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太子


  回到清平寺,日子就好過了許多。步長悠跟著寺里的姑子們做早課、晚課、吃齋飯、也跟著聽經打坐,偶爾跟住持下棋。住持說她改變很大,以前坐都坐不下來,現在能坐下來了,紅塵果然是修行的最佳道場。

  步長悠想是吧。人真是奇怪,以前心裡什麼都沒有,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慌張。如今心裡藏著千斤重的人,卻能坐下來下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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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的時候,步長悠終於等到了太子。

  太子是和太子妃一塊來清平寺祈福,住持在前頭陪太子妃聊佛事,太子就到了後頭來。

  步長悠得到消息後,就去了佛堂。

  佛堂的佛龕邊供著她母親的牌位,她跪在蒲團上念經祈福。

  青檀將太子帶到佛堂前,輕聲喚她:「公主,太子殿下來了。」

  步長悠回頭來看,看到一張跟鄢王有五分相似的臉,只是比鄢王年輕。只是鄢王人中年多儒雅,他還在盛年,一身傲氣。

  步長悠從蒲團上站起來,走了出來。

  太子背著一隻手,略略將她一打量,道:「沒打擾妹妹清修吧?」

  步長悠福了一禮,道:「太子殿下怎麼來了?」

  他淡淡一點頭:「前幾日王祖母壽誕,壽誕過後,她老人家身子有些不爽,母后忙於侍疾,父王忙於朝政,無暇分身,我跟你嫂子代父王和母后過來替老人家祈福,知道妹妹在這清修,過來看看。順道祭奠一下夫人。」微微一頓,「倘若我沒記錯,今兒該是夫人的五七日吧?」

  他倒是有心的,步長悠抿了一下眼角,作傷心狀:「哥哥有心了。」

  太子跨進了佛堂,看著祁夫人的牌位。

  青檀分了三支香遞給他。

  他接過來,在蒲團上跪下,虔誠九拜。

  拜後起身將香插入香壇中,這才對步長悠道:「逝者已逝,妹妹節哀順變,莫要傷心過度。」

  步長悠點點頭,道:「母親在天有靈,知道太子哥哥來看她,想必會非常開心,我也替她開心,總算是……」

  沒辜負母子一場。

  可她沒說出來,因為這事那怕全鄢國都知道,只要鄢王不承認,那太子就不是她母親的兒子,她不能說出來。但太子今天來,想必心裡是認這個母親的,所以她不必說出來。

  太子點點頭,默認了她沒說出來的後半句,道:「父王跟我說,她是難產而死,死在了沈國,沒想到父王一直在騙我,她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可這多年,我們竟然連一面都沒見過。」

  步長悠道:「我在她身邊多年,她從未告訴過我什麼,想必她有她的考量和計較吧。」

  太子沉默了一陣,轉移了話題:「前些日子,我進宮給王祖母和母后請安,正好父王也在,席間說起妹妹的婚事,母后說不能因為裴家不識抬舉,就讓妹妹荒廢大好年華,她母家外甥恆澤文武雙全,是難得的俊傑,言詞之間,似乎有意撮合。父王說妹妹正在服喪,等喪期過了再說。前兒呢,是王祖母的壽誕,姑母到宮裡給王祖母賀壽。姑母也提起了妹妹,說她的小兒子見過妹妹的畫,愛慕不已,她想求王上賜個婚,成全小兒子的痴心。」

  果然是這兩家。步長悠沒吭聲,等他繼續說。

  他道:「妹妹長居離宮,想必不知道,姑母的小兒子同妹妹一樣,也善丹青,畫過一副《萬里山河圖》,父王很是喜歡。」

  步長悠見他似乎葉有意相城,跟著點點頭:「上一年,父王曾叫他來給妹妹送畫,妹妹和他有過一面之緣。」

  「哦?」太子饒有興味問,「妹妹覺得如何?」

  步長悠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道:「母親驟然離世,長悠悲痛不已,暫時還無力想其他的,只想待在寺中,一來繼續修行,二來為母親祈福。」

  太子略微一沉吟:「妹妹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自己的婚事也要考慮,想必夫人……也不希望因為自己而耽誤妹妹的前程。」

  步長悠低下頭,似乎在認真思索他的話,半晌:「長悠長居離宮,對外頭的事一無不知,靜聽太子哥哥指點。」

  太子道:「恆家遠在雲中,哥哥沒見過恆澤,不知他為人如何。相城倒是經常見,才華橫溢,跟妹妹是一道中人,想必兩人是能說得上話的。不過說到可靠,哥哥還是覺得先前的裴炎不錯,但他既辭過婚,讓妹妹難堪了,就不用再考慮了。」

  步長悠乖順的點點頭:「太子哥哥分析的有理,長悠也覺得那個畫師不錯。」

  太子點點頭,道:「妹妹這麼說,哥哥就明白了,妹妹放心,哥哥一定幫你爭取到這個駙馬,畢竟說到底,咱們才是……」是什麼,他沒說出來,轉了話鋒,道,「估計你嫂子那邊快完事了,我過去看看,妹妹就先安心在這清修吧,倘若有什麼事,派個人到太子府,哥哥能做到的,一定幫你辦。」

  步長悠謝了謝他,他說都是一家人,不必這麼客氣。

  步長悠將他送至旁門,外頭有他的隨從,他請她留步。

  步長悠想起什麼,忙喚青檀回房間把那個帶字的荷包拿來,然後遞與太子:「這是妹妹收拾母親遺物時發現的,荷包上有個字,妹妹剛開始沒看懂,剛才突然想起哥哥的名好像是這個字,送給哥哥留個紀念吧。」

  太子接過荷包,低頭去看荷包上的字。

  璋。

  他父王跟他說過,這是他生母給他取的。璋是一種玉器,君子無故,玉不去身。

  他握起荷包,沒有說話,走了。

  太子走後,青檀問:「公主,這個有用嗎?」

  步長悠拿手帕將臉上的淚拭乾淨:「希望他看到荷包時,能想到母親,想起的次數越多,對我這個妹妹的憐惜才越多,憐惜越多對我的事就能越上心,但願有用。」

  送走太子後,步長悠覺得事情有點譜了。像走在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路上,她拐了一個彎,忽然就看到了。縱然從她這到達盡頭還有很長的路,可看到了就可以有期許了。

  她有點想見他了。

  可他一直沒有來。

  步長悠覺得這人有時候挺狠,說不讓來就真的不來。

  中秋節那天,步長悠放了青檀、紫蘇和二娘一天假,叫他們回家跟家人團圓。流雲沒爹沒娘,就跟她一塊待著。

  晚上兩人搬了桌子到廊下,桌上擺乾果蜜餞月餅點心,還有沏好的茶。兩人躺在躺椅中,邊聊天邊賞月。

  流雲自劉氏離世後,變得安靜起來,不像以前嘰里呱啦,什麼都說。生離死別的確最能改變人吧。只要父母在,人那怕四十歲,也是小孩。父母不在了,你就是八歲,也要做大人。

  後來流雲困了,就睡了。

  步長悠仍躺在椅子裡晃,邊晃邊等。她覺得他一定會來的,她不信他不來。可是又想來了又如何,也得馬上走,還不如不來。於是那天晚上真如她所願,她等到最後,他也沒來。

  她沮喪的想,看吧,他狠著呢。

  青檀和紫蘇次日下午從城裡歸來,步長悠正在清平寺的法堂聽經。回到院子後,路過西廂,聽見紫蘇正跟人說話,聲音里有壓不住的興奮。她站在窗下聽了一陣,直接進去了。

  紫蘇和流雲見她突然闖進來,唬了一跳。

  紫蘇驚魂未定的撫著胸口,嗔道:「公主,你進來怎麼沒聲兒,嚇死我了。」

  步長悠閒閒道:「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你做了什麼虧心事,大白天的就怕了起來?」

  紫蘇過來倒了一杯茶遞給步長悠:「什麼虧心事,這可是好事。」

  步長悠抿了一口,問:「什麼好事,說來聽聽。」

  紫蘇道:「公主和青檀不是在金玉樓的湖邊見過一個鄭公子麼?鄭公子撿了一枚玉佩,交給了金玉樓的小廝,說這玉佩不是滿臉麻子的公子的,就是麻子身邊那位公子的。金玉樓的小廝對咱有印象,收了玉佩,說倘若瞧見了,替他轉交。不過後來咱們一直沒去樓里,那玉佩就一直攥在小廝手中。昨天下午,我們一家人去樓里看戲,小廝突然想起來了,就把玉佩給了我們。青檀說不是她的,叫我拿給公主。」說著從流雲手中拿過玉佩,遞給了步長悠。

  步長悠接過來瞧,搖搖頭道:「青檀說不是她的?這明明就是她的。」

  紫蘇把玉佩拿回來仔細看:「不可能吧,我怎麼不記得她有這樣的玉佩?」

  步長悠理所當然道:「這是之前我賞給她的,賞給她後,她就沒帶過,你當然不知道。」

  「是嗎?」紫蘇仍有疑問,「可青檀也說不是她的呀。」

  「我提醒一下她,她就想起來了。」步長悠把玉佩從紫蘇手中拿過來,問,「她人呢?」

  紫蘇道:「公主房間裡的花都枯了,她和二娘到外頭采新鮮的去了。」

  步長悠回到房間,發現書案前的水晶菊果然蔫了,她把玉佩擱在案子上,到床上躺著。

  昏昏欲睡之際,聽到門帘輕響,她輕聲道:「青檀,是你麼?」

  「噯。」青檀應了一聲,「公主,是我。」

  步長悠從床上坐起來,瞧著她手中五顏六色的水晶菊,示意她過來。

  青檀將手中的花遞給她,步長悠接過去聞。顏色不同的菊花有不同的香味,可總體來說是很淡的清香。清香進入肺腑,瞌睡蟲就跑得無影無蹤了。

  她道:「玉佩我給你放在案子上了。」

  青檀搖搖頭:「不是我的。」

  步長悠道:「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那估計是他記錯了,給人還回去吧,人家好心好意的,總不好直接扔了。」

  青檀沒吭聲。

  步長悠道:「我能做的事情不多,頂多是你們想嫁人時,放你們走。至於嫁什麼人,我不知道你們喜歡什麼樣兒的,你們就自己看著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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