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隱瞞


  八月下旬的一天,步長悠歇了午覺,到寺里聽住持講經,才剛在法堂坐下,紫蘇就找了過來。

  步長悠問什麼事,紫蘇悄聲在她耳邊道:「鄢春君來了。」

  步長悠微微有些詫異,她和鄢春君只在離宮見過一面,他怎麼來了。

  紫蘇補充道,「他說他新得了一幅好畫,知道公主好丹青,特地給公主送來的。」

  步長悠跟著紫蘇回到院子裡。

  鄢春君正拿著打棗的杆子在打棗,棗子像冰雹似的,噼里啪啦的往下落。

  流雲挎著竹籃,侷促的站在邊上,見她們回來,忙跑過來,小聲道:「他說他想吃棗,非要自己打。」

  鄢春君扭頭瞧見步長悠,便停了炸開。

  紫蘇過去把棗竿接過來,步長悠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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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得含而不露:「看見滿樹紅棗,忍不住手癢嘴癢,讓妹妹見笑了。」

  步長悠看著他,問:「君侯到這不是為了吃棗吧?」

  鄢春君還是笑:「妹妹到現在也不肯叫一聲哥哥?」

  步長悠不為所動:「君侯到此也不是為了聽這句哥哥吧?」

  他怔了一下,這下笑出聲來:「原以為妹妹外出清修,性子能平和些,沒想到還是一如既往。

  步長悠冷冷道:「多承謬讚,請裡頭喝茶吧。」

  鄢春君彎腰從地上撿了一粒棗子,在胳膊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嘖嘖讚嘆:「不愧是幾十年的老樹,就是水靈。」回頭對流雲道,「不用洗,直接裝起來。」又對步長悠解釋,「你二嫂喜歡喝棗花茶,我給她帶回去,叫她嘗嘗山裡的野味。」

  他說「你二嫂」,步長悠突然想起這個二嫂是相城口中那位對他很好的姐姐。

  她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君侯和夫人鶼鰈情深,叫人羨慕。」

  鄢春君卻否認了,道:「鶼鰈情深談不上,相敬如賓罷了。」

  步長悠本只是順著恭維他,並沒想叫他接什麼,他會如此坦誠,倒叫步長悠詫異。

  兩人邁進房間裡,在桌邊坐下,他問:「妹妹如此詫異?」

  青檀正端著茶進來,步長悠道:「看不出來。」

  他笑了:「就算妹妹長居離宮,與世隔絕,可以妹妹的聰慧,想必知道,王室婚姻沒幾樁情深義重的。」

  這倒是事實,事實不會令人詫異,令人詫異的是他對她說了出來。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道:「上一年妹妹在王祖母的壽誕上做出那等驚人之舉,二哥就知道妹妹是性情中人,絕不甘心像我們一樣被身份和地位所束,哥哥很是欣慰,也很是羨慕,王室中應該這樣一個例外。原以為離經叛道的妹妹一定比我們這些整日忙著爭權奪利的俗人要活得精彩,沒想到不足一年,妹妹就走回頭路了。」

  步長悠見他打啞謎,直接道:「請恕長悠愚鈍,君侯有話不妨直說。」

  鄢春君被她噎住,頓了一下道:「上一年父王突然給妹妹賜婚,無論裴炎是否真心愛慕妹妹,也足夠石破天驚。三妹的婚事定下後,二妹的婚事緊接著也定了下來,我隨穆使臣一同入穆去商討婚期,與穆太子有過會面,並在穆太子的介紹下結識了原祁國太子。」微微頓了一下,「就是三妹同母異父的那個哥哥,我從他口中得知祁夫人原是沈國公主,於是就想到了太子的生母。所以回國後,我派了人去沈國。」

  步長悠心中咯噔一下。

  他似笑非笑的看著她:「雖然太子生母的事距今快三十年,早已物非人非,可我的人還是查到了蛛絲馬跡。」

  步長悠覺得不對勁,他說這些話一定別有用心,他在等她上鉤,可現在魚餌只出了一半,她還察覺不到他的目的是什麼,她問:「然後呢?」

  「然後?」他笑了一下,「或許我進宮跟母親請安時不小心告訴了她太子跟三妹長得很像的事,或許母親又不小心告訴了王后,或許王后一時好奇,去看離宮看望祁夫人……」

  步長悠的心咚咚咚跳了起來,因為她在那電石火光的瞬間,想到了一種可能。

  鄢春君道:「世上不是所有的意外都真的是意外。」

  步長悠壓住腔子裡的心跳,儘量使自己看起來平靜:「君侯這是賊喊捉賊?」

  「賊?這裡頭有賊?」他不氣反笑,「三妹覺得誰是賊?是查出夫人和太子是親母子的人,還是告訴王后,太子和三公主很像的人,還是去離宮看望祁夫人的人?」

  步長悠直接道:「所有人。」

  他又笑了,是目的達到之後的那種笑:「妹妹找時間問問相城,不用多問,就問他上一年十一月到底在哪?妹妹千挑萬選的,嫁人前,難道不應該把自己夫君的底兒摸清楚麼。」

  步長悠的心直沉下去,沉到了萬丈深淵中,甚至還能聽到撲通一聲,濺起萬丈水花。

  鄢春君站起來,臉上有慣常笑意,聲音卻像刀子,這是個慣會笑裡藏刀的人:「一個間接害死自己母親的人,我想知道三妹到底會以何種心情嫁給他。」

  他不告而辭,走到門口忽又停住來,看著她道:「其實,一直忘了說,頭次在離宮的觀景台見到三妹,竟想起了拙荊沒嫁入君府之前的樣子。她做姑娘時喜素淨,總穿白衣,頭上也不帶珠翠,永遠一根素簪子,還是後來做了君侯夫人,才覺得不能穿那麼素了。」頓了頓,「相城這人,說簡單很簡單,說複雜又很複雜,我始終覺得他最愛的只有他姐姐。其他人都是錦上添花,可有可無罷了。他是個好弟弟,未必是個好丈夫,妹妹嫁人擦亮眼睛吧。」

  步長悠還在回憶上一年十一月,壓根沒反應過來最後這番話的意思,等反應過來,鄢春君已經下了台階了。

  紫蘇、流雲和青檀在外頭撿棗,見他出來,都停住了。

  鄢春君朝流雲手臂上的籃子裡瞧了瞧,已經有大半籃了,他點點頭,道:「夠了,給我吧。」

  流雲把籃子從手臂上褪下來,遞給了他。

  紫蘇引著他從大門出去,門外有他的侍從。

  紫蘇和青檀、流雲一窩蜂過來,見他們沿著門前的階梯一直向下。八月天已涼了,山間雲霧重,他們很快就沒入了煙雲中。

  她們仨忙把門關了,生怕他們再回來似的,然後快步到廊下,去看瞧步長悠。

  步長悠正在看鄢春君留下的那幅畫。

  一幅人物工筆畫。

  畫中女子素衣黑髮,立在花蔭中。

  步長悠把畫給身後的仨人看:「像我嗎?」

  紫蘇把畫接過來,仨人挨個來看,流雲歪著頭道:「遠看有點像,近看跟公主差遠了,一點不像。」

  青檀有些不確定:「這是鄢春君的夫人吧?」

  是鄢春君的夫人,步長悠也認出來了,可看第一眼,她差點以為是自己。

  青檀看落款:「還是相公子的畫的。」

  紫蘇看成畫時間,默算了一下,笑:「相公子七、八年前才多大點,就能畫出這樣的畫來。」

  步長悠站起來,離青檀遠些,好叫她能看清自己,她問:「那天你也在,你說,我跟鄢春君的夫人像嗎?」

  青檀看著步長悠,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邊看邊回憶:「身高好像差不多。」

  步長悠追問:「還有嗎?」

  青檀又想,搖了搖頭:「其他的沒什麼印象了。」

  紫蘇納悶道:「鄢春君的夫人是公主的表姐,公主跟她長得像很正常,怎麼,鄢春君過來就是為了這個?」

  步長悠猛然看向紫蘇。

  「公......公主,你為什麼這樣看我?我怕。」紫蘇被看得心裡發毛,磕磕巴巴道。

  表姐妹。表姐妹。她都忘了這一茬。

  她就知道他一定還有么蛾子要出,她就知道。

  步長悠覺得自己倒了八輩子血霉。

  她道:「你們先出去,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仨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怎麼回事。

  「出去。」步長悠厲聲道。

  仨人嚇了一跳,忙不迭的出去了。

  步長悠用手撐住額頭,緩了一會兒,又品了一會兒鄢春君的話。她當然知道鄢春君為什麼這樣。她要嫁給相城。相家腳踏兩隻船,有了後路,自然不會拼盡全力幫他,說不定還會倒戈。他怎麼可能讓相家得逞。他今天來是想阻止她嫁給相城。她知道,這些她都知道,所以她不會完全相信他。但他的每一句話都足夠坦誠,足夠真誠,不怕推敲,她也無法完全不信。

  母親,母親。她真的希望祁夫人的離世是意外。

  她在摔下去之前,想的只是荷花里的茶,果子釀的酒,還有抽空去看看她的女兒。那天天很藍,雲很厚。她幾乎沒什麼痛苦。

  她不想祁夫人是迫於形勢,不得不以那樣的「意外」離開。

  太痛苦了,步長悠無法想像站在樹上的祁夫人那一刻到底在想什麼。

  相城。相城。她撐著額頭想,千萬不要讓她知道這件事跟他有關。

  十一月。十一月。十一月初的時候,她見過他。初雪那日,他送了一套衣裳來。次日早上,他送了一本冊子。之後在她書房裡畫了一副《琮安城山水圖》。她給他做了雞蛋羹。他吃雞蛋羹的時候膩膩歪歪的,親了她一嘴。他很貴親,她是心神蕩漾來著。

  再見就是梅山了,那時已是十二月底了。

  中間兩個月的時間,他......他要是真的去了沈國,查到了什麼,卻一直瞞著她......導致了她母親的死,她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來。

  步長悠叫流雲進來,叫她好好回憶祁夫人出意外的前一個月中,有沒有見過什麼奇怪的人。

  流雲搖了搖頭,說沒有。

  步長悠聽她連思索都沒有,氣一下上來了,厲聲道:「好好想。」

  流雲嚇得差點沒從椅子上彈起來。雖沒彈起來,可的確坐不住了,她慌忙站起來,道:「那天夫人出了意外,王上和中尉先後到了離宮,他們問過,老娘和我都沒見過什麼生人。」

  步長悠緩了半天,道:「讓紫蘇到武平君府看看中尉在不在,倘若在,叫她立刻回來,倘若不在,問好時間,我們過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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