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大結局
天啟二十五年,一月。
這一年註定是動盪不安的年份,幾日前皇上駕崩的消息還沒讓眾人從震驚中回過神,緊接著又是丞相柳意意圖謀反被臨時代理朝政的懷光王誅殺,接下來更讓人下巴跌落一地的,就是原本被傳並非皇上親生子的凌安王魏謹言帶兵攻入帝都,兵臨城下,莫藍鳶不得不出城迎戰……
國喪還未正式舉行,就面臨著重重紛亂,熱鬧繁華的王城之外轉瞬間成了戰場,一時間,帝都人人自危。
對於莫藍鳶掌握了部分兵權的事徐九微倒是不驚訝,只是,魏謹言的兵力從何而來?
她思索了好半天,終於想起應當是原本的鎮南王蘇放鶴助他,還有幾年前他就將冀州交給了當時的通判林沖,並且讓他要在幾年內掌控相鄰幾座城池。做這些時他並未讓她迴避,所以她記得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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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九微所住的地方臨水而築,花台樓閣,假山環繞,雖比不上皇宮的富麗堂皇,倒也另有一番清新雅致,尤其是黃昏時站在迴廊下,腳下是一池碧波湖水,波光瀲灩間水天相映,仿佛整個世界的喧囂就此遠去,所能看到的只有眼前的景致。
沐夫人提步踏入迴廊時,就看到徐九微倚欄而立,衣袖在風中飄揚,她眯著眼睛遙望遠方,眸中卻一動不動,不知神思飄向了哪裡。
「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沐夫人斂去眼中的複雜,緩步走到她身邊。
聽到聲音,徐九微回過頭,低低喚了她一聲。
「阿錦是擔心今日的戰事?」儘管她已經努力作出若無其事的表情,但沐夫人怎會不知道她的心思。
沒想到她會這麼直白說出來,徐九微怔了怔,隨即點點頭。
順勢坐在旁邊的長椅上,沐夫人微微一笑:「那……你是擔心哪一邊更多?」
徐九微跟著坐下,聽到她這個問題並不顯驚訝,面上卻明顯閃過一絲猶豫。於情於理,她必然是擔心魏謹言更多,可是……想到幾日前莫藍鳶臨行前的樣子,那個答案就這樣堵在了喉頭,無法輕易吐出。
「真不知道回帝都是對是錯。」見她好半晌都未回答,沐夫人也不介意,而是長長吐出一聲嘆息。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離開漠北,那樣可能就不會有今日這樣為難的局面。
「或許,回不回來都會這樣吧。」徐九微放軟身子趴在欄杆上,喃喃道。
沐夫人一驚,驀地轉過頭看向她。
「說得也是。」過了片刻,沐夫人喟嘆道。
不論有沒有徐九微的出現,莫藍鳶和魏謹言註定會對立,並且不死不休。
徐九微沒作聲,想的是別的事情,自從開戰前莫藍鳶來見過她一次後,就將侯府外的守衛統統撤去了,如今沒有人會阻止府中人的出入,但是因為近幾日發生的大事接踵而來,倒是沒人敢隨意出去亂晃,生怕惹上麻煩。
「其實……有件事不知該不該告訴你。」沐夫人突然說道。
「什麼事?」徐九微問。
「前幾日夜裡懷光王見過你之後,臨走前特意見了老爺和我。」回想起那夜的事情,沐夫人蹙了蹙眉。
這位懷光王行我素慣了,看似對任何人都不感興趣,所以對於他近乎漠然的態度沐夫人和沐秦天倒是見怪不怪,但,那一夜的莫藍鳶卻少見的對他們行了大禮。
婢女奉上熱茶後就退了出去,管家也早在莫藍鳶進去時就自行迴避,一時間,大廳里就剩下他們三人。看著端坐在椅子上的莫藍鳶,沐夫人和沐秦天面面相覷,交換了一個眼神後方才由沐秦天開口:「不知王爺有何事相商?」
「侯爺,我來僅是為了說一件事。」未去看旁邊放著的熱茶,莫藍鳶沉聲道:「不論我是否為王,我與郡主的婚事……定不會作廢。」
此言一出,沐秦天難得怔愣了一瞬。
莫藍鳶這話的意思……
他在十日後就將登基為新帝,選在這種時候特意與他們說明婚事的問題,就是說他必定會迎娶作為未婚妻的錦榮郡主!
「……」沐夫人訝然看向他,繼而秀眉微蹙。
若是沒有魏謹言的出現,其實沐夫人一直是打算履行這樁婚事,不管莫藍鳶是榮是敗,只要莫藍鳶能真心待她,冒天下之大不韙都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如今得知自家女兒與魏謹言有情,沐夫人便不知該如何處理了。
微微凜神,沐夫人換了個比較婉轉的說法:「王爺,你有沒有想過,阿錦並不適合入宮,她的性子在那種地方……」
她沒說完,但她相信莫藍鳶會懂。
沐秦天頗為意外地瞥一眼自己的夫人,對她會直言不諱說出這種話有些詫異。當然,他也有這個意思就是了。
「夫人是擔心以後我會娶其他人?」莫藍鳶抬頭直視沐夫人,褐色的眸底隱隱流露著讓人心驚的深沉。
沐夫人喉頭一哽,莫名有種被他看穿的危機感。
她擔心的是自家女兒與魏謹言的事,擔心強行讓她和莫藍鳶在一起會成就一樁孽緣,另一方面她也的確有莫藍鳶問的那個意思了,若是阿錦入宮,必是會與無數女子爭寵,這樣的日子她想都不願想。
最後,沐夫人沒有多說什麼,模稜兩可地應了聲「是」。
莫藍鳶聞言垂下眼帘,良久沒有言語,幾縷髮絲被穿堂而過的風拂動著,似在認真思量著。
沐夫人見狀暗暗鬆了口氣。
只要莫藍鳶在猶豫,這件事或許就還可以有轉圜之地。
讓她沒想到的是,莫藍鳶很快就抬起頭,回眸時面上淡淡的看不出情緒,眼底甚至都沒有一絲波瀾,宛如常年不化的積雪般寒洌,可那脫口而出的話語卻無比堅定。
「侯爺和夫人大可放心,我發誓……終此一生……再不會迎娶別的女子。除了她。」
最後三個字輕得宛如囈語。
沐秦天古怪地瞅了瞅莫藍鳶,對他即將繼承大統還要堅持履行婚約本就覺得驚奇了,此刻聽得他這樣說,驚得送到嘴邊的茶都灑滿了衣襟。
「咳~!」片刻後,沐秦天佯裝鎮定把茶杯放下,慶幸方才還好沒來得及喝進口中,不然這會兒鐵定會出醜人前。
未去管沐秦天滿臉尷尬,沐夫人心頭暗驚。
看來這件事,沒那麼容易輕易了結!
……
「……怎麼了?」耳邊突然聽到徐九微的聲音,沐夫人方才驚覺剛才不知不覺發起了呆。
她回神看向一臉關切的徐九微,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沒事,他說一切事都等過了這個冬天再說。」
徐九微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哦……好。」
沐夫人因為有別的事情要忙很快就出去了,獨留徐九微繼續倚著欄杆怔忪出神。
「郡主。」
一名小丫鬟突然快步走了進來,雙手承上一樣東西:「這是有人給您的信。」
徐九微莫名其妙地盯著她手裡的信封:「信?」
隨手接過,徐九微便揚手讓小丫鬟退下,展開一看,雪白的信紙上開頭就寫了一句讓她皺眉的話:魏謹言有危險……
忙出聲把送信的小丫鬟叫了回來:「這是誰送來的?」
小丫鬟仔細回想送信的人,規規矩矩應道:「回郡主,是個普通男子送來的,他說是受人所託。」
手指緩緩收緊,將信揉成一團,徐九微思忖許久:「去準備馬,我要出去一趟。」
「郡主,現在外面……」小丫鬟欲言又止,看徐九微那凝重的臉色,最終把後面的話默然吞了回去,改口道:「奴婢這就去準備。」
徐九微不安地擰著眉,這種緊要關頭會有人送這種信給她,很大一部分都有問題,她尚有理智的話就該視而不見。但她又唯恐是真的,萬一魏謹言是真的遇險了,所以還是親眼去看看比較放心,開戰的地方是在城外,她不出城,就在附近打探下消息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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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南城,這裡就是最重要的一道關卡。距離城門口幾里意外的平遙鎮,此刻已經被密密麻麻的兵馬所占據,或遠或近居住的百姓要麼早已聞聲連夜搬家,要麼就是閉門不出,唯恐會招來殺身之禍,偶爾夜裡聽到殺伐聲和戰鼓聲都暗自心驚肉跳,不敢深眠。
臨時駐紮的營地里,蘇放鶴翹著二郎腿坐在主帳中,不時斜視一眼靜坐在桌案前看書的魏謹言。
說出去恐怕沒人相信,大戰在即,作為主將的他居然還有閒情逸緻在這裡看書,並且一看就是一個時辰,從頭到尾除了翻書連個多餘的動作都沒有。
蘇放鶴忍了又忍,到最後實在忍不下去了,覺得再跟他這侄子待一塊兒他都要被逼瘋了。
「我說謹言,你能不能說句話,你王叔我快悶死了!」他猛地抽走魏謹言手裡的書。
被人這麼突然打斷,魏謹言也不惱,他轉過身正對著蘇放鶴,白玉般的面上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沉聲道:「王叔想聊什麼,我奉陪便是。」
蘇放鶴:「你今日和那莫藍鳶不約而同要休戰,打的是什麼主意?」
魏謹言略略思忖片刻,道:「王叔說笑了,我怎會知道別人心中所想。」
蘇放鶴:「……」有時候他真的很想把他侄子這張臉給撕下來看看,是不是貼著一張假笑兮兮的面具。
煩躁地抓抓頭髮,蘇放鶴翻著白眼:「可別告訴我你今日打算什麼都不做。」
魏謹言微微一笑:「正有此意。」
若不是他是他侄子,恐怕蘇放鶴真的會忍不住把他砍了算了,說得好聽他這叫心有城府,無法看透,說得難聽他這就是故弄玄虛,惹人討厭。
見他都快要抓狂了,魏謹言輕咳一聲,道:「王叔放心,今夜一切事情都會有個了斷。」說著,他將目光移至別處,仿佛透過營帳看到了遠方。
看不清楚他此刻是什麼眼神,但他話中隱含的那一絲寒意,卻讓蘇放鶴心下一沉。
他其實一直摸不准魏謹言如今想做什麼,如果是放在三年前,他毫不猶豫會相信,魏謹言之所以暗中做那麼多事是為了搶回皇位,還有為他的父王和母妃報仇,可是這三年後……蘇放鶴突然不敢確定了。
「謹言,你……」蘇放鶴眸光閃了閃,想說些什麼又糾結著沒出口。
仿佛沒瞧出他的動搖,魏謹言含笑接過話:「王叔想說什麼?」
看著眼前這張淡定得像是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有變化的面容,蘇放鶴凝了凝神,凜聲道:「謹言,你老實告訴我,你如今真的想要坐上那個王位?」
蘇放鶴當年解甲歸田,實際上他還保存著獨屬於自己的兵力,這也是為了現在的魏謹言能有所依仗,但若是魏謹言並非為了皇位,而是有別的目的,蘇放鶴絕不會拿這些士兵的性命去開玩笑。
「王叔……」
魏謹言似乎嘆息了一聲,仔細聽蘇放鶴又覺得他的聲音很正常:「待到今夜,你自會知曉。」
蘇放鶴愣了愣,一時心頭雜亂紛紛,理不清是個什麼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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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黃昏的時候,多日來連綿不絕的大雪終於停下,夜空中白雲悠悠,一輪明月高懸,淡淡的月暉灑落下,與雪色相互輝映,美得宛如幻境。
城樓上,是整裝以待的守軍。
城下,是虎視眈眈蓄勢待發的攻方。
兩邊人馬在這裡已經對峙了快一個時辰,堅持敵不動我不動,任由那震動天地的鼓聲迴響在耳畔,如同敲在心上,分外驚心動魄。
就在眾人已經快要等到忍不住心神渙散時,猛地,一聲寶劍出鞘的錚鳴聲響起,繼而聽到一聲高呼:「殺!」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兩方的士兵出動,進行先攻的士兵帶著盾牌齊齊將準備攻城的人掩護在最中間,不斷用長矛將雨點般落下的羽箭揮開。
軟梯以最快的速度搭上城牆,攻城的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往上爬,意圖直接攀爬上城牆,將上面的人統統拿下。然而,城樓上的人同樣早有準備,無數的石頭和羽箭密密麻麻砸下,一時間,悽慘的哭喊聲和號角聲響徹天地間,打破了雪月相交的美景。
「不要放任何一個人上城牆!」守城的是平西將軍蘇將軍,他面色肅然看著底下不斷往上攀爬的士兵,毫不猶豫手起刀落,將接近的人的頭顱砍下。
「快退開!」
底下的人連忙要避開,換其他地方上城牆。
戰鼓聲聲,刀劍相擊,戰馬嘶鳴,一時間城上城下幾乎都陷入殺伐聲中,鮮血幾乎染紅了天地間,目光所到之處儘是哀鴻遍野。
隔著一段距離,坐在高頭大馬上的魏謹言靜靜看著底下的慘狀,最後將眸光定格在城樓上迎風高揚的戰旗上。
「拿箭來!」
他的聲音剛落,靜候在旁的湛清已經送上弓箭。
紅櫻和林遙騎著馬一左一右跟在後面,看著他搭弓拉弦,一支黑色羽箭「嗖」地脫離出去,不偏不倚射中了那一面戰旗,讓所有人都驚悸不已的是,那一箭不僅僅是射中了,旗杆竟然「咔擦」一聲裂開,轟然倒地。
兩邊的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箭駭得心頭一跳,緊接著廝殺得更加起勁。
「殺啊!」
「快些攻城,今夜我們就破了這帝都城門!」
「快給我放箭,誰也不准退半步!」
……
「好箭法啊。」蘇放鶴有條不紊指揮著士兵攻城,看到魏謹言這一招不禁朗聲笑道。
魏謹言仿若未聞,對湛清說了什麼,湛清很快得令,這次呈上的箭最前端帶著火團,他瞄準的地方卻不是戰旗,而是城樓邊緣處的木欄杆,火很快就把欄杆點燃。
沒人會想到他會突然射中那邊,只單純以為他是射偏了,紅櫻卻突然覺得有些不安。
魏謹言連續射了十支羽箭,每一箭的落點都不是人,而是正好環繞著城樓的柱頭或者欄杆,全是容易著火的地方,今夜遇東風,起初沒人在意,待到他們發覺不對時,起火的地方已經被煽點著越燒越旺,不多時竟隱隱瞧見火光把城樓的四周全部包圍了!
「王爺是故意想燒了他們的城樓,好方便攻入城去?」身邊一名將士語帶崇敬,問道。
魏謹言聞言未語。
那人毫不在意,轉頭就參與進血戰中奮勇殺敵去了。
紅櫻一直注意著魏謹言的動靜,聽到那名將士的話後下意識地看向魏謹言,卻發現他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似是笑了。
很快就沒有心思去想些多餘的事,紅櫻和林遙他們齊齊混進人群中,兩邊的士兵們早已殺紅了眼,無數的羽箭從身邊飛過,伴隨著震動天地的馬蹄聲,身穿黑色盔甲的將士們仿如一片望不到頭的汪洋大海,浩瀚洶湧奔騰著。
刀劍不斷刺入敵人的胸腹,鮮血噴濺在臉上,身上,不斷有人倒下,又很快有大批人湧上前替補。
魏謹言靜默不語坐在馬上,身邊的湛清會為抵擋一切攻勢,所以他分毫未損,他只是一動不動看著城樓上越燒越大的火,火勢很快就席捲了邊緣處的樹林,冬日裡幾乎都是枯枝朽木,所以火不但沒有熄滅,反而隱隱呈現出燎原之勢。
轟——
一陣狂風肆虐而過,被燒斷的枝椏「砰」地砸在地上,接連砸中了好幾個人。
本來只一心對付底下攻城的敵軍,轉頭看到已經鋪天蓋地的大火,平西將軍心中大駭。
「這是怎麼回事?!」背後有道冷冽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平西將軍回過頭,擰眉道:「王爺,是……是……」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就看到被莫藍鳶護在身後的徐九微,瞳孔緊緊縮成一點。
平西將軍不止是見過徐九微,畢竟當年在潯陽城魏謹言走哪裡都要帶上她,而且毫不避諱對她的親昵與寵愛,可他也親眼看到她的死去,所以乍一眼看到她出現在這裡,差點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幻覺,或者是見到了鬼!
沒心思去注意連嘴唇都在抖的平西將軍,徐九微小心探出頭去看底下的場景,入目即是遍地死屍和鮮血,看得她心肝兒亂蹦。
她會出現在這裡純屬是偶然。
看到那封信後,徐九微的本意是在附近打探下戰況就好,誰知被韓冰那個死冰塊臉遇到了,他二話不說就把她帶到了莫藍鳶身邊。
今夜開戰,莫藍鳶自然不可能一直在後方不出現,看她一直心緒不寧的樣子也不問是緣由,僅是問她:「要不要一起去?」
徐九微自然求之不得。
所以,才有了現在這一幕。
周圍硝煙滾滾,耳朵里聽到的都是眾人喊打喊殺的聲音,伴隨著戰鼓和號角聲,感覺都快要聾了,徐九微看了半天才終於在遠處看到魏謹言的身影,心頭鬆了口氣。
將她的神色變化都看在眼裡,莫藍鳶皺了皺眉,指揮著身邊人分出一部分去將大火撲滅,其餘人則繼續聽從平西將軍的指揮禦敵。
城樓之下,徐九微一出現魏謹言就注意到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她怎麼會在這裡?!」
順著他的視線,沉浸在殺伐的快感中的紅櫻和林遙同時抬頭,習武之人比尋常人要耳聰目明,他們很輕易就看見了上方的徐九微,眸光倏地滯住:「這……」
轟——
就在這是,城樓邊沿緊挨著的山坡上突然發出一聲爆-炸,無數樹枝的碎屑和泥土如同疾風驟雨般墜落。
不止如此,那一下如同開端的序曲。
一聲接一聲的巨響充斥在耳邊,緊挨成林的城樓搖搖欲墜,滔天的大火如同巨龍奔騰而出,猩紅色的火焰在空中綻開,仿佛一朵朵艷麗的花朵。離得近的人被火舌卷進去,頃刻間就慘叫著死去。
轟隆——!!
碎裂的城牆和山石向四周炸開,毫不留情砸向人群,原本還呆愣著看著這一巨變的人群像是終於清醒,淒聲尖叫著向外面逃竄。這時候哪裡還分什麼敵軍友軍,所有人不約而同尋找著逃生的路倉皇跑出去。
「王爺!」
「阿九——」
當天夜裡,帝都和臨近城鎮的人都被那一場撼天動地的爆-炸所震驚,瞠目結舌看著被火光吞噬的天空,久久說不出話來。
遠在皇宮中被看守著的夜九寧,聽著南邊方向一聲接一聲的爆破聲,眼眶裡有眼淚悄然滑落,下一刻,她卻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
守衛皺眉看著她,卻無人說什麼,緊張地望著出事的地方。
笑到眼淚都快要出來了,夜九寧又哭又笑,淒聲喊著:「這是報應……這是報應啊!」
沒錯,夜九寧早就知道可能會發生這件事。
天啟帝在被逼宮前就已經知道他命不久矣,爾後莫藍鳶與魏謹言必定會對立,所以在必經的南城門附近的山上埋下炸-藥,夜九寧當時被天啟帝叫去,就是讓她將徐九微也騙過去,天啟帝要讓他們統統葬身在那裡!
夜九寧本欲打算告訴莫藍鳶這件事,這樣他絕對可以避開,可是他卻對她不屑一顧,甚至羞辱她,當時她就下定決心……
既然她得不到,那……就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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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霧茫茫,雲隱皓月。
當那一連串的爆破聲終於停歇,整個城樓已經被夷為平地,滿目瘡痍。平西將軍和蘇放鶴各自指揮著將士們退避到幾里外,留下部分人打掃戰場,但是,此時此刻,沒有人動,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怔怔看著那個一襲白衣的人。
看到城樓上被炸時他就不顧安危要飛身上去,湛清和林遙慌忙要攔住他,眼看要制不住他時,轉頭過來的蘇放鶴劈在了他的後頸處,這才讓他沒陷入死地。
就在一刻鐘前,魏謹言醒來了,他起來後就沒有動過,一身雪白的衣袍在風中微微振動著,比這滿地的銀雪還要刺人。
他一瞬不瞬凝著還留著滾滾硝煙的前方,用來束在眼睛上的白紗帶不知何時已經飄落,所以在場的人都看到了他的眼神,仿佛錯愕至極,又仿佛驚恐萬分,讓他連挪動半步都無法做到,只能如同一具木雕般僵硬地站在那裡,唇微微顫抖著,卻半個音節都無法發出。
與魏謹言同樣不知所措的,還有韓冰他們。
他當時不在城樓上,所以避開了這一險境,然而,此刻他恨不得自己那時就在上面。
「阿九……」
不知道過了多久,魏謹言終於開口說了兩個字。
蘇放鶴和紅櫻他們都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叫這個名字,湛清卻是清楚的,原本他還驚奇前幾日見到的那個與魏府表小姐長得極其相似的人是誰,此刻聽到魏謹言喊出的名字,哪裡還有不明白的。他甚至無暇去想為什麼明明死去的人再度出現了,他只知道一件事,這一次的事……絕對會讓魏謹言陷入崩潰。
僵硬地往前走了一步,魏謹言滿眼恐懼地望著前方的片片黑土,還有堆砌在一起的巨石,那是城樓被炸後留下的殘破痕跡。
此時此刻,他的腦海中什麼都沒有,唯有那一聲聲爆-炸聲,仿佛將他的心都炸得四分五裂。
不可能……
他的阿九不會就這樣死去。
他的阿九……不可能再次死在他面前!
他步履艱難地往前走,每走一步,身體都在發顫,心頭不斷生出的退縮讓他想要逃離這一切,然而他的雙腿卻不聽指揮,機械地往那個讓他感到猶如噩夢的地方一步步走去。
地上遍布著無數的殘肢斷臂,慘絕人寰,不少人都已經忍不住扶著膝蓋吐出來,魏謹言卻像是什麼都沒看到,直直走到原本徐九微在的方位,看著轟然倒塌在一起的巨石和砂礫,雙肩用力晃了晃,臉上慘白得看不到一絲血色。
「她不可能有事……我不相信……」
他喃喃自語著,努力想要說服自己,然而那從心底竄上的寒意卻飛快襲遍全身,讓他渾身僵硬,無法動彈。
那一瞬間,他想起三年前在潯陽的事。
當他抱著渾身冰冷的人回到房間,看著她緊閉著的眼睛,那時他的所有從容和淡定都消失殆盡,餘下的只有滿心的慌張和驚恐。
也就是在那時,他終於明白……
他的阿九死了。
上天入地,碧落黃泉,他都找不到她了。
任憑他如何訴求那只是幻覺,任憑他如何欺騙自己,她都不會再醒來了。
——他的阿九沒了。
這個念頭再次在腦海中閃現,他猛地搖搖頭,顫抖著咬住牙根:「不……她一定還活著……」
蘇放鶴和湛清等人一回頭,就看到僵立了好半天的魏謹言忽然倉皇撲上前,發瘋般用手去刨開石碓。
「王爺!」
湛清驚得臉色大變,衝上去要阻止他:「王爺你要幹什麼?快住手!」
任憑他怎麼說,魏謹言都像是沒聽到,不管不顧去翻開石頭和泥土,似乎這樣就能找到一線希望。
「不行!這樣下去你會受傷的,我們可以讓人來……」湛清的話音未落,魏謹言倏然抬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一片駭人的死寂,比這未融化的積雪還要冰冷,比這盈盈月光還要清寒,透著讓人心裡發顫的空洞與絕望。
湛清幾乎下意識地要往後退,卻看到他的手……
那雙手修長如玉,指甲已經被折斷,全是鮮血,並且沾滿了無數泥土。
「王爺,你不能這樣下去!」湛清深深擰眉,抬手就抓住他的手腕。
魏謹言一掌就劈了下去,生生把湛清的手劈開:「滾開!」
看他像失去了理智般不斷扒著泥土,手上不時被滑落下的石塊砸傷,湛清既驚心又擔憂,慌忙擋在他面前想要制止住他。
魏謹言頭也沒抬,居然一掌拍在了他的胸前,毫無防備的湛清生生挨了這一下,連連倒退好幾步,眼前一陣頭暈眼花。
「王……」
湛清還想說什麼,就被蘇放鶴按住了肩膀:「讓他去吧。」
紅櫻和林遙都沒有動。
他們都知道無法制住他,所以才沒有像湛清那樣去攔他。
嘩啦……
大雨從天而降。
然而,在場的人都沒有離開。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個往日裡恍若謫仙的凌安王,此刻就如同一個瘋子,不管不顧在亂石土堆里扒著,雙手全是染了血的泥土和碎石渣,一襲白衣也早給染滿了鮮血和污跡,全然沒有平時的風姿翩然。
「哎……」
不知道是誰輕輕嘆息了一聲,很快就被雨聲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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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滴答……
耳邊隱隱聽到幾聲水滴落下的聲音,徐九微艱難地睜開眼睛,入目就是一片刺眼的光亮,好不容易等到眼睛適應了這種光線,她才有心思思考發生了何事。
她記得,跟著莫藍鳶上了城樓時,四周突然發生爆-炸,她甚至都來不及喊出聲,就被莫藍鳶拉著往後退,然而,那爆-炸的範圍太廣,她很快很被迎面而來的熱浪灼傷,失去了意識……
「莫藍鳶……」想到昏迷前他一直拉著她的手不肯鬆開,徐九微忍不住皺了皺眉,暗忖不知道他有沒有事。
「醒了?」
耳畔突然響起的聲音讓她愣了下,甚至有種產生幻覺的恍惚感。
她下意識地轉過頭,這才發覺目前的形勢是怎樣的。
看樣子是身處於一處僅有一米寬的狹窄過道里,地上和牆壁上都用水泥抹過,非常平整,約莫兩尺遠的地方還有一盞小小的壁燈。頭頂被凌亂的巨石擋住了,不時有水滴下來,看起來是外面落進來的雨。
她背靠著石壁坐著,莫藍鳶就一手搭再膝上,就在她的旁邊。左右兩邊同樣堆滿了亂石,他們所在的地方就成了獨立的一隅。
胳膊和腿上都有不少蹭傷的地方,一動就一陣火辣辣的疼通,徐九微「嘶嘶」倒抽著涼氣,不忘問莫藍鳶:「這是哪裡?」
「皇陵的出口。」
徐九微一愣。
皇陵所在的地方離城南隔著的距離不是一星半點,出口居然在這樣遠的地方。
「你應該慶幸沒被石頭砸死才對,還有閒心去管皇陵遠不遠。」直到聽到莫藍鳶帶著嘲弄的話語,徐九微才發覺不知不覺把心裡的疑惑說出了口。
這廝動不動就話裡帶刺,徐九微早已習以為常,她無視掉他的諷刺,打量了一眼四周:「這……我們要怎麼出去?」
莫藍鳶仰首望著頭頂的石碓,面無表情吐出幾個字:「不知道。」
「……」
徐九微訕訕閉上嘴。
閒下來的時候她就忍不住亂想,在發生爆-炸的時候她聽到了魏謹言的聲音,透著無法言語的悽然破空而來,令她心中窒痛。
地上濕漉漉的,石壁上亦不斷有泥水順著滑落下,現在徐九微和莫藍鳶誰也顧不得干不乾淨的問題了,她蜷縮著抱住膝蓋,努力忽略心頭的不安。
她怕魏謹言以為她死了,更害怕真的出不去,再也見不到他了。
「冷?」餘光瞥見她緊緊縮成一團,莫藍鳶冷漠的面上稍稍緩和了些。
徐九微眸光微滯,原本她是下意識地抱緊自己,仿佛這樣就可以驅散那些無邊無際的恐懼感,被他這樣一說,她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在發抖。冬日的夜晚本就很冷,如今他們又是在地底下,衣服上沾了不少鮮血和泥水,濕噠噠黏在身上,那感覺別提有多難受了。
見她半晌沒說話,臉色凝重,莫藍鳶就知道她剛才反常的原因並不是覺得寒冷,恐怕是覺得害怕了而已。
「你現在擔心的是誰?我和你,還是……魏謹言?」說到最後三個字時,他的聲音驟然變得陰冷。
徐九微愕然看向他。
莫藍鳶現在看起來很狼狽,蒼白的臉上有好些擦傷,額頭最嚴重的一處甚至還有鮮血沁出,身上恐怕也好不到哪裡去,大傷小傷必然少不了。不知是不是提到了魏謹言的關係,他的眼神冷得駭人,讓人望而生畏。
「莫藍鳶……」她喚他的名字。
他皺了皺眉,似乎沒料到她會突然這樣平靜喊著他。
不知從哪裡竄來的風灌入衣襟,他的髮絲隨著微微拂動著,那張美得妖異的面龐上瞧不出情緒,一雙深邃的褐眸卻突然閃爍了下,似乎意識到她即將要說的話定然是他不想聽到的,他氣急敗壞地低吼道:「閉嘴!」
屏息凝視著他片刻,徐九微張了張嘴,終是開口:「我……喜歡魏謹言。」
他的肩膀晃了晃,待到看去,又似沒有動過。
她依舊執拗地注視著他,重複道:「我喜歡魏謹言。」
即使知道她說的話很絕情,甚至殘忍,但是她不想騙他,更不想這樣不清不楚下去。
他聞言沒有想像中的憤怒,也沒有質問,僅是嗤笑著問了一句:「……為什麼?」那話中隱含的愴然與悲傷,她不想去辨別,更不想去聽清。
她閉了閉眼,輕聲道:「既然你知道如今我是借屍還魂,那你應該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吧。算上這一次,我與他已經認識四世了。第一世,我是他的王妃。第二世,我是他身邊的暗衛。第三世和這一次,你看見了……」
他靜靜聽著,沒有打斷,一方面覺得荒謬到極點,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相信。
她分明已經死在了潯陽城,三年後她成了錦榮郡主,這件事就擺在他的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從第一世開始,我就喜歡他。」似乎是想到了魏謹言,她的唇邊挽起一朵清冽的淡笑,溫柔得讓他眼中一陣刺痛。
她回眸看他,微微抿唇:「所以……你……」
不用她說下去,他也明白會是什麼。
「我讓你閉嘴!」他急急打斷她。
其實根本就不用她說明,她對魏謹言和對他的態度如此鮮明,讓他想忽略都難。
奈何人總是喜歡自欺欺人,所以他不願意承認。
她吶吶噤聲,別開眼看向那一盞點亮的壁燈,起初她還疑惑為什麼這種陰暗狹窄的地方還沒有熄滅,這會兒她才看清,裡面放著的是一顆夜明珠,燦爛的光輝比燈光還要明亮得多,讓通道內亮堂得仿如白日。
現在不知道是什麼時辰了,更不知道外面情況如何,靜謐無聲得有些讓人害怕,徐九微剛開始還能保持鎮定蜷縮著身子,沒多久雙腿就麻痹得失去知覺,她將手合攏放在嘴邊,呵出熱氣,藉此讓已經凍得僵硬的手指能舒展開來。
莫藍鳶的視線一直不曾離開她,看到她冷得渾身戰慄,忽而有種報復的快感,甚至非要用言語將對方刺傷才甘心:「你喜歡魏謹言,那你可知道你如今落到這不田地,都是他的傑作?」
徐九微一怔。
沒有錯過她眼中的迷茫,他冷笑道:「無緣無故城樓上怎會發生爆-炸,這一切不過是魏謹言早就設下的陷阱。」
徐九微聞言沉默了一瞬。
莫藍鳶的話,在她醒來的時候她就想到了。
幾日前她最後見到魏謹言時,他告訴她,只要三日就會讓一切都了結,那時她不明白他所說的了結是何意,如今她知道了。
魏謹言想要的不是皇位,也不是權勢,他是想毀了這座王城!
至於莫藍鳶,魏謹言恐怕是想讓他在這場爆-炸里徹底死去。
徐九微一直都低估了魏謹言心中的陰霾,他看著總是一副不食人間煙火般的淡然模樣,以至於她都快要忘記了,他的心中一直有著復仇的念頭。
「我知道。」過了許久,她輕聲說道。
他動了動唇,啞然無語。
兩兩無言。
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周遭越來越冷,興許是掉落到這裡時被石頭嗑到了,頭頂一陣隱痛,加諸長期處於這種近乎封閉的地方,她的眼前一陣暈眩,控制不住地就想閉上眼睛昏睡過去算了。
就在她冷得渾身都快失去知覺時,莫藍鳶突然拉著她的手臂將她扯入懷中,衣料摩挲間響起沙沙的輕響。
徐九微渾身一僵,想要掙扎,卻因為他惡聲惡氣的話而停住不動。
「不想死就別動!」
他略微調整了下姿勢,將她完完全全納入懷中,沒有去看她瞬間變得複雜的眸光。
她被迫靠在他懷中,臉埋在他的胸口,差點忘記了呼吸。
感覺到她的腦袋在懷中蹭來蹭去,他冷冷地叱道:「別動!」
「我快要……被憋死了。」她悶悶的聲音傳來,似乎都快窒息了。
他撫著她背部的手驀地一僵,很快又恢復如常,按住她後腦勺的那隻手稍稍放開了些。
總算能好好喘口氣了,徐九微顧不得還被他抱著,努力平穩著呼吸……
明亮的光揮灑在狹小的一方天地間,徐九微不知是冷得失去了意識,還是太困,很快就陷入沉眠。
閉上眼睛前,她模模糊糊想著,也不知道魏謹言如今怎麼樣了……
莫藍鳶的目光一直放在對面的石壁上,看著那不斷滑落下的泥水發怔,仿佛那是世上唯一值得他注目的東西,當感覺懷中的徐九微突然安靜下來,他低頭看去,才看到她睡過去了。
「你倒真是心大得很。」他低低嗤笑著,微涼的手指卻溫柔地撩開她臉上那一縷擋住眼睛的頭髮。
夜,還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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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對於被困在地底下的徐九微和莫藍鳶來說,無疑是極其難熬過的。到了後半夜,氣溫驟降,莫說身子骨極弱的徐九微,就連長期習武的莫藍鳶都覺得快要受不了。
尤其是……
在這種情況下,徐九微發燒了。
從未照顧過生病的人,看著燒得滿臉緋紅的徐九微,莫藍鳶有些難得的手足無措。
「水……」
她無意識地低吟出聲,乾涸的唇瓣輕抿著。
莫藍鳶抬頭看了看頭頂順著石縫裡滴落下的雨滴,幾乎都順著石壁變成泥水滑落下了,怎麼也不可能喝得下去。
沉默著凝視著她許久,他抽出腰間的一柄匕首,在手腕上輕輕劃了一下,殷紅的鮮血頃刻間就冒了出來。
一手捏住她的下頜,強迫她張開嘴,他將不斷有血滴落的手腕放在她的唇邊。
這會兒腦子裡渾渾噩噩的,有些不太清醒,徐九微感覺到有冰涼的液體流入口中,下意識地就咽了下去,待到她嘗到那腥甜的味道終於清醒時,掙扎著張開雙眼。
「你……」
入目即是他流著血的手腕,徐九微狠狠一呆,慌忙推開他,啞聲道:「你瘋了?!」
不緊不慢將手上滴落的那一滴血舔去,莫藍鳶忽而扯唇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虛弱:「面對救命恩人,你就是這種態度?」
她臉上驟然一白。
看著他仍然沁著血的手,她用力咬著唇,連發燒帶來的暈眩感都一下子消失得乾乾淨淨。
手忙腳亂地從衣袖上撕下一塊布,她顫抖著纏在他的手腕上,最後綁好。
做這些時,他一直不曾推開她,看著她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兩扇陰影,面頰上還有著未完全褪去的緋紅,橫生了一種塗抹了胭脂的艷麗感,剎那間,心笙搖動,他情不自禁撫上她的臉,低聲道:「你……」當真要跟著魏謹言走麼。
她疑惑地抬起頭望著他,看到他愈發蒼白的面容時臉色越發難看。
「你沒事吧?」她忙抓住他的胳膊。
未說完的後半句話就這樣卡在了喉嚨口,莫藍鳶默然盯視著她。
她的驚慌失措他都在眼裡,卻不是因為真的擔心他,更多的應該是愧疚。
「在潯陽城時,我救過你一次。」他突兀地說道:「後來你死在我手上,算是兩清。」
徐九微不明所以,愣愣看著他的側顏,不懂他為何忽然間要說起這件事。
「可是今夜……我又救了你,若不是我,你早就葬身在那場爆-炸里。」回頭直視著她,他嘲諷地勾起唇角:「徐九微,這次你要拿什麼還我?」
「我……」她語塞。
「若是你肯留下來,我就不與你計較。」
她錯愕地睜大眼睛,抓著他胳膊的手不知不覺慢慢鬆開。
他正抬手撫向她微蹙的眉心,想要將那一抹憂慮撫平,卻因為她的動作,指尖就此凝住,再不能觸上。
此時無聲勝有聲。
她的回答已經不言而喻。
胸口湧起難以平息的騰騰怒火,他幽深的目光如錐直刺她臉上:「你信不信……我會殺了你!」
他的手因為劃傷,每動一下,就感覺到一陣撕裂般的騰痛,他仿若未覺,驀地狠狠扼住她的咽喉。
徐九微從剛才起就怔怔看著他,哪怕他的手緊緊鎖住了她的脖子她也未動彈,看向他的目中滿是悲涼和愧疚。
他想要的,她給不了。
所以,就算他當真因此將她殺了,她大抵也不會真的怪他。
就像他說的,若是沒有他,她早就死在那場爆-炸里了。
沒有想像中的恐懼,沒有想像中的害怕膽怯,更沒有求饒,她僅是用那種讓他惱怒的眼神望著他,卻讓他陡然間失去所有力氣。
收攏的手倏然滑落,她的身子綿綿軟倒在他懷中,捂著喉嚨處無聲而急促地喘息。
「咳咳……」
莫藍鳶低眸瞧著她,她這會兒狼狽得看不出一絲好看的地方,頭髮凌亂,衣衫被泥水弄髒幾乎看不出本來面目,臉上好幾處都是被蹭傷的痕跡,然而,就是這樣的她,讓他的喜怒哀樂都不由自主跟著牽動著。
心底溢出的是不可抑制的悲哀,這一刻,他清晰地認識到,她不會為了他留下,更不會為了他離開魏謹言。
不管他做了什麼。
他的手指輕顫著撫上她的眼睛,喃喃道:「你可真是個狠心的女人啊。」
眼前被擋住了所有光明,陷入一片黑暗,她聽著他悲切的低笑聲,無力閉上眼睛。
俯身,他與她肌膚相貼,鬢髮相纏,他在她猶沾著血的唇上輕吻了一下。
那一個帶著血腥的吻極其短暫。
她還未反應過來,他已經放開她。
「起來吧,該出去了。」
他的聲音十分平靜,完全看不出前一刻還滿含殺意要掐死她。
任由他攬著她的腰扶起她,徐九微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喉嚨處一陣抽痛,卻遠遠抵不上複雜難辨的心緒更讓她窒息。
他是如此驕傲的一個人,卻一而再再而三想將她留下,可是……她不能啊……
她做不到放下魏謹言。
所以只能辜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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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將明的時候,莫藍鳶將懷中的一柄短笛吹響,很快韓冰就帶人將他們救了出去。
那一天,莫藍鳶自從出了皇陵通道,吩咐韓冰將她帶去魏謹言身邊,就再也沒有看過徐九微一眼,她亦沒有回頭去看他。
她沒有問他,明明早就可以叫韓冰前來救他們,為何要過了那樣久才行動。
答案顯而易見。
魏謹言還留在原來的地方,他用手將那一塊的泥土幾乎都翻了個遍,紅櫻和林遙他們都快要看不下去時,徐九微被韓冰帶了過來。
那一刻,無論過了多少年,都深深烙印在徐九微的記憶中,怎麼也忘不掉。
那個總是一襲白衣的魏謹言,那個總是纖塵不染的魏謹言,滿手泥土和鮮血,毫無理智地挖著那些碎石,任憑湛清他們怎麼勸也不聽。
她緩步走到他身邊,在地上跪坐下來,顫抖著握住他還在不斷翻騰著地上的那隻手。
「魏謹言……」
他終於肯抬起頭來,看著同樣一身狼狽的她,明明才過去不到一夜,卻有種很多年沒有見到的蒼涼,以及失去的珍寶終於失而復得欣喜。
「阿九?」
他輕輕喚她。
「嗯。」
她低聲應和著。
他用力將她納入懷中,她反手抱住他,彼此間都沒有再說話。
曾經野心勃勃,希望得到滔天權勢。
曾經貪得無厭,企望擁有富貴滿盈。
曾經滿腹仇恨,連續三世無法釋懷。
到現在,他終於發現,若是沒有懷中這個人的陪伴,他無論得到了什麼感受到的只有滿心滿室的絕望與恐慌。
再沒有什麼比她更重要了。
就如同他與她表明心跡的那一夜所想的。
這偌大天下,這無上珍寶,此刻……就在他懷中。
末章:無緣
那一天,從戰場回去後,徐九微就再也沒有見過莫藍鳶。
她與魏謹言回了凌安。
一同去的還有蘇放鶴和沐秦天夫婦。
冬去春來,轉眼就到了四月。魏府庭院中種植了成片的梨樹,此刻正值花期,白色的花朵開滿枝頭,有微風過境時,花瓣紛紛揚揚飄灑在空中,如同一場從天而降的雪。空氣中縈繞著清清淡淡的清香,說是人間仙境也不為過。
有幾片雪白的花瓣竄入未掩好的窗內,落在床榻上的人身上,打擾了沉浸在夢中的人。
臉上冰冰涼涼的,徐九微迷迷糊糊睜開眼,隨手一抓,看到的就是幾片梨花瓣。
她一手撐起身子看向窗外,看到不斷飛舞著的雪白花瓣,不由得笑了笑,藹然一嘆:「原來梨花已經開了。」
餘光瞥見床上的另外一人,徐九微眸光猛然滯住。
魏謹言還未醒來,雙眼緊閉,白色的發如同雪一般鋪撒在枕邊,俊美的面上帶著一絲恬淡的淺笑,即使是睡著了也未散去,一縷微光透過窗欞落在他的臉上,更襯得他那張臉宛如溫潤的美玉。
說起來,不論過了多少年,每次看到這廝的皮相,她都覺得分外賞心悅目啊。
指尖輕輕在他的面頰上戳了戳,他仍然沉睡著未醒來,看得徐九微不禁玩心大起。
她故意捏住他的鼻子,他依舊不醒。
怎麼捉弄他,他好像都沒有反應。
「睡得這麼死?」她趴在床上,疑惑地看著始終沒有醒過來的魏謹言。
轉念一想,他這幾日整天都被某個好動的小鬼纏著,可能太累了也說不定。
她輕哼一聲,看著這張好看得人神共憤的臉,眸光一轉,俯身在他的唇上親了親。
「嘖!」
咋了咋舌,感覺偷親的滋味還是挺不錯的,她又忍不住低頭觸碰了下,不過這次還未完全觸及,原本睡著的人突然上前主動吻住她。
下一刻,天旋地轉,她已經躺在了他的身下。
被吻得氣喘吁吁後,她終於被放開,沒好氣地瞪著上方的人:「你……你幹嘛裝睡著了?」
魏謹言一手撐著額角,側臥在她身側,似笑非笑地道:「我還沒說你偷吻我呢。」大概是因為剛睡醒的緣故,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暗啞,聽在耳中莫名有種撩人心弦的感覺,她禁不住紅了臉。
「又想到什麼事兒了?」他一手挑起她的下巴,唇齒間溢出幾聲低笑。
徐九微:「……」
她就知道,這朵黑蓮花絕對是故意的!
徐九微霍霍磨牙,恨不得咬死他,這麼想的時候,她真的在他的肩頭咬了一口。
他僅著了一件薄薄的白色裡衣,她用的力度並不重,不覺得疼痛,反而酥酥痒痒的,他忍不住嘆了口氣:「阿九,你是故意的?」
「嗯?」她不解地眨著眼睛。
「真是要命。」
他扶額,輕笑著再次吻住她,而且半點都沒有留情的意思。
「你你你……你怎麼又來了……」
「呵呵,難道不是阿九故意撩撥我?」
「胡說!我哪有撩撥你……」
……
當再次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天光大亮,徐九微看著身邊那個白衣白髮,宛若謫仙的人,恨不得把一口銀牙咬碎。
這廝根本就是朵披著人皮的黑蓮花,還是會吃人那種!
「夫人,你再這樣看著我,是不是今日都不準備出房間了。」察覺到她的視線,已經換好衣服的魏謹言含笑看過來。
徐九微唰地把頭扭回去,眼珠擺得無比端正。
見狀,魏謹言無奈地笑笑,走過去牽著她出房間。
穿過叢叢梨花樹,到了前廳時,還未走近就看到蘇放鶴跟只猴子似的上躥下跳,抓耳撓腮,正在石桌前與一個穿著白色衣衫的小童對弈,邊下還邊叫著:「不行不行,你不能吃掉我的黑棋!」
「叔公,你又耍賴。」小童清越的聲音緊接著響起。
「哪、哪有!我什麼時候耍賴了。」
似乎最近的清晨總是能看到這樣一幕,徐九微額頭滿是黑線,衝著還在跟蘇放鶴據理力爭的小童喊了一聲:「阿凌。」
小童,也就是魏凌,今年五歲,魏謹言與徐九微的孩子。
聽到自家娘親的聲音,他規規矩矩放下棋子,拂了拂袖間的褶皺,方才溫溫雅雅小步走到徐九微和魏謹言的身邊,一張雪玉似的臉上五官精緻,與魏謹言如同一個模子刻出的。為此蘇放鶴經常吼著這兩父子就是一隻老狐狸,一隻小狐狸。
「娘親,爹爹。」
魏凌仰著小臉乖巧地喚了兩聲。
「與叔公爭什麼呢?」魏謹言一手牽著徐九微,一手牽著魏凌走進石亭,看到棋盤上那下得慘不忍睹的黑棋後不由得笑著搖搖頭。
提到這件事魏凌就滿臉嚴肅,低聲道:「叔公老是悔棋。」
「喂!臭小子你瞎說什麼!」蘇放鶴一陣狂風似的衝到魏凌身前,因為身高差距太大,還特意蹲下身子與他面對面。
「就是叔公耍賴。」魏凌搖搖頭,全然無視蘇放鶴在拼命朝他使眼色,意思是讓他不要在魏謹言和徐九微面前拆他的台。
「你這個小鬼頭真是……」
想了想決定不與這個小屁孩兒計較,蘇放鶴的目光放在魏謹言牽著徐九微的手上,惡寒地抖了抖肩膀:「都成親五年了,你們這些年輕人怎麼還這麼膩歪,看得我這個老人家牙都要掉了。」
聞言,魏謹言淡淡一笑:「王叔,不如我來陪你對弈一局。」
蘇放鶴:「……」這是威脅吧,他這侄子絕對是在威脅他吧,他都看到了那笑容里藏著刀光劍影了。
連連搖頭,蘇放鶴嘆了口氣。
這侄子什麼都好,唯獨只要說了徐九微半點不好,他就能兵不刃血把人解決掉。哦,現在還多了個小拖油瓶魏凌,惹到了他兒子也會如此。
「叔公,我不是小拖油瓶。」魏凌義正言辭地糾正。
蘇放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一抬頭,對上魏謹言越發燦爛的微笑,還有徐九微那一臉不忍直視的表情,方才知道剛才把心裡話給說了出來。
蘇放鶴:「……」
「啊!我忽然想起來了,我約了你岳父大人今日去品仙樓喝酒,我要出去了!」眼珠轉了轉,蘇放鶴一溜煙就消失在梨花林深處。
徐九微看得嘴角直抽。
好像這一幕也經常上演。
每回都是蘇放鶴欺負魏凌,或者口不擇言說了什麼,最後被魏謹言微笑著嚇得落荒而逃。
沐秦天夫婦與他們比鄰而居,兩家離得很近,這也是為了平日裡走動方便,所以蘇放鶴跑去他們那邊徐九微他們也不擔心,隨他去了。
「阿凌,妹妹呢?」往日裡總是看到魏凌身邊粘著另外個雪玉糰子,就是魏凌三歲半的妹妹魏紫。
剛才蘇放鶴說得不對,應當說,要是誰招惹了徐九微和魏凌、魏紫兩人,都絕不會有好果子吃。
「娘親,我在這裡。」石桌後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魏紫扶著凳子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張開手朝徐九微跑來,嘴角還粘著幾粒糕點的碎屑。
「小心點。」看她快要跑下台階時,徐九微連忙上前抱起她。
這兩個孩子自出生起都不鬧騰,魏凌從小就是一副小大人的樣子,把魏謹言那副派頭學了個十成十,奈何因為他還太小,看起來完全不覺得風雅,反而有些好笑。
至於魏紫,模樣上來說更像徐九微,眉宇間卻是魏謹言的樣子,平時總喜歡粘著魏凌到處跑。她更好打發,除了吃就沒有別的愛好,抱著一碟點心就能不哭不鬧安靜待著,所以蘇放鶴老是把她忘了。
關於兩個孩子的名字,說起來徐九微就一臉血。
魏謹言當時看到魏凌出生,隨便來了一句,乾脆叫「凌安」吧,徐九微差點跌倒。總不能因為他被封為凌安王,這裡的地名叫凌安,就給自家兒子也叫這名兒吧。
後來,在徐九微的堅持下,好歹去掉了一個字,叫魏凌。
魏紫的更讓眾人無語,取這名兒僅是因為她出生那天,魏謹言抬頭就看到院中的一株名喚「魏紫」的牡丹開花了。為此,徐九微無數次慶幸魏謹言不姓風,不然叫「風紫」,跟瘋子沒兩樣了。
轉了轉手中的摺扇,魏謹言淡笑著看著徐九微一左一右牽著兩個孩子走進涼亭中。
所謂人世歡喜,不過如此。
就在這時,徐九微突然腦海中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最後一章主線任務——無緣,任務確認完成,系統自動解除,倒計時開始……】
她怔然立在原地。
自從五年前離開帝都來到凌安後,她就再也沒有聽到系統的聲音,那時她還以為它自動解除了,沒想到今天居然聽到了它的聲音,而且現在才說最後的主線任務完成。
難道是系統延遲了?
她嘖了聲,再次對這破系統表示了鄙視。
至於會不會對它的解除不舍?
徐九微表示:呵呵。五年前她以為它沒了時就已經不舍過了,所以現在內心毫無波瀾。
「阿九。」
身邊的魏謹言低聲喊道,她牽著兩個孩子緩步走向他。
*********
帝都,皇宮。
聖上的寢宮裡,太醫和大臣黑壓壓跪了一地,宮婢和宮人低聲抽泣著守在龍榻邊。床上,年僅二十七歲的惠天帝已經病入膏肓,誰都知道,今日就是他的大限之日。
這位年輕的帝王登基的時候就未迎娶過任何女子,對此不少大臣曾經上書奏請他迎娶皇后,可他恍若未聞,甚至在一年前立下詔書,將他唯一的皇弟莫祁鈺立為太子。
誰都不知道,這位喜怒無常,陰晴不定的帝王臨死的最後一刻想的是什麼,他仿佛早已知道自己不會活得太久,連皇陵都早早準備好了,完工之日正是上個月。
莫祁鈺坐在龍榻邊,怔怔看著面色蒼白的莫藍鳶:「皇兄。」目光緩慢地移至他的彎曲著的手指,那裡赫然是一支白玉簪,看上去樣式頗為簡單,唯有末端雕刻著一朵鳶尾花的圖樣。
旁人不曾察覺,莫祁鈺卻發現了,從五年前開始,莫藍鳶在那場聲勢浩大的爆-炸中身體就留下了暗傷,這些本來是可以治好的,他卻放任傷勢越來越嚴重,以至於發展成了今日這樣無可挽救的地步。
世人只道皇上萬歲,沒人理解,這位年紀輕輕,而且不惜逼宮篡位的皇帝,為何不肯讓自己活得更久。
也許,是他終於厭煩了這個世間。
也許,是因為他終於得知何為情愛,那是天下至毒之物,他知藥石無醫,所以甘願放棄。
也或許,僅是別的毫不起眼的原因……
是真是假,唯有他自己知曉。
莫藍鳶勉強睜開眼,沒有去看莫祁鈺,也沒有去看滿殿的大臣和宮人們,捏著玉簪的手緊了緊。
他想,不知道得知他死了,那個狠心的女人可會為他掉幾滴眼淚。
他嗤笑一聲,無力地閉上眼睛。
那時,他想到的是五年前被困在皇陵通道里時,出去前,他突然轉身抱住了她,惡狠狠地告訴她:「我不要你還我這一次的救命之恩了,徐九微,我要讓你永遠欠著我,最好下輩子都還不清!」
她呆呆地望著他,什麼話都說不出。
他卻大步走在前面,再也未看她。
後來的很多日子裡,他也曾經想過,若是當初在凌安遇到她時就把她帶走,那結局是不是會不一樣?
她最後成了他的未婚妻,那時他若堅持帶走她,結局是否同樣會改變?
可惜,無論他怎麼想,都已經為時已晚。
——太遲了。
縱使他與她空有良緣,卻終究無緣。
「為什麼…你不選擇我呢?」
艱澀地吐出這句話,眼角有什麼東西悄然滑落,再然後,他最後的一絲意識終於遠去……
……
剛進入四月的那日,當今天子惠天帝駕崩,殿中哭聲震天,這其中有真心實意為帝王死去哀嚎的人,也有虛情假意做做樣子的人,無論什麼樣的人,都未曾注意到,大殿之外有一道修長的身影緩步走過。
「這幾世輪迴的孽緣終於過去了。」
搖搖頭,君無夜嘆息著穿過重重守衛,奇怪的是,似乎所有人都沒有看到這個白衣銀髮的絕美男子從面前走過。
夜晚的風溫柔而醉人,君無夜最後回到的地方是梨花冢,他一直以來居住的地方,在那裡,他閉著眼睛睡了過去。
若是有人走近,便會發覺他已經沒有了呼吸。
就如同徐九微因為劇情任務被困在大凌朝整整四世,君無夜同樣是因為任務被困在這裡。只不過,他與徐九微有著些許不同,他的目的就是讓徐九微的任務完成,讓彼此的執念破除,否則他將生生世世都困於此。
當然,這是他最後一次完成任務了。
一隻夜光蝶在他的身邊輕輕飛舞著,整個梨花冢常年不敗的梨花瞬間衰敗,洋洋灑灑的花瓣飄在空中,仿若雪花落下。
同一時刻,夜氏王朝的皇陵中,其中一間墓室中,正中間擺放著未封好的寒冰棺木,這裡是清逸王夜扶風的墓穴。
恐怕沒有人知道,這位清逸王的自進入這裡,身體一直未曾腐爛,保持著原本的模樣,毫無瑕疵的容顏,銀白如雪的長髮,繡著精緻花紋的衣袍,分毫未損。
就在君無夜睡著的剎那,冰棺中的清逸王夜扶風緩緩睜開了眼睛……
「知晚……」
他輕聲念著那個名字,溫柔而小心翼翼。
他被困幾世,終於回到這裡。
這一次,他不會再錯過。
彼時。遠在秦-王府的沈知晚手不知為何突然重重一顫,白瓷杯從掌中滑落,連帶著溫熱的茶水摔在桌上。
「怎麼了?」坐在輪椅上的白衣男子側首,逆著光看不清楚容顏,她只依稀瞧見那纖薄的唇微微抿起。
「沒事,手滑了罷了。」
「呵。」
那人聞言低笑了聲,冰雕玉琢般的手指緩緩撫上她的發,她看著這個傳聞中冷漠嗜血的人眼中那一抹顯而易見的溫柔,微微一怔,爾後忍不住跟著彎了彎唇,喚出他的名:「非墨……」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結局到此為止,明後天應該會看看發番外篇,還有一個最重要的現世篇的番外,莫藍鳶主角的。
結尾這裡銜接的是新坑,君無夜就是裡面的重要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