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顧南歌至始至終一直坐在床邊,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自然,那目光從始至終也是清冷不帶任何感情。

  床上躺著的是他的弟弟,接受治療的,對於他而言,卻只是一個陌生人。

  他這輩子都無法忘記那個晚上,顧西辭手握一把尖刀,淡然的表情,麻木的眼神,直直的將尖刀想要刺進自己的喉嚨。

  如果不是他反應迅速,他恐怕沒辦法活到現在,而不僅僅只是在胳膊上留下一道疤。

  想到那天晚上顧西辭的眼神,顧南歌目光冷冽,他看著床上窮途末路,卻依然奮力掙扎的顧西辭,說:「如果是結果是註定了,你現在的掙扎反抗又有什麼用?除了讓自己受苦之外,你還能做什麼?」

  顧西辭冷冷望著他,頭上滿是密集的細汗,腦子裡針扎似得疼在蠱惑著他,睡過去。

  睡過去,只要睡過去,什麼痛苦都沒有了。

  可是顧西辭知道,不能睡,絕對不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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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睡過去,就有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你做夢!」他咬緊牙關,絲毫卻沒有減輕身上的痛楚,咬著嘴裡臉頰兩側的軟肉,血腥味在嘴裡蔓延開來,嘴裡傳來的一股劇痛,暫時性的轉移大腦里那股密集針扎般的痛楚。

  以痛止痛,似乎有所作用。

  顧西辭死死咬著內力的軟肉,鮮血順著嘴角流出,滴落在潔白的被單上,觸目驚心。

  顧南歌忽的站了起來,一手捏著顧西辭下顎,迫使他張開嘴來。

  一張開嘴,顧西辭嘴裡猩紅的液體徑直往外流,看著顧南歌,獰笑道:「我還可以,和你的弟弟一起,同歸於盡。」

  顧南歌捏著顧西辭下顎的手隱隱發顫,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可是顧西辭說的話卻讓他由衷感到心驚。

  「你敢!」

  話音剛落,霍成瑜一把擒住顧南歌的手腕,衝著他搖頭。

  「他不會有這個機會。」

  說完,又是一個針劑,針尖對準了顧西辭手背上的青筋,刺了進去。

  顧西辭手心緊攥著身下的床單,因為過度的疼痛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淚水。

  太疼了,疼到全身沒一個細胞都在劇烈的顫抖。

  別說什麼同歸於盡,就是以痛止痛也做不到。

  渾身上下只有一個感覺,那就是痛。

  顧西辭眼睛逐漸通紅,他死死盯著顧南歌,咬緊了牙關,鋪天蓋地的劇痛剝奪了他所有的理智與清醒,顧西辭眉心緊皺,暈了過去。

  病房內再度恢復沉默。

  顧南歌深吸了一口氣,拿過紙巾,極為輕柔的替西辭擦拭嘴角的血跡。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是誰也不願意看到的。

  看著如此虛弱的西辭,顧南歌極其不忍心。

  霍成瑜似乎看出了顧南歌心底的糾結,將針筒隨手放在一側,凝眉勸道:「都到現在這個地步,治療到了最後階段,你可不能心軟,否則一切前功盡棄,咱們之前做的努力可都白費了。」

  顧南歌捏著眉心,疲憊點頭。

  幾人將束縛在西辭四肢的皮質手銬解開,蓋上被子後相繼離開病房。

  關門聲響起,整個病房萬籟俱靜,合著窗外暮色,陷入無盡黑暗之中。

  躺在床上的西辭久不曾有動靜,元皎站在病房門外,透過門上的玻璃看著床上的西辭,她沒推開門,只是靜靜的看著,什麼也沒做,什麼也沒說。

  她是個女人,沒有顧南歌那麼堅強,顧南歌能對顧西辭不為所動,可是她不能。

  她沒辦法聽到自己孩子痛苦的聲音而無動於衷。

  只能在所謂的治療結束之後,遠遠的,躲在門後看一眼精疲力盡的孩子,用一晚上的時間抹乾淚水和撫平情緒,以讓她第二天可以興平氣和走進西辭的房間後,以相安無事的姿態。

  許久,元皎身後出現一個人影,走廊黑暗,看不清輪廓,那寬大的人影將她攏在其中,看了眼病房內的西辭,而後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一齊轉身離開。

  就在元皎離開後,病房裡的西辭緊閉的雙眼突然睜開,怔怔地望著頭頂天花板的地方,眼底毫無波動。

  整個房間僅存一線微光,那是窗外月色映照在室內的痕跡。

  他動了動因為束縛後發麻的手腕,手肘撐在床上,緩緩坐了起來。

  他今天沒有吃元皎送來的藥,自然也就沒有陷入昏迷。

  他在黑暗的角落裡,聽到,看到了所有的一切。

  理智上他知道,顧南歌和霍成瑜都是在為他好,是在為他爭奪一個完整的軀體。

  可人都是感性動物,再理智,也無法覆蓋西辭心底那一點的柔軟和憐憫。

  顧西辭疲憊不堪,完全陷入昏迷之中,霍成瑜說的不錯,繼續這麼下去,再過幾天,顧西辭就永遠都醒不過來,再也掀不起任何的風浪。

  西辭下床,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無盡的黑暗,燈光四處斑駁可見,卻無法照亮這個漆黑的夜色。

  該怎麼辦?

  西辭問自己,不是恐懼顧西辭嗎?為什麼還要對他產生憐憫?

  西辭望著窗戶里倒映著的自己,黑眼圈,凹陷的臉頰,以及冒出的鬍渣,這麼頹廢的模樣,自己都嫌棄。

  「西辭哥哥……」

  怯弱的聲音在西辭耳邊響起。

  西辭微怔,「小西?」

  那聲音一時沒了動靜,過了許久,那微弱的聲音才斷斷續續傳了過來,「我……我害怕,我要找慎哥哥……我不要待在這裡,他們……他們肯定也會這麼對待我的。」

  「不會的,不會這麼對你的。」

  小西聲音哽咽,帶著濃重的鼻音,「會的……我聽到了,他們說,等……等顧西辭走了之後,再商量怎麼對付我,小西什麼都沒有做,為什麼要對付我,我……我害怕,我不要待在這裡了,顧西辭都忍不住大喊大叫,肯定很疼,我要慎哥哥……」

  西辭保持著沉默。

  「西辭哥哥,你救救我好不好……你也……你也救救顧西辭,他好可憐的。」

  「他……」西辭艱難問道:「你不是不喜歡他嗎?」

  「可是,他真的好可憐,每天都痛暈過去好幾次,他雖然做了很多錯事,可是也不能這樣對他呀!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對待他?」

  西辭苦笑,「那些人在治病。」

  「治病?治病的意思,就是要把小西和顧西辭趕走嗎?」

  西辭苦笑搖頭,「是這樣吧。」

  「如果……如果小西不答應走的話,是不是,他們也會像對待顧西辭那樣,對待我?」

  西辭再度保持著沉默。

  小西沒有顧西辭那麼強的精神力,沒有那麼倔強,也沒有那麼軟硬不吃,對小西,只要稍稍嚇唬就行,再不然,那種不知名的針劑只要給小西打上一針,小西就會受不了的。

  「西辭哥哥……他們會那樣對我的,是嗎?」

  「我不知道……」

  小西吸吸鼻子,「我知道,小西是不應該存在的,像顧西辭一樣,都不應該存在,之前……之前我聽那個大哥哥和顧西辭講道理,他說,一個人體內只能有一個人,如果人多了,就有病了,如果想治癒,就得殺死其他的人,只留下一個人,如果不治癒,任病情這麼下去,以後一定會出大亂子的。」

  「大亂子?」西辭看著窗戶里倒映的自己,咧了咧嘴,卻又笑不出來,「什麼大亂子?」

  「小西也不知道。」說完,小西試探地問西辭,「西辭哥哥,我想慎哥哥了,你能讓我見見他嗎?」

  「你想見他幹什麼?」

  「我好久沒有見過他了,自從小西五歲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他了,已經好多年了,小西想再見見他。」小西唯恐西辭不答應,又連忙說:「西辭哥哥,你幫幫我好不好,我只想見見慎哥哥,只要你幫我,以後……以後我就不給西辭哥哥你添麻煩了。」

  西辭凝眉,「你什麼意思。」

  小西哽咽說:「慎哥哥以前也說過要趕走你和顧西辭的事情,讓小西以後可以天天出來,可是小西知道,小西笨,會連累慎哥哥的,我不想讓慎哥哥因為我,被顧哥哥還有其他人傷害。」

  「所以,西辭哥哥,你幫幫我,讓我見見慎哥哥,你放心哦,我不會對你做不好的事情的,我只是有件事情想告訴慎哥哥。」

  「什麼事情。」

  小西沉默片刻後支支吾吾遮遮掩掩地說:「一個秘密,是屬於我和慎哥哥兩個人的秘密。」

  西辭只覺喉間乾澀,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了胸口,堵在了喉間,悶得他一個音也發不出來。

  過了許久,西辭才艱難吐出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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