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思君


  幾個人說話間到了濯纓樓,李瑋將姐倆帶上去,帶上去之前他殷殷囑咐道:「雖沒傷到要害,但不是小傷,昨兒夜裡翻來覆去,壓根沒怎麼睡,就睡了不到一個時辰,夢裡還叫公主,你們倆過去說些好聽的話,別叫他再難受了。」

  兩人點點頭,上了二樓,穿過隔屏,進到裡頭,瞧見人正趴在床上,一動不能動。

  李瑋過去瞧,低聲道:「睡了,那勞兩位等等,他好不容易睡著一會兒。」

  六月天正熱,趴在床上的小公子身上沒蓋東西,上身連衣裳都沒穿,但纏了很多繃帶,姐倆悄步過去瞧,繃帶上隱隱沁出血絲,根據血絲走向,能看出是從左肩斜下來的一道傷口。

  李瑋將兩人領下去喝茶,期間再囑咐:「回去之後兩位姐姐可一定要把這的情況好好跟公主說說,說得越嚴重也好,最後能讓她來瞧一瞧,公主一來,我們公子的氣也順了,傷也好,就全都好了。」

  青檀很想直接告訴李瑋公主是不會來的,但想了想,還是給人留一點幻想吧,就應下了,說盡力。

  青檀和紫蘇喝茶的功夫,灌纓樓來了一波來探傷的客,李瑋叫她們先喝著茶,他出去會會,沒過一盞茶的功夫又回來了,客已經送走了。

  紫蘇問是誰。

  

  李瑋說昨天跟他們公子一塊的那位,廷尉大人的弟弟。

  說起相城的朋友,青檀想起鍾離曄來,印象中她們跟公主第一次在金玉樓遇到相公子,與他同行的似乎就是廷尉大人的弟弟和鍾離曄,她問:「那鍾離曄是?」

  「嗨。」李瑋放下茶杯,「快別提他,上次他沒經我們公子同意去招公主,把公子氣壞了,跟他絕交了,兩人都好久沒來往了。」

  青檀問:「可他說丞相府和鍾離家一直都在談三公子和他妹妹的婚事,現在還在談嗎?」

  李瑋抬手蹭了蹭額頭,似乎不知怎麼解釋:「談倒是談過,不過說實在的,這事挺複雜,一句兩句說不清……」

  紫蘇立即道:「不是有時間麼,你慢慢說,我們聽一聽有個心理準備,不至於下次人家再找上門,我們什麼也不知道。」

  李瑋道:「說倒是能說,這事沒什麼可背著你們的,背著你們好像顯得我們心虛,不過我不知道公子跟公主說了多少,所以我說了,你們聽了就罷了,不要跟公主,要跟公主說,也叫公子自己說,咱們別添亂。」

  紫蘇把頭點得像撥浪鼓:「你說你說,我們倆有分寸。」

  「好,別著急,讓我捋一下該從哪說。」李瑋略微一沉吟,「有了,其實鍾離家的情況是這樣的,他們家有兩位待字閨中的小姐,大小姐鍾離清,二小姐鍾離浠。長公主和相爺相中了二小姐,想讓我們公子娶二小姐過門,只是二小姐沒相中我們家公子,但鍾離家的大小姐卻相中了我們公子,所以這事就弄得很難辦。」

  紫蘇奇道:「這有什麼難辦,大的小的都是鍾離家的女兒,對長公主和丞相來說有區別?」

  李瑋笑道:「這就是你們孤陋寡聞了,區別大著呢。」

  「什麼區別?」紫蘇猜,「嫡庶的區別?」

  李瑋搖了搖頭:「再猜。」

  紫蘇道:「年紀的問題?」

  李瑋還是搖頭。

  紫蘇有些急了:「你別賣關子了,快說啊。」

  李瑋道:「都中有件關於大小姐的傳聞,是不好的傳聞,說她十五歲時跟鍾離家的一門客私奔,這門客把這事告訴了鍾離老爺,並以此為要挾,要鍾離老爺許他一個前程,不然他就把事捅出去,讓鍾離家丟盡顏面。鍾離老爺哪裡會受這等人的威脅,直接提劍殺了他。之後鍾離家明令禁止提及此事,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事還是傳了出來,大小姐不可避免的成了都中的笑話。所以兩家談婚事時,都沒考慮大小姐。因為就算鍾離家有偃月夫人、鄢春君和昭文君,他們與丞相府結親也算高攀,肯定不能拿名聲不好的大小姐來攀。後來這二小姐扮了男裝,跟著鍾離公子出來,見了我們公子。二小姐不是善茬,嘴比我們公子還厲害,不著痕跡的把公子奚落了一頓,最後臨走時,將公子拉到一旁,給他塞了一幅畫,說是她姐姐畫的,還說她姐姐跟公子才是同道中人,她是個不通文墨的粗人,配不上。她姐姐那畫臨摹的是我們公子的一幅畫,我們公子看了,覺得有點意思,加上聽過大小姐的那樁傳聞,他有點憐香惜玉,想著既然人家大小姐對他有意,二小姐沒意,大小姐也行。」頓了頓,「你們是不知道,我們公子以前對親事多隨意,換成親對象對他來說跟換道菜似的簡單。但長公主和相爺堅決不同意,公子就說人家二小姐看不上他,他不想強人所難,反正都是聯姻,只要是鍾離家的女兒都行。相爺後來被說動了,可長公主還是不同意,非要二小姐。後來我們公子跟鍾離公子商量了一下,叫鍾離家一起開口。其實大小姐才是鍾離家的嫡女,鍾離老爺和夫人還是很寵她的,知道我們公子不嫌棄大小姐,很想促成這門婚事,所以就試著提了一下,但長公主一口回絕了,並且覺得他們家不識好歹,鍾離家也覺得下不來台,親事就擱置了。」

  青檀道:「那你們公子有沒有跟鍾離家的大小姐私下來往?」

  李瑋笑了,不過他沒急著回答,而是端了杯子抿了口茶,道:「你這問題真刁鑽,不過實話告訴你,不多,只來往過——」

  這時外頭有個侍女進來,道:「李二哥,公子醒了。」

  李瑋立刻聽住了話,站了起來,問:「一共睡了多久?」

  侍女道:「不到半個時辰。」

  李瑋又問:「藥呢?」

  侍女道:「已經煎上了。」

  李瑋點點頭,對紫蘇和青檀道:「讓兩位久等了,走吧。」說著將人領了上去。

  仨人到了二樓,李瑋讓紫蘇她們先在外間等一下。

  李瑋進到裡間,侍女正服侍相城喝茶,他就在邊上等著。

  等相城用完茶,李瑋俯身到他耳邊,小聲道:「公子,青檀和紫蘇來了。」

  李瑋本以為公子聽到這事會很高興,不過他的以為有誤,公子臉上只是浮出了一個苦笑:「來拿畫的?」

  李瑋一愣,道:「她倆雖沒明說,我可覺得是來看公子的,只是順便將畫捎回去,畢竟人比畫重要的多。」

  相城抬起身子看他:「你是不是覺得我傷得是腦子?」

  李瑋不說話了。

  相城不耐道:「把畫給她們,讓她們滾,滾得越遠越好。」

  李瑋:「……」

  相城見李瑋為難,擰眉道:「怎麼,我的話你沒聽到?」

  李瑋只好躬身道了一句是,穿過隔屏到外間,見到青檀和紫蘇一臉尷尬,無聲道:「死鴨子嘴硬。」說著到書房,揀了兩幅畫出來,交給了青檀和紫蘇,叫她們先走吧,他看情況給她們信兒。

  紫蘇和青檀回去將畫交給步長悠,步長悠打開一看,發現根本不是她的畫,而是相城的一幅山水。

  相城的山水是寶貝,她平日也很稀罕,可這會兒看到它卻很惱,一把將畫摜在地上,問:「怎麼回事?」

  青檀和紫蘇一臉茫然,不知道怎麼回事撿起來看,發現不是《琮安遇匪圖》,也不是《捉賊記》,立刻明白是李瑋搗的鬼,見她又怒了,忙跪下道:「相公子受了重傷,李瑋跟著忙得團團轉,估計是慌亂中拿錯了,奴一時大意,也忘了驗,奴現在就去換。」說著站起來就要走。

  「你等等。」步長悠擰著眉問:「重傷,不是說只傷到了胳膊麼?」

  紫蘇立刻道:「不是胳膊,是背,從左肩斜下來,得有十幾寸長,我們去的時候,相公子趴在床上一動不動,身上纏得都是繃帶,他們樓上樓下的人全都在忙。」又小聲道,「李瑋說相公子昨晚疼得一夜沒睡,我們去的時候,他才剛睡下……」

  步長悠腦子裡浮出他滿身是血的模樣,他喜歡穿白,要是滿身是血……她忽然覺得自己被不知哪裡來的小鞭子狠狠抽了一下,眼眶一下就紅了。

  為了掩飾窘態,她慌忙去拿第二幅畫。

  這幅畫倒是她的,是那幅《捉賊記》,她原本送給流雲了,不知怎麼到了他手中。畫旁提了一首詞:「雨打梨花深閉門,孤負青春,虛負青春。賞心樂事共誰論?花下**,月下**。愁聚眉峰盡日顰,千點啼痕,萬點啼痕。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以前從詞集中讀過這首詞,當時還小,只是覺得美,現在突然又看到它,一股難言的滋味從心頭化開,她一下軟了下去,幾乎撐不住,猛地將畫合上,用手撐住案子,聲音已經有些壓不住的哽咽:「你們先出去。」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青檀和紫蘇微微有些詫異,然而很快就出去了。

  出去後,紫蘇小聲問:「有沒有覺得公主好像哭了?」

  青檀沒有吭聲。

  紫蘇有點擔憂:「不知道畫上畫了什麼,頭次見公主這樣。」

  青檀嘆了口氣:「但願這難受是好的難受。」

  紫蘇也沒吭聲。

  兩人在水邊的石頭上坐下,一時之間也不知做什麼,只是看著彼此發呆。

  步長悠忽然覺得自己其實很想他,甚至很想見他,這念頭在心裡一點點擴大,像股泉水似的,雖然冒得慢,卻汩汩冒個不停,最後將她整個人都占據,可它還在不停的冒,像是要溢出來。她很著急,想找個什麼東西將泉眼堵住,可她轉了一圈,發現沒有什麼可以堵,就被自己氣哭了,一個人縮在椅子裡,抱住了膝蓋。

  他還是得逞了,他最終還是得逞了。

  他裝傻示弱,賣慘博同情,花言巧語收買人心,就是想把她弄得暈頭轉向,這樣他就可以為非作歹隨意使喚她了。如今他做了罪該萬死的事,她竟然在想他,還想原諒他。這麼大的事,她都可以原諒,那以後還有他不敢做的事情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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