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關於首席這件事情,要從一個月前說起。
首席是每年都會選的,聖徒們自行選舉出一個最優秀的作為統領,一般都是在成績最好的那幾位中輪換,很少連任。
因為首席不涉及什麼特別大的好處,頂多就是和高層的接觸多了一些,所以大家也很客氣,客客氣氣的選舉,客客氣氣的投票。
——直到舉辦聖典的消息傳來。
在千年舉辦一次的聖典中,光明神會降臨,而首席聖徒將會獲准能夠與光明神近距離接觸,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會搭上幾句話。
這樣的機會,哪個虔誠的信徒會不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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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除了阿米莉婭以外的所有聖徒都心動了。
於是一場紛爭就此開始,大家互相使絆子,你扯我一下,我拉你一下,互相見不得對方好過。
而一百名聖徒中,最優秀的就是黛布拉和麗塔,也是這一年最有可能成為首席的人。
黛布拉不知從何處聽說有一位孤兒出生的聖女,其實是貴族的私生女,母親還是妓女,靠著金錢交易才當上的聖徒。
孤兒出身的聖女不少,黛布拉四下打探,將懷疑人鎖定在阿米莉婭和麗塔身上,直到最近幾天拿到出生證明,才確定麗塔就是那名私生女。
阿米莉婭對這一切一無所知,她一向遠離人群,很少和別人接觸,就連要舉辦聖典的消息,都是最近才知道的。
她現在只知道一件事。
教皇冕下生氣了,而且是生大氣!
空氣中的魔壓重得任何一個人都抬不起頭,冷汗蹭蹭的往下冒,嚇得心驚膽戰。
教皇鷹鉤一般的視線分別在黛布拉和麗塔的身上掃過,聲音像是被冰山上千年不化的寒雪般冷冽威嚴:
「黛布拉,麗塔,你們兩個是這一屆最出色的聖徒,為何一點規矩都不懂,在教堂中公然吵鬧爭執,是這些年白教了嗎?」
首當其衝被教皇質問的黛布拉身形顫了顫,眼圈一紅,緊緊抿著唇,羞愧的低下頭去。
連向來最受教皇寵愛的黛布拉都被罵了,其他人更是不敢說話,噤若寒蟬的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麗塔則是絕望的彎下了脊背,默默的啜泣著。
她知道,教皇冕下得知這件事以後,一定不會讓她繼續留下來的。
小教堂中一時無人敢說話。
阿米莉亞悄悄混到了後排,老老實實的埋著頭,不敢吱聲。
半晌,教皇終於說話了。
他的聲音冷淡,仿佛蘊含了無數的失望和不滿:「你們不配當首席聖徒。」
這話不僅是對麗塔說的,更是對黛布拉。
為了首席的位置,她不擇手段拉下別人,心中沒有一點對同伴應有的憐憫。
她心裡只剩下醜陋的貪慾。
她已經不再光潔無暇,染上了污濁的黑色。
還有其他聖徒,在這一個月里,教皇其實一直在觀察眾人的舉動,默默評估他們的德行,他想找一位最為純潔無暇、不染塵埃的聖徒。
只有這樣潔白的靈魂,才能讓光明神喜愛。
然而所有人都讓教皇失望了。
只除了一個人。
教皇眼神猶帶怒意,直直的朝眾人中間走去。
人群猶如摩西分海般分開。
腳步聲迴響在空蕩的大殿內,白色繡繁複金紋路的衣角從每一個人面前滑過,猶如加冕的地毯,最終停在了人群最後的少女面前。
「阿米莉亞聖女。」
教皇的聲音柔和了些。
阿米莉亞:?
其他人不由驚訝的看了過來。
教皇看著眼前這個嬌弱可人的少女,心中感觸頗多。
以前他很少注意這名成績一般、人也不是很出彩的聖女,沒想到她竟然才是所有聖徒中最純潔的一個。
當其他聖徒都被權勢和利益沖昏了頭腦,仿若魔鬼一般爭執吵鬧,妄圖用這些噁心骯髒的東西去玷污聖潔的神靈。
只有阿米莉亞,她如此虔誠,如此純潔,每天風雨無阻的去教堂禱告,除了她侍奉的神明,任何無關的事物都無法進入她的視線。
阿米莉亞,她才是真正的聖徒。
教皇一邊心中敬佩,一邊暗自嘆氣。
他還是修行不到家,竟然會因為外物而忽視了如此純潔虔誠的心靈。
在領悟到這一點後,他就去聖堂中的神像前自我懺悔了一天一夜,直到心中的顫動平息,才有了時間過來制止聖徒們繼續犯錯。
如今,是時候讓真正的聖徒獲得她本應得到的位置了。
教皇神色柔和,伸手扶起單薄的聖女。
在所有人震驚不敢置信的目光下,教皇謙和的彎下腰,用象徵至高無上的權杖輕觸少女的額頭,賜予她權勢、地位、榮耀。
「首席之位,當歸屬於你。」
「阿米莉亞。」
阿米莉亞現在只有一個感覺。
那就是她要完犢子了。
要真上了聖典,見到活著的光明神,人家神一看,呦呵,還是個穿越的,順手就把她給收拾了。
到時候她能怎麼辦?
她是奮起反抗好還是轉身逃跑好?
這兩個選擇的區別可能也就是死法的不同吧。
阿米莉亞心如死灰的閉上雙眼。
此刻,她頭上戴著一頂小小的聖冠,象徵她至高的地位,手中握著枚半米長的瑩白權杖,在半空中散發著瑩瑩白光。
這都是首席聖徒專屬的裝備。
還是教皇冕下親手給她穿戴上的。
教皇冕下眼中帶了些寬和,替她整了整聖冠,隨即向眾人宣布,阿米莉亞即為今年的首席聖徒。
圍觀的眾位聖徒躬身齊聲喚道:「恭喜首席!」
在眾人瘋狂艷羨嫉妒的目光中,阿米莉亞扯出一個『狂喜又不失禮儀』的笑容,對教皇行禮道謝。
遠遠看去,被眾人簇擁的金髮少女,她華貴無雙,純真澄澈,在光影交錯中散發著熠熠光輝。
像是被這聖潔的光芒所刺傷,人群中的黛布拉深深閉上雙眼,忍住噴涌而出的淚意,雙唇都被咬出了血。
「黛布拉,你也不要太傷心。」
一旁的聖女似嫉妒似安慰的說道:「教皇冕下還是最中意你的,那天只是太生氣了,隨手指了一個人而已。
不管從哪方面來說,阿米莉亞都比你差的遠,怎麼可能會真的選她去聖典。」
「她不過是教皇冕下對你的一個歷練罷了。」
聖女說這話,雖然有點專門氣黛布拉的意思,但也是她心中真正的想法。
其實不僅是她,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
黛布拉從小就生活在光明神教里,幾乎是教皇冕下看著長大的,一向最寵她,怎麼可能為了一個不知名的聖女讓她難堪。
就算犯了點錯,那也是無傷大雅的小錯,大家都犯了,有什麼大不了的,不至於真的放棄她。
不過是想借著這個機會警醒她罷了,最終主持千年聖典的人,肯定還是她。
黛布拉依舊垂著眸,抿直的唇線鬆了些許,不知把這話聽進去多少。
這場儀式持續了很久,直到太陽西沉,阿米莉亞才得以脫身。
從教堂出來,她無精打采的走在半道上,正好又遇到了那位熟悉的騎士長。
騎士長今天沒有帶上遮掩住面容的頭盔,露出堅毅英俊的面容,朝她單膝下跪:「首席大人。」
阿米莉婭今天剛剛受到了人生中最大的衝擊,心情正是不好的時候,偏偏還不能讓別人看出來,有些煩躁的蹙著眉,低聲問道:「你怎麼進來了?」
巡查隊的騎士長只負責外界巡邏,沒有特許是不被允許進來的。
騎士長起身答道:「是上次的屠殺事件,屬下查到一些線索,正要向大主教大人稟告。」
上次?
阿米莉婭怔了一下,想起來是導致她撿到那隻小精靈的那起案件,起了點興趣:「你查到什麼了?
說說。」
「屬下順著氣息一路追查,查到了附近的奧亞街,之後氣息就失蹤了。」
奧亞街。
阿米莉婭感覺這個名字有點熟悉。
但她沒有深想,點點頭,「行了,你快去吧,別讓大主教等急了。」
等騎士長走遠了,阿米莉婭順著小路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來她到底是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奧亞街,就是她遇到黑暗精靈的地方!
不會這麼巧吧……
阿米莉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說不定,她抱走黑暗精靈的時候,正有一個人躲在角落裡偷窺,他看清楚了一切,包括一位聖女居然救走了她本該殺死的黑暗生物。
這樣驚世駭俗的事情,如果被一名狡猾奸邪的黑暗法師知道了……阿米莉婭手腳發涼。
不、不對。
阿米莉亞心跳得快如擂鼓,在原地來迴轉圈圈,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雖然不愛學習,但魔法實力還是有的,那麼大一個黑暗法師躲在一邊,她不可能沒發現。
也有可能是她根本沒有撞上黑暗法師,她來得正巧,趕上了小巷裡沒有人的空隙。
對,應該就是這個樣子。
勉強找出一個合理的說法,阿米莉婭沒有再耽擱下去,快步回了家。
她應該去問一問一直昏迷在那條小巷的黑暗精靈,確認一下事情的嚴重性。
如果當時真的有人在看著,她就應該早做準備。
地下室內昏暗依舊,只有一台永亮不滅的魔法燭台在桌子中央顫巍巍的亮著。
小小的精靈蜷縮成一團,閉上眼眸,纖長的眼睫在燭光下細微地顫抖。
阿米莉婭坐在床邊,垂頭看了看他的傷勢。
魔法生物的癒合能力超出常人,僅僅是幾個小時,那些猙獰可怖的傷口就開始結痂,緩慢癒合。
阿米莉婭伸出手,指尖剛剛觸及到繃帶,精靈安靜的身軀陡然一動。
「別碰我!」
小精靈猛地翻身起來,原本安靜可愛的臉蛋一獰,露出些惡狠狠的凶煞氣。
可能是從失血的狀態中恢復過來了,他比之前更加兇狠,神情更加靈動。
也更像一隻會咬人的小惡犬了,凶神惡煞的呲著牙,妄圖用自己可愛的外表嚇退敵人。
阿米莉婭壓下心底煩雜的心緒,莫名的升起一點笑意,她咳嗽一聲,故意氣他:「誰想碰你?
我是來問你幾件事情的,問完就走,一秒鐘也不耽擱。」
她一邊說,一邊從床邊站起來,坐到對面的桌椅上。
拉開了距離,小精靈身體稍微放鬆了些許,不再那麼緊繃。
他勉強支起身體,靠在牆上,一雙血色的眼眸警惕的瞧著她。
「你還記不記得是怎麼暈倒在那條小巷的?」
「你身邊有沒有經過什麼人?」
「有沒有人從那條小巷子跑過去?」
她連問三句話,小黑暗精靈卻依舊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顏色淺薄的嘴唇抿得緊緊的,什麼話都不說。
阿米莉婭覺得每和小精靈說一次話,她能少活好幾年。
被氣的。
她噴了口氣,忍耐道:「這是正事兒,關係到你的過去,你就不想知道自己的父母家人嗎?」
小精靈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垂下眼眸。
想啊,他太想知道自己的過去了。
狹小陰暗的地下室和心懷不軌的陰險女人,這就是他自醒來以後面對的所有世界。
除此之外,一切皆是空白。
黑暗精靈既慌又不安,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些無知和空白,他本可以向面前的女人詢問,但天生的直覺又始終警示著他不要對任何人放鬆戒備,於是他始終無法放下心來安然休息。
在阿米莉亞離去的這段時間內,小精靈一直睜著眼眸,即使失血過多帶來的困意讓他仿佛下一秒就會昏睡過去,也死死咬著牙沒有閉上眼睛。
此刻他眼前發黑,頭腦昏沉,全靠著一股意志力在硬撐,絕不能在這女人的面前昏過去。
半晌,他低低道:「沒有。」
這似乎是阿米莉婭第一次聽到小精靈不帶排斥的說話,一時間,她竟然有些受寵若驚,「是沒看到別人經過嗎?」
小精靈沉默的點點頭。
那有可能就是在他們之後才經過的。
阿米莉亞眉間帶了些憂慮,頭疼的閉上眼睛。
她難得心軟一次,卻沒想到事情這樣複雜,牽連到了邪惡的黑暗法師,和上百條無辜者的性命。
她倒是沒有懷疑小精靈是在騙她,她懷疑的是騎士長追蹤到的氣息有可能是黑暗法師留下來騙他們的,只是個引開視線的幌子。
真正的逃跑路線不在這裡,騎士長可能追查錯了方向。
可她沒辦法把這些事告訴騎士長,她說不通自己從哪裡得到的信息,貿然開口反而會惹人懷疑。
阿米莉婭思考了片刻,琢磨著要怎麼給騎士長一點提示,一邊站起來:「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小精靈不知何時垂下了頭,黑暗遮掩了他的面容,使阿米莉亞無法看清他的情緒。
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阿米莉婭正煩著正事兒,無心和他糾纏,沿著台階走上去,剛要合上地下室的門,突然聽到一聲含糊痛苦的呻吟聲。
她愣了一下,回頭看去。
只見小精靈額上和露出來的蜜色皮膚上漸漸滲出了一層汗珠。
他蜷過身,瘦弱的脊背微微顫抖著,嶙峋的骨骼突出來,像藏了一張弓,暗含著隱藏於體內的力量和傲氣。
阿米莉婭被他痛苦的樣子嚇了一跳,大步從台階上跑下去,手忙腳亂的問他:「你怎麼了?
哪裡疼?」
要不是還有一點理智在,知道黑暗生物不能接觸光明元素,她都要用治療魔法了。
精靈眉間緊皺,雙唇咬得死緊,像是在忍受什麼巨大的痛苦,自唇邊溢出幾聲零碎的痛意。
接下來的一切,在阿米莉婭眼裡就像是個幻夢。
凌亂的銀髮抽長捲曲,漸漸在瘦削的脊背上蔓延出一道銀河,五官輪廓由年幼的稚氣蛻變,生長出沉鬱森冷的俊美。
胡亂纏繞的繃帶崩解,露出一身如希臘雕塑般緊實流暢的肌肉,修長矯健的雙腿還保持著蜷縮的姿態,一半支棱在了床沿邊。
阿米莉婭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切,突然意識到,為什麼精靈會被稱為神之造物。
因為他們天生就是為了承載美和力量而被神靈精心塑造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