被綠衣拉住了。

  「郡主,等等!這麼晚您要去哪裡?」

  徐九微驀地驚醒。

  心情複雜地放下手裡捏著的一沓佛經,徐九微嘆了口氣。

  算了,等明日再去確認長明燈的事就知道了,別被一場夢搞得神經兮兮的。

  「沒事,我們去後廳里吧。」

  ************

  翌日一早,徐九微醒來後稍作洗漱,第一件事就是再次翻窗去了點長明燈的地方。

  那裡依舊只有一位小和尚在守著,卻不是她昨日見到的那個。不,或者該說在夢裡見到的那個?

  「女施主早。」

  看到徐九微進來院子裡,小和尚主動上前打招呼。

  「小師傅,這裡平時都是你在守著麼?」徐九微問道。

  小和尚點點頭:「這一陣子都是。」這裡其實是他與師兄負責的,每人半個月。昨日他被師傅派去做其他事,所以便讓師兄代勞了一天。後面這句話小和尚沒說。

  徐九微看了看點著許多長明燈的佛堂,就想進去確認一下,卻被小和尚叫住了。

  「女施主,這裡不讓外人輕易進去的,還望見諒。」

  徐九微更加迷糊了。

  難不成,昨日的事真的從頭到尾都是她在做夢。

  見小和尚態度堅決,看樣子不像是說謊,徐九微不好意思地道歉,轉而往回走。

  「真是奇怪了……」

  她越想越覺得詭異,有點毛骨悚然的,感覺就像陷入了莊生與蝴蝶的夢境裡。一時分不清到底是莊生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變成了莊生。

  回去時徐九微沒走來時的小路,而是改走大路,經過一處大殿時,正好看到有人從底下的石階緩緩走上來。

  她無意中瞟了一眼,眸光流轉,入目的熟悉容顏讓她一下子失了神,僵在了原地。

  天龍寺建在山間,處處都是遮天蔽日的灌木拔地而起,在蔥蔥鬱郁的綠樹間,繚繞著層層霧氣,襯得那個從寒霧中走來的白衣男子仿若天外來客。

  身邊一名小和尚正與他說著什麼,他的唇畔一直帶著淡若春風的笑容。

  她呆呆看著他越走越近。

  一瞬間,恍如隔世。

  設想過很多次,再次見到他會是怎樣的光景,唯獨沒有這種猝不及防的相遇,她不免愣了下。

  原來他也來了天龍寺。

  心中升騰起乍然相逢的喜悅,還有複雜難辨的悵惘,她不由得帶了笑,主動上前想要叫他。

  「魏……」

  就在他終於踏上最上方的台階,距離她僅有幾步遠的時候……

  身後,有人猛地拽住了她的手腕。

  她驚疑地回過頭,看到的是莫藍鳶冷得讓人心裡發寒的眼神。

  沉默著凝視她片刻,爾後越過她的頭頂看向後面那人,他出聲道:「三皇兄,這麼巧,居然一大早就碰到了你。」

  徐九微這才記起看到的人是魏謹言,驀然回首。

  剛才只顧著驚詫魏謹言出現在天龍寺,當她再次看過去時,霎時如墮冰窟。

  與三年前相比,魏謹言看上去幾乎沒什麼變化,然而,他的頭髮如同一夜染了霜雪,全部變成了白色。

  「你的……」頭髮怎麼會這樣?

  她失聲喊了出來,但話還沒完全出口,莫藍鳶拽著她手腕的手猛然收緊。

  嘶——

  吃痛之下,她不得不收了聲,皺眉看向莫藍鳶,用眼神表達著自己的不滿。

  莫藍鳶卻仿佛沒注意到她憤然的目光,薄唇微微上揚,強硬地把她往身邊用力拉了一把,徐九微毫無準備,整個人都跌入了他懷中。

  勉強站穩的時候,徐九微的視線剛好落在魏謹言露在寬袖外的指尖上。

  那裡沾染了一點墨痕,看樣子是仔細用水洗過,卻還是留下了淡淡的痕跡。

  她又是一愣,卻聽到魏謹言倏然開口。

  「是很巧。五皇弟。」

  明明對她來說才過去十多日而已,在聽到他微微暗啞的聲音時,她突然也有了一種已經過去很久很久的蒼涼與傷感。

  她急切地想要說什麼,就因為莫藍鳶接下來的話,所有思緒都停滯住了,見鬼一樣瞪著他。

  莫藍鳶低頭看向她,話卻是對魏謹言說的:「三皇兄看到她應當很意外吧,她與那個蠢女人長得幾乎一樣。她是沐錦,我的……未婚妻子。」最後四個字咬得格外重。

  莫藍鳶這是……

  徐九微呆滯了一瞬,旋即抬起頭,去看魏謹言的反應。

  她沒看到那時他的眼神是什麼樣的,卻清楚地看到他的唇微微抖了一下。

  仿佛有種無言的悲切。

  她心中一窒。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兩章合起來超過萬字了。

  啊,我自己都寫得快精分了,兩個人真的就是一個是硃砂痣,一個是白月光了。

  TAT

  感謝三位小天使投地雷~~~~筆芯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