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55（捉蟲）
比尹小刀更早確定藍焰失蹤的,是沈捷。
藍焰去西井鎮之前，買了一大堆的零食，加起來有三個大行李袋。然後他囂張地打電話給沈捷,「我拎不動,你來送我上火車。」
沈捷得知是零食後，納悶,「買那麼多幹嘛？」
「這是聘禮。」
沈捷無語。「聘禮？」
「你不知道,橫館那裡的人有多土。」藍焰氣呼呼的,「一個二個都是鄉巴佬,我要囤些零食，擊潰他們。」
雖然藍焰話說得嫌棄,但是暗藏的欣喜,沈捷能感受得到。
藍焰的火車票是第二天上午的十點四十四分。
沈捷早上九點去到藍焰住處，藍焰已經不在了。
藍焰的租處是臨時找的,沒什麼東西。
三大袋聘禮,以及一個簡單的背包，是他奔向美好未來的所有行李。
而這些,全部都留在出租屋裡。
沈捷意識到不對勁,立即和局裡報告。
然而,藍焰仿佛消失了一樣。他的那張名為「藍焰」的身份證，留在了背包。
沈捷把聘禮寄往橫館。那個背包,他背回了沈家。
初初的幾天,沈捷只要一聽到哪裡有命案，就神經緊繃起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那些屍體都不是藍焰。
沈捷安慰自己，藍焰還活著。
藍焰只是暫時離開了。
就像當年在城中村不告而別一樣。
突然就不見。
然後過幾年，再突然出現。
----
尹小刀在知道藍焰失約後,就和尹爺爺、尹父報備自己的出行。
「怎麼回事？」尹爺爺皺眉。
「四郎沒有回來。」尹小刀平平陳述。
尹父和尹爺爺交換了個眼色。尹父沉下臉，「一個心性未定的年輕人，待不住我們這裡的。」
尹小刀搖搖頭，「他說他會回來。」在最後一通電話里，藍焰是這樣說的。她深深相信著他。
尹爺爺一拍額頭，「他說說而已啊，傻丫頭。」這個傻裡傻氣的孫女，真讓他心疼。
尹小刀堅持，「四郎不會騙我。」
尹父暗嘆，「他說過什麼甜言蜜語，把你騙得死心塌地的。」
「沒有甜言蜜語。」尹小刀澄清。
藍焰不會幾句好聽的話，最好聽的就是那句喜歡。其餘時候，都是兇巴巴的。可是他對她所有的溫情，都隱藏在那些諷語中。她不需要什麼甜言蜜語，只要他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四郎，她就開心了。
她的四郎聰明漂亮，是個良人。
尹小刀認定了藍焰這個人，那就誰也拉不回來了。她就是這樣執著古板的性格。
尹爺爺最後無可奈何，擺擺手，「那你就自己去碰釘子吧。」
「謝謝爺爺、父親。」說完，尹小刀就轉身回房收拾行李。
尹父望著自家女兒的背影，有些擔心，「父親，小刀這性子……」
「那個年輕人，未必是爽約。」尹爺爺望了眼遠方的藍天，「小刀只是樸實，並非黑白難分。」
「我猜到他不會如約回來。」尹父嚴肅道，「事情牽扯到犯罪，危險指數太高。」
「習武之人，自當除惡揚善。」說這話時，尹爺爺的表情是難得的認真。
「她是我的女兒。」
尹爺爺微笑，「我對我孫女的愛，不比你少。小刀長大了，她有分寸。」
「希望如此。」尹父不禁檢討，自己以前是不是太放自家女兒去獨立了。
「前幾年，我給小刀算過一卜姻緣掛。」
「如何？」
「她哪……夫星入墓。」自那以後，尹爺爺一直憂心尹小刀的姻緣。而今這情況，恐怕是起波折了。
----
尹小刀沒有收到那三大袋零食聘禮。快遞送到橫館的時候，她已經離開了。
她背著檮刀，將勾顯劍纏在腰間。
然後去到縣城坐車，奔往蒼城。
藍焰這一個月是和沈捷一起的，所以尹小刀尋夫的第一站，就是和沈捷見面的那間香菸鋪。
店鋪老闆認得她，請她上了二樓後，立即打電話約沈捷。
沈捷在局裡走不開。
尹小刀靜靜等了兩個小時後，他才出現。
「他呢？」這是尹小刀見到沈捷說的第一句話。
「暫時行蹤不明。」沈捷坐到她的對座。
她眼神凌厲，「他得罪了誰？」
得罪了誰？沈捷微微苦笑。藍焰得罪的人多去了。
S市的肖東康那幫子，蒼城的診所，以及藍彧和陳孝貴團伙。藍焰把所有的證據都給了警方。
沈捷有時候很懷疑，藍焰這幾年在藍氏，乾的是不是臥底的事。可是藍焰矢口否認，「這都是我走邪門歪道弄來的，你個正派警察當然沒路子。」
關於案件，沈捷不能向尹小刀透露太多，只是說道，「警方還在調查。」
「他做了壞事嗎？」問這句話，不是因為尹小刀懷疑藍焰。她想問的是，警方是否懷疑藍焰。
「沒有。」雖然藍焰和沈捷行事相反，但是沈捷確信，藍焰的立場和自己是一致的。藍焰只是習慣以迂迴的方式處理問題。
「我知道了。」尹小刀說完就起身離開。
沈捷沒有挽留，「有他的消息，我會通知你。」
「好的。」
「還有，他留下了三袋……零食，我寄去你家了。」沈捷最終還是沒把「聘禮」二字說出口。他怕她失望。
「好的。」尹小刀說話自始至終都沒有情緒波動。
----
尹小刀的下一站，是藍氏集團。
沒有預約，前台小姐攔著不讓進。
尹小刀自顧自往電梯方向走。
「哎哎……」前台小姐招著手，「保安，攔住她啊。」
門口的兩個保安立即走過來。
尹小刀望都沒望一眼，在兩個保安即將近身時，右拳揮出。
她沒用多少力，卻一下子鎮住了兩個保安。
兩個保安停在原地，面面相覷。
待他倆反應過來，尹小刀已經進了電梯。
保安甲趕緊通知藍氏的保安組。
藍二的辦公室在三十層。
尹小刀隨便問問就知道。
她闖進去時，藍二正在和秘書交代事情。秘書坐在他的大腿上，襯衫的扣子鬆了三顆，紅艷艷的嘴唇幾乎貼上藍二的臉頰。氣氛不太正經。
門推開的霎那，秘書嚇得驚叫。她趕緊站起來，整理自己的衣衫。
見到尹小刀，藍二臉上閃過一絲詫異，瞬間即逝。然後他笑了，「貴客啊。」
尹小刀冷淡看著他。
秘書抓著襯衫扣子，匆匆出去了。
藍二離開辦公桌，踱步到沙發區，招呼著，「小刀，來坐。」
尹小刀沒閒工夫和他客套，直接問道：「藍焰在哪裡？」
藍二的笑容頓了下，「他不是跟著他的蓋世英雄走了麼。」
她走近他，猛戾的殺氣毫不掩飾，「藍焰在哪裡？」
藍二的笑容不見了，「這你可要問問他的蓋世英雄了。」
尹小刀揪起他的衣衫，「我再問一遍，藍焰在哪裡？」
「他……」藍二眯起眼，「沒和你在一起？」
眼見尹小刀冷冽如冰，藍二擺出投降手勢，「我不知道。我是害過他，可我是迫於無奈。」
「無奈？」究竟是怎樣厚顏無恥才能說出這兩個字。誰體諒過藍焰的無奈？尹小刀不相信，藍二想不到讓自己和藍焰都全身而退的方法。藍焰本來可以不復吸的。說白了，藍二是想毀掉藍焰，而非無奈。
尹小刀習武以來，都謹記止戈為武。可是對著藍二，什麼武德，她都忘了。
她一記狠拳，砸在藍二的臉。
就算將眼前的藍二碎屍萬段，都不足以讓她泄憤。
藍二的臉是動過刀子的，哪禁得住這一拳。當下，鼻樑就歪了，下巴的假體隨之走位。
他捂著自己的下半臉，眼神變得森然。
這時，門外有三個保鏢沖了進來。
一來就是攻擊的架勢。
尹小刀冷冷推開藍二，右手往背後一扯。
布袋鬆開。
再一旋拋。
檮刀被甩到半空。
尹小刀單手握住，緩緩轉身，不屑望著那三個保鏢。
檮刀，出鞘。
刀乃百兵之王，劍乃百兵之君。劍走美勢。而刀如猛虎，偏向剛毅。
尹小刀雖然走技巧路線，但她卻是更擅長單刀。
藍二的保鏢，都是練家子。但在徒手格鬥上，他們不及尹小刀的靈活利落。
藍二當年認識她時，就知道她是練武的。
性格麼，傻了吧唧的。但不屬於好騙的類型。
可怎麼就被藍焰拐上了呢？
藍二想不出自己對藍焰為什麼有一種羨慕嫉妒恨的心情。
藍焰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金山銀山，沒有權勢地位。藍焰什麼都沒有！
而他藍二，大富大貴。甚至同樣姓藍名焰。
雖然這個名字，原本不是他的。
藍二出生時，不叫藍焰。
那時候的藍氏很喜歡找生僻字，藍大叫藍彧，藍二叫藍昜。這個「昜」字，比「彧」字還生僻。沒幾個能準確讀出藍昜的名字。藍二的母親某天打聽到鄭小姐那西遊火焰山的靈感，於是和藍氏商量著，給藍二改了名。
藍二母親和鄭小姐說起時，稱之為巧合。
鄭小姐和藍焰，也都以為是巧合。
藍二望著那三個漸漸不敵尹小刀的保鏢。
在公司里，保鏢們不得攜帶槍械。所以，這場打鬥，保鏢們贏不了。
保鏢們落敗後，就輪到藍二。
尹小刀一個旋踢，藍二跌落在牆角。他覺得自己的假體似乎刺穿了皮膚，歪到不知哪兒去了。他陰陰地說：「尹小刀，別以卵擊石。」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尹小刀合上刀鞘，最後瞥了眼他血紅血紅的下巴，冷冷甩下一句，「你好自為之。」
----
尹小刀沒有找到藍焰。
連沈捷都毫無線索，更別說未在蒼城久居過的尹小刀。
尹小刀開始有點茫然，後來則回憶著自己和藍焰的日子，走過了和藍焰一起走過的那些路。
途經一個櫥窗時，她停下腳步，看著映射的倒影。
一個多月前，她的身邊總是站著一個人。
而今只剩她孤零零的。
沒有了曾經那個高瘦身影的陪伴，也聽不到有人說她是個傻蛋。
尹小刀在心裡勾勒旁側的某個身影。
他高她半個頭左右，瘦削見骨。許多時候都會笑得很燦爛，眼睛裡閃著藍色的光。
這時，有個身影靠了過來。
尹小刀回頭。
只是一名路人。他奇怪看著站在櫥窗前的她。
尹小刀低眼，轉身離開。
剛剛那一刻，她多麼希望藍焰出現。
他會掛著招牌的笑容，和她說，「刀侍衛，我回來了。」
然而，她的那句，「四郎，你回來了。」一直沒有機會說出口。
尹小刀在蒼城逗留了四天。
之後，去了鑫城。
她憑著記憶，在和藍焰走過的街道，獨自走了又走。
最後，是遊樂場。
還是那個過山車。
還是那個座位。
在失重的倒轉中，尹小刀睜著眼，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她覺得，連白雲都是灰色的。
過山車急速下降。
一滴水珠飛過她的眼角。
「四郎，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