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48章

  時間一點點流過,窗外的松鼠已經成功吃掉了一個松果。

  阿方索半靠在牆壁上,雙手環胸,指尖在手臂外側敲擊著,頻率漸漸變快,臉色越來越黑。

  ——有什麼好說的,告個別需要那麼久嗎?

  其實沒有很久,但在此時的祂看來,每一分每一秒都似乎很長。

  長得讓人沒有耐心。

  阿方索又等了片刻,不耐地換了個姿勢,一腳踩上墊在地面的黑書。

  

  黑書顫顫巍巍的嚶了一聲。

  它整潔乾淨的書殼布滿了灰塵,表面坑坑窪窪,好像被什麼東西砸過,又被埋入泥土中一樣。

  埋它的人是阿米莉婭,砸它的人則是阿方索。

  那天阿米莉婭被黑書狠狠諷刺了一頓,氣得要命,就地挖了個坑給它埋上了,還額外在上面跺了好幾腳,發誓要讓它永遠沉眠在地底。

  黑書的心情從不動如山到微微驚慌到痛哭流涕,在暗無天日的泥土裡一動不動呆了好久,整本書差點崩潰,後來被阿方索找出來的時候,汪汪汪的衝上來要抱大腿。

  然後就被一拳頭砸到了地底,一通暴捶,書殼都差點打飛。

  現在黑書可算知道了,什麼神愛之人,阿米莉婭聖女大人才是它永遠滴神!

  得罪神明只會被打一次,得罪聖女大人要被打兩次!黑書麻溜的把聖女大人排到了《世間最不能招惹的生物》榜首,並發誓下次馬屁一定要好好拍,要拍到位!

  等了許久,宮殿外的石子小路終於遠遠走來一位少女,還沒靠近,一股熟悉的氣味就飄進來。

  神明微微直起脊背,放鬆的眉眼收緊,不耐的心情一下子轉為一種類似於緊張的情緒。

  該怎麼和她說話?

  用什麼表情?

  她是不是還在生氣?

  繁雜冗亂的情緒一擁而上,在還沒有意識到感情時,神明可以保持冷靜置身事外的心情,從容甚至滿帶惡意的看她受傷、難過、痛苦,看她流淚,看她失神的眼睛。

  仿佛刺傷她能讓祂得到什麼詭異的快感似的。

  可現在神明一看到她走進就心慌,心裡七上八下,手腳僵硬。

  這種全新的從未體會過的情感,祂既新奇又想逃避,恨不得現在就跳窗逃跑。

  離開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神明忽然腦袋一片空白,想不出來之前要說什麼,祂的手不知不覺摸向窗外,小腿微微用力,正要跳過去,房門卻被人推了一下。

  淡淡的香味飄進來。

  女孩子白色的裙擺順著微風而起,她含笑的眉眼漸漸在陽光下顯現,先是花瓣般俏麗的下頜,然後是那雙祂吻過很多遍飽滿的唇瓣。

  阿方索喉結微動,迎上聖女詫異的眼神,條件反射地斂下鋒利的眉眼,臉色陰沉,陰陽怪氣的說:「慢死了。」

  阿米莉婭:?

  「您……有事兒嗎?」

  從阿米莉婭的角度來看,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高傲的神明忽然梗了一下,冰冷的金瞳十分可疑地四處飄忽,半天才像是想起什麼似的,一腳踢過來個黑色的玩意兒。

  她垂目匆匆掃了一眼,是黑書。

  好久不見,差點忘了還有這麼個東西,阿米莉婭眼含深意的掃了黑書一眼,嚇得它瑟瑟發抖,不敢吱聲。

  她看向神明,說:「吾神,這黑書油嘴滑舌,滿口謊話,恐怕是黑暗神教那邊別有用心送來擾亂我們的手段,不知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神明:「哦,隨手撿來的。」

  不愧是聖女,跟光明老賊一個德行,什麼黑鍋都往祂頭上扣。

  阿方索不悅地睨了黑書一眼。

  接連被瞪的黑書:……你們!

  沉默了片刻,神明說:「吾聽說,你救過一隻黑暗精靈?」

  祂的聲音有些冷淡,像是火山爆發前的平靜。

  ——我救沒救過,你不知道?

  阿米莉亞腹誹,表面卻利索地跪下了,低頭承認道:「是。」

  她都懶得裝作震驚的樣子去問『您是聽誰說的』之類的話了。

  反正神明要折騰她,她一個小小的凡人,說再多也沒用。

  阿米莉亞認定神明提這件事是為了找理由懲罰她。

  記仇的黑暗神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侮辱祂的人,前些天的打掃衛生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小雨滴,重頭戲現在才要開始。

  神明又問:「你是怎麼想的,為何要救它?」

  ——怎麼想的,腦子壞了唄。

  阿米莉亞心裡這麼答道,嘴上卻平靜道:「只是看著可憐,陰差陽錯下就救了。」

  這個答案似乎沒有讓神明滿意,祂的聲音更冷,說:「之後呢,為何不交給審判所。」

  這個問題,說實話,阿米莉亞並沒有認真想過,從一開始這個選項就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之內。

  認真說起來,應該還是……可憐吧?

  那時候他看起來那麼像一隻無家可歸的惡犬,兇狠的外皮下是一顆惶恐不安的心。

  每次她推門走進來,精靈就蜷縮在床腳,血紅的眼睛警惕地看過來,尖尖的耳朵搖上那麼一搖,阿米莉亞就有一種養它一輩子的衝動。

  不是可憐,是被美色所迷。

  現在看來,果然是色字頭上一把刀,好看的人都有毒。

  但這話顯然是不能對正主說的,阿米莉亞沉默片刻,斟酌著說:「也是因為可憐它,想著之後把它送走,所以就沒有聲張。」

  她垂下眼睫,說:「阿米莉亞知錯,願意接受懲罰。」

  少女臉色蒼白下來,像是被嚇到了,嘴唇抿得死緊。

  阿方索瞧了一眼,縱然對答案不是十分滿意,聲音還是不由自主放柔了幾分,問出了最想問的那個問題:「你對它……有什麼樣的感情?」

  什麼感情?

  阿米莉亞笑了一聲,有些奇怪祂為什麼問出這個問題。

  是要戲弄她嗎?

  光是身體上的報復還不夠,還要從感情上戲弄她一番,非要逼得她承認曾經喜歡過祂才好?

  這個問題很簡單。

  她立刻就能回答。

  忽然湧起的一股衝動讓阿米莉亞抬起頭,直直對上神明的眼睛,她帶著幾分快意,幾分狠意,唇角帶笑的說:「沒有什麼感情,從前有,現在沒有了。」

  神明瞳孔一縮,祂面無表情,聲音沙啞的問:「……為何?

  是因為它離開的時候沒有和你說嗎?」

  祂可以解釋的。

  神明有些茫然的想,反正其他事情,祂內心的想法聖女通通不知情,隨便編個理由糊弄過去就好了,比如有急事要做什麼的,這都不是什麼大事,怎麼突然就……沒有感情了?

  神明張張嘴,想要說些辯解的話,復又想起現在用以掩飾的身份,只能將那些話咽下。

  剛剛長好沒多久的心臟又開始沒完沒了的痛,祂伸手按按胸膛,煩躁地擰著眉。

  阿米莉亞搖搖頭。

  「和這件事情無關,我只是突然意識到,我們之間存在很大的差距。」

  聖女聲音冷靜又無情,深海般的眼睛裡有種令人溺水的感覺:「我是聖女,註定終身要侍奉吾神,而他是異族,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她說的沒錯。

  黑暗神想,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對於神明來說,和人類在一起不亞於和螞蟻在一起。

  在高位者眼中,人類和小小的螞蟻並沒有什麼區別。

  而對聖女來說,和黑暗精靈在一起不會給她帶來什麼好處,三觀和地位的衝突只會讓她痛苦。

  結束這段感情對兩人都是好事。

  阿方索明明知道,祂想得明白這件事,可當祂看著聖女的眼睛,想像著聖女獨自一人跪在神像腳下,從年輕到垂垂老矣,皺紋漸漸爬上她的臉,而她的眼睛自始至終只看著光明神一人。

  她會忘了黑暗神,忘了年輕時曾經救過的黑暗精靈,或許某天會想起來,但也只會化作唇邊的一抹嘆息,很快便消失在風中,消失在陪伴著光明神的日日夜夜裡。

  神明握緊了扶著的窗框,手指深深陷入堅硬的石材中。

  祂忽然湧起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

  人……能成為神嗎?

  「人能成為神嗎?」

  待臉色驟變的神明忽然走了以後,阿米莉亞踢踢腳邊裝死的黑書,問道。

  ——!

  ——可以倒是可以,不過您想做什麼,不會是……

  「和你沒關係,老實說就夠了。」

  黑書又抖了一下,戰戰兢兢的說:

  ——神祗是天地之間誕生的生靈,天生具有強於他人的靈魂和能力。

  ——若是凡人想成為神祗,首先需要吞噬神祗的血肉,匯聚大量信仰,經歷重重磨難後方可成神。

  阿米莉亞又眯起眼,盯著黑書:「沒有撒謊吧?」

  ——沒有!絕對沒有!

  阿米莉亞隨手扔開黑書,她推開窗戶,看向神祗所在的宮殿。

  也是世間唯一存在的神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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