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六十 趙家之末


  自打小七回了京,吳少君那邊又得了自由——莫夫人不再拘著不讓她出門,二女便三天兩頭見面。

  她們從小住在一處,除了一起做針線,一起玩鬧,最重要一項就是一道研究怎麼吃,如今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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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正是吃螃蟹的季節,李宅是正經北方人,沒這個習慣,也吃不慣那東西。往年都是紅拂記著準備這些,今年紅拂要出閣,忙著嫁妝的事,到把這事給忘了。

  好在吳少君還記得,叫人抬來兩簍大螃蟹,放在大籠屜上蒸熟,配上新釀的鮮醋、醬油,一群女眷坐在後園的草亭里,邊吃邊嘮家常。

  小七懷孕不敢吃,饞的哈喇子都出來了,急的圍著吳少君和王嬤嬤團團轉,嘴裡還念叨著:「我絕對不吃,絕對……」

  王嬤嬤看她可憐,剝開螃蟹蓋子,露出裡邊的蟹黃,問她,「肉不吃,要不你吃口黃?」

  小七起先是拒絕的,最後實在是沒忍住,湊過去吃了一口,被吳少君指著鼻子念了半天饞貓。

  「知道我不能吃,你還拿來,就是成心的!」小七憤憤地瞅著恆哥兒滿嘴蟹黃沖自己樂,氣的把臉轉到一邊。

  「你說這人,你不能吃還不興別人吃了?」吳少君笑罵她。

  草亭里一眾女子說笑著,只見芳如匆匆從前頭過來,說東府三房奶奶來了。

  紅拂喚來芳如,讓她留下吃螃蟹,她跟小七過去。

  趙家近來倒霉事接二連三,先是鬧出了臨陣脫逃的醜事,接著是家中子弟降職、丟官,前兒又聽說被查出虧空公款的事,真可謂屋漏偏逢連夜雨,連帶著三房的趙氏也跟著一塊沒臉,也不知她今天來有什麼事。

  「三嫂來啦。」進屋後,小七笑盈盈的和趙氏打招呼。

  趙氏自從娘家出事,再不復往日見誰都瞧不上的氣勢,迎上前攥住了小七的手,「聽說你後頭有客,來得到真不是時候。」

  「是我娘家姐姐,得了幾簍螃蟹,送來府里嘗鮮,嫂子要是不急的話,一塊去後頭嘗嘗?」示意一下後園方向。

  「罷了,那東西我也吃不慣,今日來是想看你這邊是否寬裕,打算挪些銀子來使。」也不繞彎子,直接說明來意。

  「……」小七愣一下,隨即問道,「嫂子要用多少?」

  趙氏臉色由尷尬慢慢變得和緩,「我知道你這邊連日也是只出不進,也不要多,先挪個四五百於我,不過三五日,我便還上。」

  「嫂子這麼說就是見外了,一家子兄弟,總不至於拿幾個錢還要推三阻四。」從腰間的荷包里取出一塊烏木對牌,回頭交給紅拂,讓她去帳上支五百銀子來,又回身請趙氏入座。

  大約一盞茶的時間,紅拂轉回身,稟報說銀子已經取出來,問是否直接送去東府。

  趙氏沒讓送去東府,只讓送到二門外交給她領來的小廝即可。

  小七心裡明白,這銀子怕是給趙家的,不好過明面,也沒再多問。

  趙氏說了幾句感謝的話後,突然聊起了趙廂綺,「妹妹是個心善的,出了那檔子事,也沒有把廂綺趕出去,到是成全了她的名聲。」

  小七笑笑,看著手裡的茶碗,幽幽道,「嫂子明鑑,我只是不想當別人的槍頭罷了。」趙廂綺那件事發生之後,她並沒有立刻向大太太告發,而是引而不發,不是有意替趙家遮掩。主要是不想被人當槍使,梅家想借她的口告發趙家,對不住,她可不搶這個頭功。果不其然,沒等到她去告發,梅家只好自己上了。

  趙氏笑笑,也沒再說別的,寒暄幾句後,起身告辭。

  送她離開後,主僕二人緩步往後園去。

  「聽說衙門裡勒令趙家填補虧空,逾期不補上,便要抄沒家宅,求到三奶奶處,三奶奶只好拿三爺的私銀充數,由於數目太大,三爺的銀子也不夠,三奶奶便偷偷拿自己的嫁妝去典當,因怕京里人多眼雜,讓人知道了給李家抹黑,只敢拿到南邊去做。跟夫人借的這五百應該是那些東西的搬運,買賣費用。」紅拂說罷搖搖頭,「趙家這回真是走到地南頭了。」

  小七認真瞅了瞅紅拂,「謝濟堂到是告訴你不少外頭的事,瞧著這是又偷偷見面了?」趙家這些事,內宅一般是打聽不到的,連她都是從李楚那兒聽說了一些。

  紅拂的臉頰霎時紅透,「哪裡偷偷見了?前兒夫人不還讓我去找他對帳嘛。」

  「呦,到成我的不是了,沒成婚就讓你們私自來往,看來這成親之前,得把你鎖在後宅才行。」

  二人說笑著回了後院,繼續她們的螃蟹宴。

  ******

  晚間,等李楚回來時,小七又讓廚房蒸了幾隻螃蟹,他卻嫌吃起來太麻煩,於是她自告奮勇幫他剝殼。

  「三嫂下午來借了五百銀子。」手上剝著蝦殼,順便把趙氏借錢的事告知他一聲。

  他點頭表示知道了,沒什麼異議。

  「趙家到底虧空了多少?連三哥的私庫都補不上。」小七有點好奇銀子數目。

  「趙家掌管長河漕運也有兩三代了,一代疊一代,數目肯定小不了,就算放在大哥頭上也未必能一把拿出那麼多銀子,更別說三哥了,他的入帳比我強不了多少。」突然出了這種事,三哥當真是沒法子,總不能由著趙家被抄家吧?面子倒是其次,關鍵還牽扯著三嫂和幾個孩子,將來孩子們結親婚嫁,都要打聽父母雙親,有一門被抄家的娘舅,說出去總是不好聽。再者,抄家之後那一家子的生計也是問題,到時真要賴上三哥,也是件煩心事。

  「銀子填上了,就不用抄家了?」挖一塊蟹黃送到他面前的小碗裡。

  「銀子填上了,罪名就輕了,頂多是革職查辦,不影響將來子孫入仕,趙家倒還有幾個不錯的苗子,自然捨不得就此放棄,所以典當家業也得把錢還上。」李楚拿筷子夾一塊蟹黃入口,不覺得這東西有什麼好吃的。

  「趙家人……咱們府里也有一個,對趙廂綺——你是怎麼打算的?」再挖出一塊蟹黃給他,突然問起趙廂綺的事。

  他夾起碗裡的蟹黃送到她臉前——看得出她很饞這玩意。

  小七推說不能吃。

  他來一句:什麼事都是過猶不及,不多吃就是了。

  話沒說完,他手上的筷子就被她一口咬住,然後剩下那半隻螃蟹,也沒再給他。

  看著她咬螃蟹腿的饞樣兒,他抬手摸摸她的後腦勺,低道,「咱們明年就停一年,不生了,讓你好好吃一回。」

  小七忍不住白他一眼。

  「趙廂綺的事,你看著辦吧,想必趙家也沒空理會她的事。」李楚道。

  小七搖搖頭,「吳家祖母常說落井下石的事不能幹,還是等趙家這事過了再說吧?我正好也私下問問她的打算。」按道理,她其實可以不管趙廂綺的死活,由著她在秦川生老病死,不過就是每月搭進二兩銀子罷了,反正已經過了大太太的口,再怎麼處置都不會有人說她。可她過不了自己這關,對方到底沒有危害到她什麼,得饒人處且饒人,等趙家這事過去後,若是她想出去,不如就放她去吧。

  「吳家祖母倒是教了個好徒弟,心善是好事,不過有時候也不能一味的婦人之仁,該嚴厲的時候也不能手軟,家規既然立起來了,就要按例行事。」

  「這個我知道。」在秦川時,她就已經在做了。

  看著她細細咗著螃蟹腿,怪可憐的,又夾來一隻給她。

  小七樂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可最終還是堅決搖了搖頭,真不能再吃了,當娘就要有當娘的樣子,哪能真就那麼任性,「叔爺讓你暫時別回秦川,是不是朝廷里有什麼消息了?」

  「差不多吧,今日跟三哥去莊王府時,正好碰上晉王,私下聊了兩句,他說內府有幾個閒缺,就是職位不大高,問我想不想先過去待一陣兒。」現如今好多朝廷里的事,他也不想再瞞她。

  「是不是為了將來可以隨時提用你?」拿筷子占點香醋放入口中,去去舌頭上的腥味兒。

  「算是吧,只是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提用。」從他個人角度,並不想在京城長期停留,心裡一直記掛著大宛口的戰事,雖然遼漢聯軍暫時退了,可到底沒有徹底解決,奈何叔爺非要他回來。

  「既然有眉目,不妨先等等看。外頭事少,咱們府里的事可不少,遷宅的事剛開始,後頭還有很多事情要安排,大哥哥要坐守秦川,三哥一個人也管不過來,你正好在後頭幫著周全一二。」說實話,她還挺慶幸他能回京城的,至少可以好好休息一陣兒。

  夫妻倆正吃著,恆哥兒突然從內室伸出半顆小腦袋,奶聲奶氣的喊了聲「娘」。

  「剛睡下,怎麼就醒了?」小七詫異。

  李楚則沖兒子勾勾手指,小傢伙光著屁股就出來了。

  小七心說壞了,怕是又尿床了,這小子每次尿床後都把褲子脫掉湮滅證據。

  進裡屋一看,果不其然,被子和褥子上沾濕了好大一塊。

  小七從內室踱出來,瞪一眼坐在親爹腿上吃螃蟹的某隻皮猴子,「馬上都快進學堂了,還尿床。」

  李楚也伸手彈一指兒子的小腦門,「前日白先生給我來了封信,給恆哥兒薦了位蒙師,昨日我順路去拜訪了,又讓人打聽了一番,覺著不錯,等家裡收拾妥當了,你找幾個人把前頭空置的院子收拾一下,方便老師下榻。」

  「白先生?就是上次在桃谷遇到的那位陸蒼弟子?」小七對那姓白的還有點印象。

  李楚點頭。

  「你們不是初次見面麼?」關係就好到能書信來往了?

  「白先生還懂些醫術,大宛口一役時,在前線救過不好傷兵,後來一直跟我們待到敵軍退下。」跟他也算是過命之交了,中間休兵時,兩人常坐在一塊閒聊,其中就聊到了給兒子尋老師的事,對方可能是記在了心裡。

  「恆哥兒這么小,老師願意收麼?」連話都說不清楚,怎麼教?

  「大哥、三哥那幾個正是啟蒙的年紀,我問了三哥,說是還沒尋到老師,請來後先教著他們,後頭——」示意下小七的肚子,「都接著續呢,還怕沒學生?」擰一把兒子的小鼻子,「兒子,你可得好好學,將來也讓咱們家出個狀元、探花的,別都是一幫子舞刀弄槍的。」

  「弟弟學。」恆哥兒指著小七的肚子道。

  「還沒見老師呢,就把事情推到別人頭上。」小七點一下兒子的小腦門,讓芳碧抱他回自己的屋裡。

  李楚拾起筷子繼續吃飯,「有件事忘了跟你說,你哥回榆州的事辦下來了。」是他盯著內府那邊轉的案宗,否則還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

  小七聽了十分欣喜,元壬在羊城一直待得不咸不淡的,比不得吳家印他們有晉升潛力,想早點回榆州開家擴業,她也是之前在他跟前說過一次,想不到真就給辦下來了,「真的?」

  「我親眼看著卷宗進的榆州府,這還能有假?不過最近吏部和兵部的官員調動太頻繁,職位上可能會有些吃虧,榆州那邊如今適合他的位子只有一個錄事和一個司功,錄事雖然高半階,但晉升機會少。司功管得事情雜些,可好好做個幾年,總能上去。等他回京述職時,你問問他自己的意思。」就這麼一個親舅子,為人也算兢兢業業,能幫的他肯定要盡力。

  說謝謝有點矯情,乾脆一笑帶過,「好,等他來京時,我去問他。」說到羊城突然想起文秀之前寫給她的信,「聽文秀說萬大人要回來了,你可知道?」

  李楚的心腹多半都在羊城,那邊就沒有他不知道的事,「得了個策衛府掌官,原該是三公輔臣代領的職位,如今給了他,聖主也算對他不錯了,將來新主繼位時,再進他一階,養老是沒問題了。」精貴歸精貴,兵權是沒了,相當於提前養老。

  小七對這些官銜並不敏感,也不想深究,「聽文秀的意思,有點怪萬大人,說是萬大人臨走前,硬是把女婿派去了前鋒營,她整日擔心會出事。」

  「婦人之見。」萬幕鈞那是深知自己失去兵權後沒法子再幫女婿,退而求其次,才把他調到離戰功最近的地方。武將最大的追求是什麼?自然是離戰功越近越有晉升機會,換他也會這麼做,軍人不打仗,難不成縮在後方讀書、種田?

  「……」擰他一把,「你敢在大伯母面前說這話麼?」黑氏出身將門,性子剛強,最不喜歡別人在她跟前取笑女子沒見識。

  被她擰了,他也不生氣,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放在指間搓啊搓啊,心裡想著等她肚子裡這個出生後,劉太醫的藥一定要按時吃,三胎還是晚點再說吧。

  自打那次竹閣相會之後,夫妻倆的關係似乎有了質的不同,相互之間說話也沒了顧忌。床笫之間她常逼著他給她念詩,有酸腐味的那種,不是她喜歡那些詩句,是覺著他念起來特別有趣。他嫌矯情,一般是不願意念的,只有得了好處才會沒有靈魂的念兩句,每每念完她都捂臉在那兒不停地笑,因為那些詩句跟他太違和,以致好笑。

  對李楚來說,夫妻最重要的責任原該是傳宗接代,如今卻發現未必如此,有時僅僅只是笑談幾句也能讓他覺得滿足,當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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