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公平
馬車顛簸搖晃起來,搖得人發困,步長悠在他懷裡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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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後,他問渴不渴,步長悠點點頭。他從車箱裡撈水囊出來,步長悠抿了兩小口,他也跟著抿了兩小口。
之後兩人下了一會兒棋,下棋時,步長悠發現他右手食指的關節處有薄繭,她想了想,那應是長期捏筆磨出來的,這麼一看,他應該沒她想得的那麼無所事事。
馬車在官道上停下,李瑋跟和生留在原地看車,相城和步長悠徒步進谷。
她在這地方住了那麼久,可幾乎沒什麼機會站在外人的角度去看建在谷中的離宮。時隔四個月,她這次回來,就有了局外人的眼光和局外人的心態。
真是好氣派的一座宮殿。這樣氣派的宮殿,卻只為君王三、五年一次的臨幸而建。貴族的貴,大約都是這樣用錢堆出來的吧。
他們到了離宮南門,南門外站了一個撐傘的緋衣官員。
鄢國的官服,紫緋綠青四種顏色,紫色最貴,青色末流。緋衣不是小官,裴炎身上就是這個色。
他見相城過來,上前作揖,相城還了一禮。
步長悠從他們的寒暄中知道,這人原來曾經是丞相的幕僚。
相城跟他來來往往的幾句客套,既遠且近,欲擒故縱,挺像那麼回事。
想一想也是,從小在權利窩裡長大的孩子,就算無心,薰陶了一二十年,也都知道裡頭的門門道道了。
緋衣官員領他們進去,步長悠本以為需要換個衣裳掩飾一下,那官員說沒必要,不過倒是給了他們兩塊腰牌,以防萬一。
南門進去是音書台後頭的小河和槐樹林,步長悠看了看日頭,午時的點,這會兒應該在做午膳吧。
步長悠直接敲后角門,不一會兒,門開了。流雲一看到步長悠,呆住了。
流雲雖然跟步長悠是主僕關係,可更是玩伴關係,她幾乎是步長悠唯一的玩伴,關係比她跟青檀紫蘇的關係要親密,也要純樸。
流雲喃喃自語的掐自己胳膊,說一定是做夢,掐完發現疼疼疼,確認不是做夢,委屈巴巴的叫了一句公主,衝上來一把抱住她。
流雲力氣大,沖得步長悠差點站不穩,步長悠撫著她的背安撫,流雲淚眼朦朧的瞧見公主後頭還有位年輕公子,驚了一下,鬆開她。
步長悠正愁怎麼介紹,他到自己說話了,是對流雲說的:「我認識你,怎麼樣,你主子說我畫她畫得不像,你覺得我畫你畫得像嗎?」
流雲瞪大了眼睛。
步長悠只好道:「送畫的那人。」
「你是表表……表哥。」流雲結結巴巴道。
「我是你主子的表哥。」相城道,「看來你知道,你主子有跟你說,她當初為什麼接我的畫,卻不赴約麼?」
流雲看了眼步長悠,步長悠決定不管他,而是朝膳房走了過去。
流雲想跟上步長悠,相城立刻命令道:「你不能走。」
流雲的步子就扎在了那裡。
相城往她跟前走了兩步,流雲下意識的往旁邊退,他一直逼著她往後退,角門旁邊是竹子做成的雞籠,流雲退到雞籠子上去,再無路可退了。
相城抬手震了一下手腕,將手露出來,似乎要摸她的臉。
流雲小時候跟男孩子打打鬧鬧,長大後還沒跟男人近距離接觸過,慌亂中閉上了眼,口不擇言道:「公主說親哥都沒啥用,表哥更沒用。」
相城的手險險停在她臉頰前,又問:「那公主有沒有在離宮裡養什么小情?」
雖然他不動了,但流雲還是慌亂,一個過於好看人,天生就有壓迫感。在這樣的壓迫下,流雲幾乎想不到拒絕,她下意識的搖了搖頭。
相城很滿意,不過還沒結束,他繼續問:「裴炎呢?裴炎跟公主是怎麼認識的?」
流雲將眼睛睜開,雪花從兩人中間簌簌落下去,貴公子的臉模糊又清晰,兩人眼神一對,她又閉上了。原以為裴大人就夠好看了,現在又來了一個好看的,她小聲道:「在扶蘇園認識的。」
「扶蘇園?」他的聲音還帶了一點鼻音,真好聽。
流雲正要補充回答,祁夫人從膳房裡走了出來,相城的餘光撇到之後,立刻後退兩步,同流雲拉開距離。
他整肅衣冠,朝祁夫人走過去。
祁夫人站在膳房門口看著漫天大雪中向自己走來的小青年。
他還沒走完,祁夫人就嘆息著搖了搖頭。
相城看到了,並且從她的表情里意會到了,這位夫人對自己不滿意。
他微微躬身,做足了謙恭晚輩的姿態,叫了一聲夫人。
不行,太貴氣了,不耐摔打,祁夫人想,跟自己的女兒走不到一塊去。
相城站定後,祁夫人又細細的打量了一邊,試圖從他身上找到一點可託付的痕跡來說服自己,可她沒找到。
祁夫人的目光最後落在他臉上,對上他的目光。
相城不怕與人對視,他跟他家那位老狐狸的父親對視都沒怯過,同樣也不怯長公主,自然不會怯祁夫人,縱然祁夫人先發制人,搖了頭,那他也不怯。
他堅信只要有說話的機會,他一定能改變祁夫人的看法。可相城沒想到的是祁夫人並未給他說話的機會,也什麼都沒問,她只是看著他的眼,堅定說了一句話。
祁夫人說:「你不行。」
是一句很輕的一句話,也是句沒頭沒尾的話,雖不知具體指的是什麼,可叫他心裡一驚。
這種驚像道閃電,帶有某種預言性質,但因為來去太快,縱然他天資聰穎,也捕捉不到。
祁夫人說完這句話,就若無其事的轉身進了膳房,對正在灶台邊拿筷子攪弄長壽麵的步長悠道:「叫進來吃麵吧。」
步長悠走出來,見相城看著已沒入膳房的祁夫人發呆,問:「怎麼了?」
相城這才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她臉上。公主,眉眼如畫的公主,他以前有絕對的自信叫她愛上自己,叫她離不開自己,可現在被祁夫人一句話亂了心神,他的自信無影無蹤了。
公主跟別人不一樣,不能用常理推斷,也不會被他的小恩小惠收買。公主既天真又老練,誰知道她心裡裝得到底是什麼?
他想摸摸她的臉頰,可他不敢,他很少有什麼不敢的時候,可現在他不敢,怕祁夫人覺得他輕浮。
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他這樣的小狐狸還是現了原形。
他笑了一下,道:「沒什麼。」
長壽麵,公主的長壽麵,本該美滋滋的吃,可卻沒什麼滋味,吃進胃裡,像石頭一樣墜著。中間有兩次,相城找到祁夫人的眼,想說什麼,可祁夫人不給他機會。
這是一種堅定,祁夫人堅定他不行,聽他解釋也是浪費時間,所以不給他機會。
吃過面後,祁夫人沒留他們,要他們趕快走。走的時候,給步長悠打包了許多東西,整整一大包,步長悠都不知道自己還有這麼多可帶的東西。
祁夫人送了相城一個扳指,也是步長悠受封文莊公主時鄢王的賞賜,說謝謝他帶步長悠來看她。
其實相城知道祁夫人不是真的要感謝他,而是想告訴他,她對事不對人。她或許覺得他這個人不錯,只是在某件事上不行。這某件事,相城猜,這位夫人覺得他跟她的女兒不合適?
回去的路上,相城一直沒說話,車廂里的氣氛有些沉重。
步長悠不知怎麼了,是自己母親跟他說了什麼?可母親好像沒跟他單獨相處過,而且也沒什麼必要,那他到底是什麼情況。
步長悠幾次想開口問,可看他那樣子,又問不出口,只好問他想不想下棋,他沒說話,點了點頭。
下棋在沉默中進行的,他殺氣騰騰,把她殺了個片甲不留。一局兩局三局都是這樣,步長悠覺得沒意思,索性不下了。
一直回到清平山,進了小院,他也沒怎麼說話,只是沉默的從外間的佛龕後頭拿出一個長匣子來,說是給她的壽禮。
步長悠打開匣子,是幅畫,打開畫,是水墨山水,提名《萬物復甦圖》。
她慢慢拉開,畫卷很長,胳膊完全伸展也不夠用,她把畫攤在床上,長度跟床差不多。
步長悠看完了畫,回身瞧他,問:「畫了多久?」
相城摸摸她的臉頰,順著把手搭在她肩上,道:「半個多月吧。」
步長悠笑了笑:「能傳世的一幅好畫,半個多月就完成了,你真厲害。」
他也笑,但不像之前明亮,有些沉重,只是惶不多讓:「我厲害的地方多著呢,公主以後慢慢發現吧。」
步長悠雙手搭上他的肩,過去親他,親了一會兒,他的情緒漸漸恢復了一些,喘息著和她分開,質問道:「怎麼回事,每次我一送畫,公主就主動,公主到底看上什麼了?」
步長悠低眼道:「你在我眼前來回晃,不就是為這個麼,我現在也察覺到了這裡頭的樂趣,既然如此,咱們就不用揣著明白裝糊塗了,你說呢。」
相城沒想到她說得是這個,愣了一下。是啊,他是期待這個,美人邀約,這本該是令人歡欣鼓舞的事,可他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半晌,自嘲著搖搖頭:「是啊,我是為這個,你也是為這個,真公平。」
說著走到床邊,將畫捲起來,將她一把抱起來,擱在床上,道:「不過公主沒挑對時候,臣心情不好,非常不好,公主怕會受苦,但公主的話既然說出來了,反悔也晚了。」說著壓倒親上去,這次不親嘴唇,這次從頸一路下去,直奔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