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狂風驟雨襲來,讓這本就清冷的夜裡愈發寒涼,莫藍鳶在護衛的簇擁下,撐著傘大步往宮外走,他還有些事必須親自出處理。
走到通往宮外的門口時,突然瞥見前方有一道熟悉的人影。
幾株臘梅樹下,那人手裡撐著一柄白色油紙傘亭亭玉立在那裡,一身藍色衣裙在夜色中被映襯得宛如深沉的黑色,長長的裙擺拖曳在地上,早已被雨水浸濕。她盯著腳下的一粒石子,腳尖輕輕踢著,似等得快要不耐煩了。
對方看起來是在等他,目光觸及他時,即便隔著一段距離,莫藍鳶都能感覺到她眼中的狂熱光芒。
他腳步一頓。
「我記得吩咐過,要讓宮裡的人今夜都不准輕易離開宮殿半步吧。」
護衛誠惶誠恐地低著頭:「奴才失職了,這就讓這位寧安公主回去!」
「先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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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斥住要上前的護衛,莫藍鳶面無表情的朝樹下的夜九寧走去。
「莫……」
看到他過來,夜九寧張口就欲喚出他的名字,話剛出口就想起他的身份,急急忙忙改了口:「參見王爺。」
她努力作出溫順的模樣,試圖討得他半分歡喜。
上一次是她太過心急,以至於未曾考慮過他這樣的人能否接受自己的問題,然而這次不會了,她有信心和籌碼徐徐圖之,讓這個人完全屬於她。
她是這樣喜歡他,哪怕毀滅一切也想得到他!
夜九寧的眼神太過炙熱,莫藍鳶的眸光卻是冰寒一片,比這漫天的雨,徐徐飄落的雪還要冷。他面不改色走到距離她三尺遠的地方站定,寒洌的聲音透著沁骨的涼意:「今夜皇上駕崩,寧安公主作為客人不在宮裡好好待著,跑出來是要作甚!」
沒有察覺到他話中充斥著幾分戾氣,夜九寧滿心歡喜沉浸在即將得到這個人的喜悅中,含蓄地抿了抿唇,福身道:「我……我是特意來見王爺的,有件事想告知王爺。」
她眯了眯雙眼,露出幾分勢在必得的神情:「我相信王爺定會感興趣的!」
讓她沒有預料到的是,莫藍鳶絲毫未露出多餘的情緒,他甚至都未看向她,目光落在遠處的重重宮闕上,漠然道:「我對麻煩的東西一概不想知道。」
語落的瞬間,他不經意瞥見對面的假山腳下,有幾朵悄然綻放著的雪顏花。這種花雖然像瓊雪般潔白無瑕,十分賞心悅目,但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野花,鮮少有人會在院中種植,沒想到皇宮內苑也能看到。
他不由得想起了徐九微。
與這種花,很像。
她不像這個時代該有的閨閣女兒家那樣,整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從來不曾被這世俗陳規所約束,亦沒有宮闈中人那樣滿是算計和被陰謀詭計湮沒,她有一雙一場澄澈的眸子,就好像無論經過怎樣的蹉跎,看過怎樣醜惡的俗世,都依舊保持著初雪般的乾淨。
認真說來,她的身上沒有半點讓他動容的地方,甚至他極其憎惡這種清澈如溪的眼神。只因……那是他曾無比渴慕的東西。
可是,這世間並不只有她是如斯模樣,為何獨獨想留下她在身邊,其實答案很簡單。
哪怕並不深刻。
哪怕並不明確。
他的確有一絲歡喜系在她身上的。
這種感情是他從未想過,從未接觸過的,因此更顯得彌足珍貴。
不知道他早已走神到別處,夜九寧被他的話狠噎了口氣:「你——」
她咬緊下唇,不甘心地道:「即便這件事與逝去的皇上有關?王爺大概不知,今夜裡皇上駕崩前曾經召見過我,他讓我……」
後面的話在看到他的表情後戛然而止。
莫藍鳶一手撐著油紙傘,一手負在身後,寬大的袍袖在寒風中振動著,如同即將展翅的羽翼,他不知想到了什麼,這個看起來絕不會對所有女子駐足停留的人,唇畔浮起一朵極其清冽的笑意。
溫柔得足以讓世間的女子都甘願為之沉淪。
他與她僅是隔著幾步遠的距離,中間卻仿佛橫亘了整個深淵,無論她如何努力都無法靠近半步。
從她在書里知道莫藍鳶,從她親眼見到那個紅衣傾絕的男子,她就無數次夢寐以求,甚至恨不得哀求他露出這樣的神情,此時此刻,他終於笑了。
卻不是為她。
她一直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自然知道他後來與徐九微的幾番糾纏,她不由得心慌,疾聲道:「徐九微是個騙子!」
這句話終於引得身前人將目光移至她面上。
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頭,莫藍鳶冷聲道:「這話是何意?」
「上次我就告訴過你,我才是當初去找你那個魏府表小姐徐九微!」
豆大的雨點不斷落在傘面上,發出「嗒嗒」的響聲,傘下一襲紅衣的莫藍鳶回眸注視著她,聽到她慌不擇言的解釋著:「我知道你對她有意是因為她後來截然不同的態度,可那是因為她根本不是我,所以你被她騙了。她明明與魏謹言有私情,卻自持現在成了與你有婚約的錦榮郡主,妄圖勾-引你!」
說到後面,她的語氣突然加重,帶著濃濃的怒氣。
是的。徐九微只是個小偷,偷走了她的身份,現在還想搶走莫藍鳶!
莫藍鳶從她說第一句話起就深深凝眸瞧著她,看著她眼底的怨恨越來越重,看著她憤怒到臉孔幾近扭曲。
「那又如何。」
耳畔響起熟悉的聲音,沉浸在怨念中的夜九寧倏地回過神來。
他偏頭看向假山下那幾朵雪顏花,沉默片刻後方才啟唇:「她如今是我的未婚妻子,這是不容置疑的事情。」
「你……不可能!你一定是被她蠱惑了!」夜九寧喃喃喊著:「我不信你會喜歡她,一定是她的錯!你該喜歡我才對……」
莫藍鳶斜睨著她,眼神冰冷得像是看待一個死人。
「我似乎忘記告訴你一件事。」
驀然傳來的聲音驚得夜九寧倒退兩步,她不敢置信地望著那張絕美的側顏,他徐徐轉過頭來,褐色的鳳眸里滿是嘲弄,分明近在咫尺,周身卻仿佛縈繞著一層寒霧,讓她不敢輕易靠近半步。
「若是後來的徐九微還是你,那麼……」眸光一點一點掃視過她的臉,最後落在她纖細的脖頸上,她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飾的厭惡和殺意。
「……此刻你早就是一具屍體了。」
她驚呼一聲,駭然捂住自己的脖子,生怕那蒼白如玉的修長手指下一刻便真的會鎖住她的咽喉,讓她命喪黃泉。
「你……你……」
她顫抖著想說什麼,奈何一句完整的話都無法拼湊出。
莫藍鳶漠然繞過她繼續前行,不消他去特意提醒,護衛自會押送她回到臨時居住的宮殿。
她一動不動任由兩名護衛抓住她的胳膊,強行要帶她去住的地方,失聲道:「怎麼會這樣?」
沒有人回答她。
亦不可能有人會回答。
良久,她猛地抬起頭直直看向莫藍鳶,看著那個紅衣傾絕的男子逐漸消失在雨幕中,她的臉突然變得猙獰。
她得不到,別人也休想得到!
莫藍鳶,既然你如此無情,就休怪我無義!
***********
淮陰侯府。
今夜註定無人入眠。
沐秦天夫婦靜默著對坐於大廳內,管家一語不發靜候在旁,哪怕早已過了午夜時分,依舊沒有人回房睡覺。
「不知懷光王……」
沐秦天動了動唇,想說他若是登基為帝,應當不會將他們的女兒放在眼裡了吧。畢竟他若坐上龍椅,面對的就是後宮三千,如花美眷,那麼他必然不會將一個小小的婚約放在眼裡。
他欲言又止,沐夫人卻明白他的意思,她遲疑著道:「或許,這婚約不算數了也好。」她想的是自家女兒與那個白衣白髮的凌安王。
這幾日太過忙碌,她一直未曾去問過,到底與魏謹言是何時結識的,又為何會變成這樣。不過,不管怎樣,只要是自家女兒願意,凌安王接下來又能當真無事,說不定也算是良配。
那天沐夫人在徐九微房中看到魏謹言後,本欲找沐秦天商量,後來被其他事耽擱了,因此沐秦天對這件事毫不知情,聽到她說不算數也好,還以為她是不願意讓女兒進入複雜的皇宮。
那種地方,完全就是吃人不吐骨頭。
自古以來,不知多少紅顏在裡面耗盡一生,又不知道多少人因此丟失性命!
「是啊,說不定也是好事。我明日就去見他,與他說清楚這件事。」沐秦天沉思片刻,雙手緊握住椅子的扶手,很快就下定決心。
沐夫人看他一眼,點點頭:「好。」
至於兩人談論的其中一人徐九微,此刻就在她的房中……
冬日的夜晚更深露重,薄薄的霧氣在黑夜中瀰漫著,她靜靜看了一會兒,終是忍不住移眸看向腳邊,燈燭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映落到對面的屏風上,影子緊緊靠在一起,乍眼看去,就如同他與她相依相偎。
她莫名覺得一陣赧然,心頭泛起蜜一般的甜意。
順著她的視線,一身雪衣的魏謹言倚靠在窗前,雙臂環在胸前,正好整以暇看著她。
她不動,他便也不動。
這種情況已經僵持了好半晌。
「你還沒回答我的話呢。」最後還是她先沉不住氣,不滿地瞪向他。
按照劇情和她對魏謹言的了解,她可不覺得他會眼睜睜看著莫藍鳶登上皇位無動於衷。莫藍鳶如今已經逼宮成功,並且在十日後就將繼位,魏謹言豈會什麼都不做?
「過來。」他沖她道,俊美的面上綻開一抹溫柔至極的淺笑。
剛剛還想著跟他較勁,徐九微一看到他這樣立刻就沒了氣焰,巴巴走到他身邊,任由他的手攬住她的腰身,將她拉到最近的距離。
兩人面對面站著,近到只要他略微低頭,唇就可觸碰到她的額頭。
「阿九,你很好奇我接下來要做什麼?」他挑眉。
她背脊一僵。
每當這朵黑蓮花用這種語氣問她的時候,她就會覺得渾身發毛,總覺得真的說下去的話,下場會很悽慘。
她撇撇嘴,輕哼一聲沒有說話。
看到她的小動作,他忍俊不禁笑出聲來,將她摟得更緊。
她順勢把臉緊貼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的心跳聲,還來不及說些什麼,就聽他道:「我不是不想告訴你,只是有些事……」
「阿九,我不想讓那些污穢的東西弄髒你的眼睛。」
這一聲說得很輕,宛如嘆息。
她愣了下。
「那你……今夜會走麼?」她慢吞吞問道。
他輕輕「嗯」了聲。
「你要去宮裡?」她又問。
「是。」
徐九微無聲垂下眼帘。
果然。
魏謹言低頭看著懷中的人,聽到他要走她未勸阻,也未多說什麼,垂落在身側的手忽地環上他的後背,反抱住他。
其實不是沒想過讓他就這樣算了,不要再去管什麼宮裡的事情,可是,正因為她與他相生相伴了整整幾世,她清楚魏謹言心中深藏的陰霾,他想報復大凌朝的皇室,他想報復曾經害他慘死的天啟帝和莫藍鳶,還有更多的人……
她無法開口讓他就這樣輕易放下,更無法保證能說服他,所以便任由他做什麼,她安靜地等待著便好。
他在她的發上吻了吻:「我保證,這件事很快就結束了,到時候我就會來接你。」
「好。」
「不要亂跑,就這樣待在侯府說不定也是好事,莫藍鳶不會對你們做什麼。」
「好。」
「也不許在我不在的時候,去履行跟他的婚約。我不許。」
「好。」
他一連說了幾句,她一一應承,答得認真。
見狀,他禁不住笑了,略略傾身下去,與她額頭抵著額頭,鼻尖對著鼻尖,除了中間隔著一道覆在眼睛上的白紗帶,幾乎貼合在一起。
溫熱的氣息扑打在彼此間,他沒有如以往那樣對她做些讓她羞怯不已的事,啞聲道:「阿九,等我三日就好。」
「……好。」
***********
魏謹言說來看她,當真就是看看就走了,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中。
趴在窗台上看著外面連綿不絕的雨,徐九微古怪地想著,魏謹言的眼睛在夜裡幾乎看不見,他還半點沒有自覺,大晚上的跑來跑去。
按照這情形,說不定……明天早上起來大凌朝的皇宮又變天了。
徐九微嘖了嘖舌。
她無法幫他做任何事,也不想成為他絆手絆腳的包袱,因此才會在他囑咐她時不管什麼話都答應下來。
只希望,真的如他所說,三日後一切就了事了。
至於莫藍鳶……
想到他,徐九微心情複雜。
「郡主,王爺來了!」屋外突然傳來懷袖的聲音。
徐九微怔了怔。
魏謹言剛走,而且如今他對外是被軟禁後下落不明的失蹤者,肯定不可能大搖大擺出現在懷袖他們面前,那麼來人就只能是莫藍鳶了。
他如今不是應當很忙?
居然還有閒心出宮……
她快步走到門口打開門,一眼就看到了撐傘立於雨中的莫藍鳶,他的衣擺和鞋子早已被雨水打濕,他仿佛根本看不到這些,透過朦朧的雨水朝她側身回望過來。身後,夜風吹落了枝頭的梅花,紛紛揚揚雪一般灑了下來。
那一刻,她莫名想起一句: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雖然這會兒不是春日,下的也不是濛濛細雨,更沒有燕子飛來,不過,此情此景,倒真真有種宛如畫卷的感覺。
咦?
她訝然看著他。
到底是什麼時候起,莫藍鳶身上的戾氣居然不知不覺消散了?
似乎未注意到她的走神,他越走越近,最後不請自入進了她的房間。
不遠處的迴廊下,懷袖和綠衣緊張地看著這一幕,心幾乎懸在了嗓子口。
她們這些丫鬟對宮裡的事情並不清楚,也不敢多說,但是侯爺和夫人那句「懷光王十日後就將登基為新帝」,她們可是聽得清清楚楚。那麼,這個即將為王的莫藍鳶,深夜跑進她們郡主的房間?
「他們本來就有婚約,咳,這應該算不得什麼把。」綠衣眼珠亂飄,扒拉著柱子。
懷袖蹙眉:「可是……侯爺和夫人說過,王爺若是當上了皇上,這個婚約就不會算數了。」
綠衣眨巴著眼睛,小聲嘟囔道:「是嗎。可是我覺得王爺好像不是這個意思啊。」
懷袖:「……」
不得不說,雖然綠衣平日裡看著傻兮兮的,看事情倒是不糊塗。
房間裡,徐九微傻傻看著堂而皇之登堂入室的莫藍鳶,脫口而出:「你來作什麼?」
「你見過他?」莫藍鳶突兀地問道。
徐九微的心悄然漏跳一拍。
莫藍鳶就站在窗邊,他的眸光在地上**的腳印上掠過,眼底閃過一絲陰鬱,轉瞬即逝,徐九微沒看到。
他與她的婚約本來就很莫名其妙,但被他這樣一問,想到剛剛的確見過魏謹言,徐九微不由得渾身不自在,莫名有種被抓-奸的窘迫感。
呸呸!她跟魏謹言之間又不是偷情。
撇去那怪異的念頭,徐九微剛要開口,就見莫藍鳶移步到她身前,面無表情注視著她。
被這麼一張妖異的臉近距離盯著,表情還冷得跟千年寒冰似的,徐九微心尖尖兒都在打顫,她結結巴巴地問:「怎、怎麼了?」
這廝該不會要怒下殺手吧?
「徐九微……」
他慢慢啟唇,叫著她的名字。
她下意識地應了聲:「什麼?」
待到說完方記起,這還是在成為錦榮郡主後頭一回聽到他這樣叫她的名,之前他都惡狠狠說她的身份就是錦榮郡主沐錦,不管她要說什麼他都只認定她這個身份。
他定定看著她片刻,突然抓住她的手,冷笑一聲:「我不管魏謹言有什麼計劃,為何留你在侯府沒有帶走你,但是……你要是敢跑,我就讓整個淮陰侯府的人統統陪葬!」
她皺眉,為他這句滿是殺意的話。
然而,他接下來的那句,讓她僵立當場。
抬頭看著她,扣在她手腕的手指緩緩收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他緩聲說道:「留下來……不要走……」
許是這雨聲太大,她竟從他的話中聽出了幾分祈求的意味。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更~算周六的更新,星期天爭取一次性寫完2萬字大結局,我要圓潤地滾去睡覺了,明早早點起來碼字。愛你們~~~筆芯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