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56


  尹小刀揍藍二是揍得痛快,但是一個月後,藍氏集團推翻了當初的合同約定,以一個商業最大化的規劃方案,致使西井村再度陷進了拆遷的紛擾中。

  之前的征地,是為了旅遊項目,因此規劃方案中,建築物是適當保留的。西井村雖說在科技落後,不過從旅遊角度來說,這裡是古建的勝地,山青水秀,空氣清新。

  新出的方案,則是一系列的現代度假酒店。除卻西街那幾幢保存完整的古建,其餘的,都得拆掉新建商業項目。

  村民們自然不答應。

  於是又是一陣鬧騰。

  藍氏負責人過來交涉數次,皆不歡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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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藍氏給予高額的賠償金,並允諾在西井鎮的繁華地段補建回遷房。

  這個措施,平息了一半的村民。

  還有一半,不那麼好說話。

  而橫館就在其中。賠償金的多少,是次要的。尹家個個皆視錢財如糞土。

  橫館占地數千平方米,包括農田、果園、住宅,以及後面那個小山丘。如果賣了這塊地,那上上下下幾十口人,往哪兒騰地方。而且,這個祖屋,是當年官場騰達的尹氏先人所建,尹爺爺說什麼都不會賣掉。

  事件持續幾個月後,村子還有二十來戶人家堅持著。

  尹父個性認真,和各家各戶都在談。

  於是,藍氏的項目進度僵在了那裡。

  季節從夏天走到春天。

  藍焰已經消失了近半年。

  尹小刀一直不曾放棄過尋找。

  沈捷亦然。

  只是,杳無音訊。

  那個最壞的結果,兩人都不願去想。

  沈捷來過西井村三次。他不會做飯,所以橫館的老老少少表示不同意他和尹小刀的婚事。

  畢竟,在藍焰的那頓山珍海味過後,橫館就恢復了看伙堂師傅臉色行事的日子。大家都很想念藍焰。

  當然,沈捷本來就不是來談婚事的,他只是就尋找藍焰的事找尹小刀交流。

  這半年間,S市城中村的那條線,在肖東康死亡後就斷了。

  肖東康由於股靜脈注射毒品,當場猝死。死後的第三天,才被發現。據鄰居描述,肖東康的死狀極其慘烈,雙目暴突,姿勢扭曲。

  蒼城的診所被封,陳孝貴被捕。

  藍彧在逃。

  沈捷認為,藍焰的失蹤和藍彧有關。但這個設想,伴隨著一個關於藍焰是否生還的猜測。如果真的是藍彧動手,那藍焰應該已經不在世上了。

  所以,沈捷希望藍焰只是心血來潮出去旅遊一趟。

  雖然這是天方夜譚。

  尹小刀堅信藍焰還活著,「四郎說他會回來,他不會騙我。」

  這就是她執拗的理由。

  等於沒有理由。

  沈捷只能暗嘆,讓她有個念想也好。

  尹小刀經常出門,哪兒有涉毒消息,她就去哪兒。

  偶然間,她在S市遊蕩的時候,逮到一個小型販毒團伙。

  裡面有個攜毒的女人,視力有問題。

  警方調查後,查明她是由於吸食的毒品摻雜過量奎寧,喪失了視力。

  沈捷說,那個女人說起自己的眼睛,就痛罵不良毒販。她似乎完全忘了,她自己犯的罪,會讓有許多許多的人,步上她的後塵。吸毒者,早已泯滅良知。

  尹小刀聽了,沒有吭聲。

  她想,無論藍焰變成什麼樣子,哪怕他殘缺了,只要他的靈魂還是那個四郎,她都會陪著他。

  ----

  這個案子過後,尹小刀回了橫館。

  好一陣子,她都沒再出門。

  五、六師弟憂心忡忡。「師姐會不會變成望夫石?」

  大師兄:「不會。」

  二師兄:「……」

  三師兄:「待在下撫琴一曲,掃去她的憂愁。」

  五、六師弟立即跑走:「三師兄,你等我們走了再去掃。」

  尹爺爺翻箱倒櫃,找了本玄學書籍,研究了三天後,他開始占卜藍焰的位置。

  五、六師弟滿心期待。

  第一卦,尹爺爺長長「嗯」了一聲,「在南方。」

  「南方!」五、六師弟重複道。

  第二卦,尹爺爺微微蹙眉,「在……東南方。」

  「東南方!」

  第三卦,尹爺爺的眉間擠成了川字,「怎麼又跑北方去了。」

  「師爺爺,你這是不準的吧。」五師弟很懷疑。

  六師弟點頭,「再算就是西北方。」

  尹爺爺合上那本玄學舊書,循循教導五、六師弟,「封建迷信要不得。」

  尹小刀在橫館待了大半個月,表面看著很正常。每天早早起床練功,和師兄們切磋武藝也是點到為止。餐餐吃三大碗米飯。

  這都是她以前的生活。沒什麼變化。

  但是,所有人都明白,她記掛著藍焰。

  他們沒有去勸說什麼天涯何處無芳草。

  畢竟一個會做飯的暗戀者,太珍貴了。多少芳草都比不上。

  ----

  四月中,西井鎮西井村,來了一班學者。

  年長的頭髮發白,餘下的有中年、青年。

  他們對於西井村的古建表現出極大的興趣,路上的一塊刻字石板,他們會蹲下拍照,研究半天。然後抬頭時,眾人眼睛都在發光。

  他們住在鎮上的旅館,每天一大早就來西井村,太陽落山離開。

  一個星期後,他們把村里所有的街道都走了好幾遍。

  村里西街的幾幢建築,結構比較完整。他們一一去拜訪,包括橫館。

  橫館的房子,在尹爺爺那一代,簡單翻新過。而且尹家先祖是官爵,構造用料都很好,所以沒在歲月流逝中破敗。

  上門的是個老者,一個中年男子陪同。

  那會兒,尹爺爺和尹父、尹母去了後山,是尹奶奶、尹小刀出來接待的。

  地點在迎客廳。

  老者和中年男子在廳外的古樹下,轉了好幾圈。老者還激動得差點落淚。

  尹奶奶見狀,心裡生疑。

  老者穩定情緒後,進了廳內。他彬彬有禮,遞了名片過去,「叨擾了,我是折境城市規劃設計有限公司的,免貴姓黃。」

  尹奶奶接過,不冷不熱,「有何貴幹?」莫怪她沒有好臉色,聽到這個公司名堂,她自然聯想到拆遷的事了。

  老者並不在意尹奶奶的態度,他仍然很有禮貌,「我聽到西井村要拆建商業酒店,想來聽聽你們的想法。」

  「我們的想法重要嗎?」尹奶奶淡淡的。

  老者微笑,「城市,既是考古研究的實體,又是自主結構。現在的城市研究,大多沉醉於工業時代的特徵,而否定了建築的文化傳遞。」

  說著,他望向木柱上的花鳥刻雕,嘆了聲,「建築是門藝術啊。」

  他再朝門外的那株參天大樹望過去,「這些經久之物的思想,都是文化和時代的沉澱。」

  尹奶奶和尹小刀都沒有接話,因為聽不懂。

  老者回過神,說道:「現在的地產商,一切向利益看,哪裡會懂得歷史的見證物。」

  尹奶奶倒是聽出端倪了,這位老者不是和藍氏一派的。

  老者的確不是。他是有名的老頑固,一個痴狂於城市建築的老教授。他的公司之所以叫折境,是因為城市建築學中,環境這個詞大多是研究的障礙。

  而他闡述他來西井鎮的目的,是為了阻止西井村的拆遷。「我前幾個月在西班牙,今年春節才回來,聽到了西井鎮的事。」

  這事本來和黃教授無關,但他就是有一腔熱血,再加上被一個人刺激到了。

  說起那個人,黃教授略顯激動,「就是因為有那些自私自利的商人,才有那麼多的百年建築被拆,被賣。他們以為拆了再仿建一幢類似的就是保護文物了?」

  尹小刀想到藍氏集團的作風,對黃教授所說的「自私自利」十分贊同。

  黃教授順了順氣,「我一定要保住你們村裡的古建築,這樣真正的晚清風,要是拆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尹奶奶道謝。

  尹小刀跟著道謝。

  黃教授問了些橫館房子的情況,然後道,「我大概有思路了,你們這段時間辛苦了,再堅持堅持。」

  「會堅持到最後的。」尹奶奶笑,「最壞的打算就是打一架。」

  「我一定竭盡全力幫助你們,不讓那群自私自利的商人得逞。」黃教授想起那個人,還是一陣氣。

  這年的春節很晚,在二月下旬。年後,黃教授回去了設計所。這個設計所是他畢生的心血,雖然他現在已經無須事事過目,但還是惦記著。

  結果元宵節剛過,就有一個人來到設計所。

  前台小姑娘來通知黃教授時,滿面笑容。

  黃教授還以為是貴客。

  結果一見,對方是個十分無禮的人。

  而前台小姑娘之所以笑得開心,是因為對方長得帥。

  帥不帥,黃教授無法判斷,他感覺到的,只是對方很傲慢。

  進了會議室,對方也不摘墨鏡,打招呼也只是淡淡點頭,而且都不自我介紹。

  如果這些態度只是前奏,那麼接下來的對話,黃教授就徹底把對方拉進黑名單。

  墨鏡男掏出一根煙,嫻熟地點燃,不客氣地呼出一大串煙圈,「有個大項目,不知黃教授有沒有興趣?」語氣很不禮貌。

  黃教授沉聲問:「什麼項目?」

  「西井鎮西井村,聽過麼?」不待黃教授回答,墨鏡男勾起唇角,輕佻地笑,「沒聽過也正常,窮鄉僻壤山溝溝,不過發展旅遊還行。」

  黃教授崩起臉。

  墨鏡男吸了口煙,再吐出來,嫌棄地說:「就是那些老房子太破舊了,都幾百年了,裂磚破瓦的。」

  黃教授聽出端倪,有些來氣了。

  「那個村子現在正在談拆遷,暫定方案是拆了後,重新修建幾個古建築,搞點噱頭營銷宣傳。」他諷刺一笑,「你知道,遊客就愛瞎湊熱鬧。」

  黃教授完全黑臉。

  墨鏡男繼續說:「聽說黃教授對古建很有研究,仿建的設計想請貴司斟酌斟酌。」

  「西井鎮西井村?」黃教授記起了這個地方,「是那個晚清時期的村子?」

  「誰知道唐朝還是清朝呢,反正都是要拆的。」墨鏡男倚著沙發。「怎麼樣?村子面積那麼大,設計費高著呢。」

  黃教授憤然起身,「這個項目我沒興趣。」

  墨鏡男擰斷煙,跟著站起來,「那真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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