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十九 東延山的湯泉館


  青薇來了。

  吳家印和吳家戟的家眷也來了,據說是老太太的意思,想讓子孫們過來吃點苦,看看他們爹爹過得什麼日子,將來不至於養成疏懶的性子。

  這下吳宅熱鬧了。

  臘月初六,元壬和青薇成婚,在吳宅辦的宴,只叫了相熟的一些榆州將官過來,李楚忙著前線修築要塞的事,本來沒指望他能過來,末了還是來了一趟,只喝了杯喜酒便匆匆往都護府衙門商量軍情去了,元壬卻覺得自己得了天大的面子,小七這才發現原來不只自己有斯德哥爾摩,整個吳宅的人都有,覺得他來站一下都是給面子。

  臘月二十,吳家印,吳家戟兩兄弟終於輪到休沐,吳家人決定吃頓團圓飯,派人給李宅下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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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怎麼也過來了?」家戟瞧著媳婦和嫂子進院子,邊翻轉著手上的烤全羊,邊笑道,「還把七妹妹也領來。」

  「就興你們拉伙成群的喝酒吃肉,還不興我們來看熱鬧了?」家戟媳婦王氏笑道,用胳膊搗一下嫂子何氏,「是吧,大嫂。」

  何氏是個斯文人,說話不像王氏那麼大聲,只抿嘴笑道,「來了羊城好些日子,也想見識一下這邊的風情。」朝一旁的小七姑嫂倆招手,「咱們也試試這烤的羊肉是什麼滋味。」都是南方人,沒嘗過大塊吃肉的滋味。

  一群孩子也跟著圍到篝火前,有的好奇拿竹籤戳上面的羊肉,有的跟著家戟身後亂忙活,不亦樂乎。

  元壬和家印則卷了袖子,一個在旁邊拌香料,一個在支炭盆,那炭盆呈長方形,與小七記憶中烤串的爐子十分相似,想見燒烤這東西不是後世獨有的。

  「在架子上烤好了,再切成小塊放到炭盆里細細灼一邊,撒上香料,才能吃。」見幾個孩子饞貓似的夾了肉往嘴裡送,家戟趕緊阻止。

  一眾人笑弄饞嘴的孩子們,好不熱鬧。

  小七接過青蓮手裡的小碟子,聞著香香的烤肉味兒,饞蟲瞬間被勾了出來,拿著牙籤叉了一塊送到嘴裡,肉香濃郁,果然好吃。

  「娘子,將軍來了。」正吃得歡的時候,紅拂湊到她耳邊低語,小七抬頭四下一看,家戟正往院門口迎人,來人可不就是多日不見的他。

  「呦,瞧這沒規矩的,怎麼把姑爺帶這裡來了。」王氏出口抱怨一句自家男人。

  「來得巧,湊趣嘛。」家戟笑道。

  小七把碟子放下,也起身迎過來,「不是說祭灶才回來麼?」很自然地伸手解了他肩上的披風,抱在懷裡。

  「忙得差不多了,都護大人有事商量,就提前回來了。」望著眼前的篝火,雙手對搓一下,看著似乎是想上前幫忙。

  「你也過去?」說話間,已經幫他把袖子卷了上去。

  他就這麼上前捯飭烤肉去了,到把一旁的何氏和王氏驚到了,直呼使不得。

  「讓他去吧,大概是覺著有趣。」小七安撫兩句。

  何氏和王氏對視一眼,笑笑,也沒再多話。

  八個大人,五個孩子,再加幾個丫鬟婆子,偌大一頭烤羊,竟吃了個七七八八。熱鬧了好一陣兒,到戌時,天上竟細細飄起了雪花。

  怕女人和孩子們凍出毛病,家印哄著讓眾人散了,又留李楚和小七用了盞茶,這才送他們出門。

  「馬上過年了,不方便再往宅子裡去,這是你三位嫂嫂做得小點心,正好帶回去,要是不夠,著人再來家裡拿。」家印接過婆子手裡的提盒塞到馬車上。

  「那我就厚著臉帶回去了。」小七接過提盒,塞到車簾里,「雪下大了,哥哥們也趕緊進去吧。」衝車外的家印、家戟,以及親哥元壬揮揮手,催他們趕緊回屋去。

  家印等人笑呵呵的應著,又衝車里的李楚揮個手,順便交代趕車的路上注意點。

  馬車就這麼離開了吳宅所在的銅里街,沿著中軸線大街一路往東行去。

  馬車裡——

  小七把提盒往角落裡推了推,方便他的長腿擺放,今天走得急,家裡大車沒來得及準備,坐了輛小的,她跟紅拂她們到好說,他坐進來就顯得有些侷促。

  「剛見你沒怎麼動嘴,回去讓青蓮再煮碗山藥粥吧?喝著也容易消化。」詢問他的意見。

  沒反對就代表同意,這是她的經驗之談,「以後這種場合,要是太趕,就不用過來了。」看得出來,他眼中帶著很深的疲累,管著大半個北伐營,十天裡有一天能在家吃頓飯就不錯了,他是真的忙。

  「嗯。」他對參與吳家的家宴沒有太大興趣,且他去了,吳家人反倒會拘束,倒不如不去,大家都自在,只是眼瞅著過年了,就姻親關係上,總要見一面。閉上雙目,後腦勺枕著擋板,居然就這麼睡著了。

  看他困成這樣,小七暗暗嘆口氣,交代駕車的人慢一點。哪知剛說了沒多久,馬車就卡在了坑裡,若非他眼疾手快拽她一把,小七非摔出去不可。

  「將軍恕罪。」駕車的人嚇得六神無主,他也不知道好好的路上怎麼會多出這麼個坑,尤其剛下過雪,根本看不清。

  李楚跳下車,看了看地上的坑,實在怪不得駕車的,擺手示意地上的人起身。

  眼瞅著沒兩步就到青木街,雪下的正好,他便領著小七步行往家去。

  「你們跟吳家人關係不錯。」說出今晚所見,她們兄妹與吳家人相處十分融洽,與他原先想的不太一樣。

  「我們幾個算是從小一塊長大,感情自然不錯。」知道他的疑惑,又道,「雖說我和我哥不是被當成公子小姐養著,可吳家到底也沒虧待我們,當然,也有不情願的時候。」比如把她送給他當妾,「可養育之恩是抹不掉的,不能因為一兩次不如意,就轉臉把有恩的人當成仇人,再說,人哪有事事都如意的?真那樣豈不成了神仙?」歪頭看他。

  「……」小小年紀,想法倒是挺豁達,「吳家養大你們兄妹倆,到是不吃虧。」

  「吃不吃虧不好說,不過我想,他們當年收留我們時,可能也沒考慮那麼多,若真能想那麼遠,吳家怕也不會窩在榆州那個小地方了。」她防吳家,只是想維持一定的距離,不是要跟他們斷絕關係。

  他低頭看了她一會兒,她也沒逃避,自打那晚被逼著說了實話之後,小七突然想通了,多大點事,他想知道就說給他聽,有什麼關係?

  「你是想問我,以後會不會向著吳家吧?」說這麼多,他不就是好奇她對吳家的真正想法麼?「我是吳家的女兒,肯定會向著那邊,不過他們也知道自己的分量。」更知道她的分量,「應該不至於讓你為虎作倀。」他真正該擔心的是秦川那邊的梅家和趙家,他的正妻人選才是利益糾結的中心。

  他似乎也聽出了她話尾的意思,沒再把這個話題深入下去。

  兩人默默穿過青木街,回到李宅。

  ******

  祭灶之後便是新年範疇,今年邊境安穩,營里築完工事,安排好職守,便分班次放了假。

  李楚也隨之變得無所事事,前院幾個幕僚早幾天領了假回關內與家人團聚,他如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每天起來就是到院裡練練功,然後去書房看看書,來回兩天就膩了,對於他這樣一個一年四季忙得飛起的人來說,閒下來未必是好事,因為真的很無聊。

  小七看著都替他難受。

  「萬大人不是留在羊城麼,你去找他聊聊?」小七覺得再閒下去,他又該作妖了,前天她在內室整理妝匣,他突然把門關上……可能沒人能想像,被一個不苟言笑的人,面無表情的提出猥瑣要求,那種感覺……眼下她就怕兩人單獨相處。今早他剛出去遛了一圈馬,回來正撞上她到東院庫房點算,就順道一起過來。

  「萬府有親戚過來。」剛遛馬的路上遇到萬府管事,說萬家來了親戚。

  「何大人呢?」記得何夫人說過,今年他們不回京城。

  「到東延山去了。」何應乾那人是個會享樂的,帶全家泡湯泉去了。

  「有湯泉的那個東延山?」老早就聽說這個地方了,事實上除了她,京里來的幾位夫人、娘子都去泡過,每每聊起來都是讚不絕口,說是比京郊的湯泉大多了。不過她連京郊那個都沒去過,自然插不上話。

  「想去?」挑眉。

  小七瞅他一眼,笑著低眉,繼續往荷包里裝東西,「幾位嫂子說年後讓我陪她們去看看。」他應該不會不同意吧?自從進了李宅,她出門的機會真的是少的可憐。

  「……」東延山離月平大營很近,倒是可以去看看,「讓人收拾一下,一會兒我們就啟程。」

  「?」會不會太急了點?「家裡還很多事沒做完。」

  「那你去不去?」看著她問。

  笑得有點靦腆,不過最後還是爽快點頭,「去。」誰會不想出去玩?

  ******

  東延山在羊城東南,距離羊城並不太遠,坐車不過半上午的功夫。

  因為羊城官眷的帶動,東延山幾大湯泉被修整的十分精巧,圍著湯泉都蓋了京城樣式的院落。一共四大湯泉,東南西北分成了四處院落,每處院落又分前後進,前邊供用下人,後邊則是供夫人、小姐們玩樂的地方。

  何府來得早,占了最好的東泉,李宅來得晚,便選了差一點的北泉,樂得一眾丫鬟婆子們嘰嘰喳喳笑鬧。

  「怎麼把它也帶進來了?」小七剛泡完,一出泉室就見某人正沾著溫泉水幫他的坐騎洗刷。

  「用完的水,流出去也白淌了,不如給它活絡活絡筋骨。」這傢伙跟他幾年了,東奔西跑立下不小的功勞,洗個溫泉有什麼大不了的?

  小七欣賞了一番這匹毛色黑亮的坐騎,一時手癢,輕輕把手伸到它肚子上,想摸一下它的毛髮,哪知這傢伙陡然扭了個頭,像是不情願被她碰觸,嚇得她趕緊縮回手。

  「沒騎過馬?」看她一眼。

  搖頭,「沒有。」大周國以武會天下,那些官中子女,不論男女,成人前都會學習馬術,就跟前世的駕照似的,成人必備,吳家老太太也給孫女們特別請過教習,不過她不在受教範圍,只是偶爾陪九姐兒去馬場看看而已。內心裡,她還是挺想學的,特別想有一天騎著馬在曠野上馳騁,那感覺一定很舒暢,「等我哥閒下來,我能不能跟他學?」在京城時也常有人給她下帖子,邀她參加什麼馬會,她從來都是找藉口推掉,時間久了,人家還以為她是故意不給面子。如今元壬正好在羊城,有空一定要他教教,順便也讓青薇跟著學學。

  「那得看你有沒有這個潛質。」有的人天生就不適合騎馬,比如他有個堂妹,小時候每次學都會摔,堂叔一氣之下再沒讓她碰過馬韁。

  「怎麼看有沒有潛質?」問他。

  李楚拍了兩下馬脖子,從一旁的石桌上取來馬鞍放到馬背上,再拍拍馬鞍,「不用別人幫,自己能不能上去?」

  小七抿一下唇,他在試她的膽子?「那我試試?」說罷提了衣袍上前,湊到馬頭處輕聲哄道,「麻煩你讓我試一下,回頭我給你找甜蘿蔔吃。」

  李楚橫手站在旁邊,一臉看好戲地看著她笨拙的往馬背上爬,她一動,馬也跟著動,怎麼也爬不上去,有趣的很,不過膽色到是值得肯定的,一般沒騎過馬的人,不敢上來就往馬背上爬。

  「拽緊韁繩。」沖她這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膽色,給點提點。

  在不下十數次失敗後,她終於如願爬上馬背,但不敢坐直身子,只敢抱著馬脖子,累得滿臉通紅的沖他笑:這下能讓元壬教她了吧?

  「抓緊韁繩,身子坐直。」他道。

  小七試了兩次,每次坐到一半,身子就會亂晃,感覺隨時能掉下來,最後還是只能牢牢抱住馬脖子。

  「沒事,腿上用力點,韁繩抓緊,掉不下來。」繼續指點道。

  看著他嚴肅的神色,小七覺得自己有點騎虎難下,這人不會想讓她一朝就學會吧?「要麼我下回再學吧?」今天的勇氣已經全部耗光了。

  他站在那兒不說話,只對馬揚了揚下巴,這大傢伙便前後踏起碎步,嚇得她動都不敢動,「□□青的背上從來不坐膽小的人。」悠然道。

  沒法子,下又下不來,只能按照他教的方法,雙腿夾緊,拽緊韁繩,從馬背上一點點挺直腰背,終於算是把身子坐直了,居高臨下地望著下面那個嚴師——這回滿意了吧?

  哪知對方又對「□□青」輕輕「吁」一聲,小七頓時覺得下盤一晃,手上一個沒抓緊,伴隨著一聲輕淺的「吖——」,直接從馬背上摔下來–落到他手上。

  因為被摔下時的衝擊力太大,頭頂的髮簪直接被甩出去,頭髮鋪了兩人一身,穩了好一會兒才能抬頭,「你這叫揠苗助長。」

  「再來。」這是他的回答。

  「不用了。」她還是等元壬教吧,這人的教習方法太野蠻,屬於那種為了讓人學會游泳直接把人扔水裡的。

  晚了,他難得有空教人騎術,自然得負責教會,把懷裡的人直接放回馬背上。

  什麼叫上了賊船?這回小七是深刻體會到了。

  這人真是個不給人留丁點喘息餘地的傢伙!當你學會了在馬背上坐直身子,接著他就讓你學遛馬,好不容易遛完馬,他又讓馬試著跑起來……

  「你這丫頭,怎麼在這兒躲懶?飯菜都涼了,還不把將軍和娘子叫來!」紅拂氣呼呼地來到後院角門,見青蓮正縮在鏤空花牆邊,火氣不打一處來。

  青蓮卻連連沖她打噓,上前湊到她耳側小聲道,「將軍正在裡頭教娘子騎馬呢。」

  「啊?」不是來泡泉麼,怎麼又學上了騎馬?

  兩人從花牆的鏤空處悄悄露出兩雙眼睛,只見院子裡的空地上,將軍正拉著馬韁,娘子則披頭散髮坐在馬背上,正「玩」的不亦樂乎。

  「娘子剛還直接喊了將軍名諱呢。」叫了一聲「李延初」,「將軍不但不生氣,看上去還挺高興,來回拉著韁繩轉了好幾圈,瞧——」指了馬背上的小七道,「娘子騎得越來越像樣兒了。」到底是將軍厲害,這麼快就把人教會了。

  兩個丫頭一致認為她家男主人真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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