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示弱


  後來快到黃昏,要做晚膳了,姐倆過去書房問步長悠吃什麼,可又怕打擾她,就先到了窗口。

  公主抱著雙膝,呆呆的坐在椅子裡。

  以前姐倆沒發覺公主這么小只,如今蜷縮在椅子裡,跟個小女孩似的。

  紫蘇小道:「公主,要做晚膳了,你想吃什麼?」

  步長悠看了她倆一眼,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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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檀進到房間,案上擺著一幅畫,青檀沒見過這幅畫,但知道是公主的畫,因為上頭寫著「捉賊記」三個字。

  畫上畫得是初夏時節,一架薔薇,幾株洛如,幾隻蝶,裴大人和流雲在明處劍拔弩張,公主躲在薔薇花架的陰影中。

  青檀把目光從畫上移到步長悠身上,問:「公主怎麼了?」

  公主默了一陣,道:「想他了。」

  紫蘇愣了一下,立即道:「咱們離相府也不遠,公主想人家,何不去看看?」

  公主將下頜擱在膝蓋上,又道:「不想見他。」

  紫蘇看向了青檀。

  青檀搖搖頭,叫她別說了。

  次日是六月初六,入伏的第一天,也是六月的第一個萬姓交易日。

  步長悠把四月份剛買的鶴,狸奴和獅子犬全帶了出去。最初想養是真的,賣回來後,壓根就沒看過它們幾眼也是真的,於是決定給賣了。

  賣得比較便宜,幾乎是賤價,她們到了鐘鼓樓不足半個時辰就賣完了。

  賣完之後,她們逛了一圈,又買了幾盆花草。

  在家裡打理花草時,步長悠想到他也有滿室花草,甚至想到了那些花草的芳香。不止花草,步長悠開始發現這宅子有如此多他的痕跡。他拉下的玉佩,用過的筆和墨,那根竹劍,腰帶,手帕,忘帶走的外衣……

  每看到一件東西,她就會想起與之有關的事情。回憶里的東西是甜的,可如今回憶起那甜,卻帶著無盡的苦。

  白天想得多了,晚上就會夢到。夢裡他們什麼齟齬也沒有,他會摸她臉,親她,抱她,和她**……那滋味真難言。

  她只有從夢裡醒來,那會兒人脆弱,腦子糊塗,她會衝動,想著要去找他。真到第二天早上,人徹底清醒了,她就沒辦法說服自己了。

  無心之失可以原諒,有心之過怎麼原諒?

  可到底不如之前心志堅定,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動搖決心。去還是不去,原諒還是不原諒,她每天得在這中間轉換幾百次。

  初十那日吃過早膳,東鄰沉寂了許久的宅子裡有了動靜,吵吵嚷嚷的。

  紫蘇耐不住好奇,就悄悄的開了東小門,沿著牆根到人家門口。

  宅子門敞開著,院子裡晾滿了東西,被衾、桌椅、衣物、書籍……

  紫蘇有些吃驚,她不記得相城正兒八經的在這住過,他來這邊,通常都是在她們的宅子裡。

  李瑋正在廊下指揮小廝抬案子,見她進來,從廊下出來,把人拉到扶桑花影里說話。

  紫蘇問做什麼,李瑋說宅子好久不住人,怕裡頭發潮,正好今天得空,過來叫人晾一晾。

  紫蘇又問他相公子的傷如何,李瑋說鄢王派了王醫來,又賜了藥,倒沒什麼大礙,只是得慢慢養。

  紫蘇看李瑋似乎也沒其他問題要問,就回去了。

  步長悠正在廊上逗新買的鸚鵡,見她回來,什麼都沒問。

  她不問,紫蘇就借跟青檀說話的機會把相城的近況說了。

  紫蘇見公主在那邊似乎有聽,就到步長悠跟前去:「就算不為之前的交情,可相公子是公主的表哥,又是為救裴美人,於情於理,咱們應該去瞧一瞧,公主覺得呢?」

  步長悠繼續逗自己的鸚鵡,沒有吭聲。

  紫蘇繼續道:「公主若不想去,那讓我和青檀去看看?」

  青檀放下手中的針線活,也加入了勸說:「公主要是一點不擔心,那就不去,要是擔心,去看看也能安心,倘若公主還生他的氣,不想讓他知道公主去了,我走前頭,公主躲在後頭看兩眼也成。」

  青檀和紫蘇見她還不吭聲,以為沒戲,就在這時,步長悠道:「好。」

  兩人瞧著公主若無其事的樣子,頓時有種感悟,公主或許一直在等她倆說服她去見相公子。

  不過此行不宜人太多,紫蘇就留下了,青檀和步長悠跟著李瑋一道去了丞相府。

  快到相府時,步長悠緊張起來,接著後悔起來,跟著茫然。她不打算原諒他,那她這麼上趕著是做什麼?

  她覺得不對勁,她覺得自己沒出息。她叫停了馬車,說要回去。

  李瑋一行人騎馬,見馬車停下來,過來問怎麼回事,步長悠說身體不舒服,改日再去吧。

  李瑋立刻道:「公主,咱們馬上就到了,府里有大夫,要是身體不舒服,咱們順道就能看,何必再跑回去請大夫,太費事了。」

  步長悠還是搖頭:「你們那夠手忙腳亂了,我就不去添亂了。」

  「哎呦。」李瑋急了,「公主,你就發發慈悲吧,公子一閉上眼就開始喊公主,跟叫魂似的,喊得我心肝都碎了,我說我要來找公主,公子又不讓,好不容易你主動想來了,怎麼眼見到府門口了,又反悔了,你一點都不心疼公子麼?」見她不說話,知道還在猶豫,急急保證道,「公主若不想叫公子瞅見,我絕不讓他瞅見,等公主走了,我再告訴他,這樣就不會尷尬了。即便他瞅見,公主覺得面子上過不去,就說來拿畫的,公子得意不了。」說著哽咽起來,「公主不知道,公子最近這幾日受了多大的罪,公主就去瞧瞧吧。」

  算了,步長悠想,就看一次,以後再不來了。就一次,他也不能怎麼她。

  到灌纓樓後,李瑋帶她們上二樓。二樓沒人,李瑋拉了一個侍女,問人呢。侍女說公子覺得太悶,去水榭了。

  李瑋到書房把《琮安遇匪圖》撿出來交給青檀,然後帶著步長悠她們去了水榭。

  快到水榭時,正瞧碰到相宓從裡頭出來。

  步長悠不願跟她見面,因為她在相宓跟前發過狠話,如今卻巴巴找來,好沒出息,說不定還會遭她奚落,她低下頭,避免難堪。

  與此同時,她恨起來,為什麼要那麼對她,叫她進不能,退也不能,煩死了。

  相宓從他們跟前過,壓根沒停,步長悠鬆了口氣,李瑋轉了身正要帶人繼續走,卻又聽到相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等等。」

  李瑋不得不停下步子。

  相宓往李瑋身後瞧了瞧,已經認出來了,公主扮成什麼樣都好認,不過她沒拆穿,只道:「三哥剛睡下,別去那麼多人,一人就行了。」

  李瑋立刻明白怎麼回事了,他答了一個諾。

  相宓轉身走了。

  水榭在塘心,李瑋將人帶到水邊柳樹下,對步長悠道:「既然公子睡下了,公主就一個人過去吧,至於是叫醒他還是不叫醒他,全憑公主自己做主,我和青檀在這等候吩咐。」

  接天的蓮葉拱著一道木曲橋,步長悠瞧著曲橋盡頭的水榭,那裡頭有個受傷的小公子。

  又想起他那雙眼睛來,看人時總可憐巴巴的,總叫人不忍心。

  她一個人上了曲橋。

  水榭四角垂有紫砂,紫紗上墜著銀鈴,微風過來,細碎的鈴聲曼在荷塘中,隱約還能看見垂在月洞門的七色水晶簾。

  步長悠到了水榭旁,邁上台階,忽然又開始緊張,心都快要跳出來了,她停下來,試圖使自己平靜下來,卻聽到裡頭傳來說話聲:「我姐姐以前也經常剝東西給我吃。」

  這聲音不如之前中氣十足,可她辨得出來,這是相城的聲音。

  步長悠屏住了呼吸。

  有人回應他,是個女子,帶了半點笑意,蜻蜓點水似的:「可能因為我也是姐姐。」

  榭里沒人再說話,一時之間靜了下來。

  水榭兩面是帶花窗的牆,兩面是月洞門,步長悠從月洞門旁移了幾步,到了窗邊。

  榭中置榻,相城斜靠著。

  榻旁置著桌椅,桌上擺了果盤、茶水和點心。

  桌邊坐著一位女子,白衣黑髮,正在剝花生。

  鍾離清剝花生時,相城就瞧著她,等她剝了差不多了,就把碟子擱在塌邊的小几上,自己回身拿了月牙凳坐在他手邊,問:「好點了嗎?」

  他點點頭:「好多了。」又細瞧她,瞧了半天,「你跟之前好像不大一樣了。」

  鍾離清抬手攏了攏頭髮,笑:「可能是因為我們太久沒見的緣故。」

  他不認為是這個緣故,而是其他的緣故:「好像比之前清減了不少。」

  鍾離清嘴角浮起一縷淡淡的苦笑:「你好像清減的更多。」

  他愣了一下,隨即聽懂了她話外的意思。

  是啊,他們同病相憐。

  他靠回靠背上,壓到背上的傷,疼得皺起了眉頭。

  鍾離清見他疼,眼圈都紅了,忙起身想幫他,可不知道怎麼幫,怕怎麼幫都會讓他更疼,於是低聲問:「疼嗎,要不要我去找人給你叫大夫?」

  他眉頭慢慢舒展,搖了搖頭:「沒事,你別急,一會兒就好了。」

  鍾離清察覺到自己失態,忙拿手帕出拭淚,打趣自己:「瞧我這沒出息的樣子,叫你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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